《宾夕法尼亚的雪》谢常

2、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

　　邻校早先是一所男校，和本校虽说是姐妹学校，事实上在过去的一个世纪倒更像是“夫妻学校”。每次校友会，总能见到不少丈夫妻子分别出身于这两所学校的。直到20世纪80年代开始招收女生以后，它成为了一所男女混校，也因此让姜琉原本恶趣味的粉色想象破灭了不少，只是两所学校在某一方面互通有无的惯例如今依稀还能见到一些影子。

　　上课的时间已到，就在姜琉有些无聊地从门口收回视线时，一身连帽衫运动裤的查尔斯大步走了进来，随意得不像话——当然，并不比他学校里大部分男生更随意——如果那件连帽衫不是亮紫色的话，大概还能被称作青春。看他背上背着足球鞋，显然是从校队的训练过来，否则不能解释为何头顶还冒着热汽。他张望了一下，看到姜琉身边还有空位，便旁若无人地一路披荆斩棘朝着座位走过来，心宽地不顾一整排的人都得挪椅子让身材高大的他过去。一阵兵荒马乱后，他终于在姜琉边上坐了下来。

　　尽管努力按捺着，姜琉还是忍不住多瞥几眼他身上那件鲜艳的紫色运动衫。

　　邻校有不少外表看上去像《科学大爆炸》中的古怪“书呆子”，而更多的学生则是做美国富裕人家孩子的打扮——人称预科生Preppy风格的。姜琉每次看到他们清一色标志性的拉尔夫劳伦马球系列和Vineyard Vines就觉得无趣。夏天的时候，来往男生都身着polo衫或者浅色的牛津布扣领衬衣，各色的chinos短裤，雷朋飞行员太阳镜再加一双乐福鞋。虽然简单，和书呆们皱巴巴的褪色T恤相比倒算很精致了；可看多了，又很没劲。

　　和这些想进入政治财经界的精英后代们比起来，查尔斯古滕伯格的志向是当个作家，宗旨是有什么穿什么，毫不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不过这个是姜琉后来才知道的。在以衣取人的她第一眼见到查尔斯的时候，因为自己的肤浅，没有办法从他的紫色连帽衫上、蓬乱的头发和运动后耷拉下来的困倦眼皮看出他竟可以是个有高级趣味的人。

　　想到这里，她收回了视线。而此刻的查尔斯环顾了一下四周，想看看身边的同学，目光就落在了左边姜琉皱着眉头的侧脸上。姜琉常常皱眉头，倒不是因为她在生气——除了因为有点近视使得她总是不自觉地皱起眉，她只要一想事情也会那样。以至于有时候宿舍派对的时候，不怎么熟的朋友总要过来问一句她是不是被什么惹怒了。

　　查尔斯也属于第一次见到皱眉头的姜琉而被吓了一跳的。她的眉毛浓，眉尾尖，眼角略向上挑，皱起眉来可以说杀气十足。美国人是一个特别开心的人群，更不要说正当好年华的大学生，面目凶狠的姑娘至少在校园里是并不多见的。于是查尔斯想了想，终于忍不住探过头来，向她问了一句好。

　　姜琉吃惊地看向他。她在课堂上的习惯是，若是碰到了别人的视线便笑一笑，否则很少主动会去“牵起一段缘”。如果说对于人的热心程度进行分级的话，会做出像查尔斯这样举动的人，在大多数人都互相冷冷淡淡的大学课堂里可以算是顶级热心了。而姜琉对于热心的陌生人恰好有一种复杂的感情。更多的时候，她会希望在最冷冰冰的城市生活，无论自己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人伸过头来，问她在干什么，心情怎么样。在她看来，那是一种最省事的生活方式。

　　查尔斯不知道姜琉的腹诽，依旧诚挚地看着她，姜琉不得已说自己万事俱佳，再反过来问候了他。说完后，她又额外多笑了一笑，以回馈他做热心人的善良动机。就在那一瞬间，皱着眉头、阴森森的魔女突然变成了面目开朗，表情活泼的姑娘。这样的变化让查尔斯不自觉地抬起手，抚了抚自己因为扎过吸汗头带而四处上翘的头发，试图将它压平。

　　这个小插曲以后，姜琉便不能再把查尔斯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邻座，而是一个热心肠的、很有可能时不时伸过头来打断她思路的邻座。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她知道，即使过了一个学期，她也是无法和课上的同学成为亲近的朋友的。这个年纪，交一个现实中的新朋友何其困难？

　　很多人都曾经劝过姜琉多将力气花在现实生活中的人身上，多认识新朋友，并说那样她一定早就脱离了单身。可是现实中的人哪有自己想象出来的完美？谈一段感情多么麻烦，她现在只需要图书馆伴侣和餐厅伴侣、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就够了。更何况很多时候，现实在姜琉眼中反而比网络上这些虚拟世界还要显得遥远而不可思议。

　　譬如去年放秋假，她在去波士顿的火车上遇到过一个男生。他有柔软的棕色头发，面容清秀，身材有些欧洲式的瘦削。因为腼腆，他要从里侧的座位出去到餐车买食物的时候，提出帮姜琉带些什么回来，见姜琉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从餐车回来后又提出同她分享一盒点心。姜琉有些吃惊，拒绝了他的好意。男生也没有坚持，默默地开始写作业。

　　姜琉很快就有些后悔，心里隐隐担忧伤了别人的热情，等他做完作业便试着提起话题。男生见她开口，很是惊喜地开始滔滔不绝地和她讲自己学校里的事。两人在波士顿分手时，他要了她的社交网络账号。原以为到此结束，但他还是常常和她发信息，想到学校来拜访她。这对姜琉来说就超纲了。虽然知道他在一所有名望的学校就读，既不是骗子又不令人讨厌，可电影里两人在火车上相遇然后相爱的浪漫故事，到了她这里是完全不适用的。她习惯了在现实生活中和人保持距离，对于面对面交谈过的人的兴趣和信任，反不如对一个网上追随了几年的博主来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