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远行(短篇)》李修能

3、第三章 真实之人 1＃公子珩

　　1＃
　　公子珩是个很厉害的人。他不仅精通百兽之语，而且能够在整个漠北横行，毫无敌手。
　　我趴在公子腿上，呼噜一声:“你又去沙漠寻故人了？”
　　公子珩远望着天际的黄沙，微微顿首。
　　“那你找到他了吗？”我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他已经不在了。”
　　“哦？你如此厉害，为何不往它处去寻，反而滞留在此地？”
　　“厉害？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怎么称得上厉害？”公子珩自嘲。
　　我不爽的在他挂着的玉佩上挠了两道深痕，心情有些郁闷。
　　公子总是在说些不明不白的胡话。
　　“你该回去了。”他低下头，抽出我手中惨遭蹂躏的玉佩，将我轻轻推出怀中，神情莫名地说。我灵活的跃开几步 ，在他不远处站定。
　　那双美丽的凤眼不应该是此刻死气沉沉的模样。
　　我再撇了他一眼，惋惜的摇摇头，回到狼群。
　　此时的公子珩还不值得我背离狼群。但我有一种预感，臣服的时刻不远了！

　　2＃
　　年轻力壮又野心勃勃的新狼王终于羽翼丰满，迅速推翻了老狼王的统治，并将我逐出了狼群。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场突然的政变打乱了我的计划，让我措手不及。
　　游荡在旷野上，我第一次觉得天地如此广阔，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抑郁的心情令我充满了暴虐，恨不得毁掉一切。看着山坡上警惕着的头狼，我舔了舔獠牙，想到:“要干就要干一票大的。”
　　夜幕降临，黑暗是一切罪恶的保护伞。就在我准备出手时，公子珩又出现了。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悄无声息的来到我的身边，又是如何瞬间移动到千里之外，我只知道我的计划又被破坏了。
　　怒火涌上心头，染红了双眼。
　　我露出獠牙，面目狰狞的冲他低吼着，利爪嵌入泥土，抠出几个深洞。
　　公子嗤笑，毫不畏惧我的威胁慢慢走近我。
　　脑海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忘记了对方并非平凡人，我不自量力的扑了上去，咆哮着企图咬杀他。眼看着利爪就要接触到那脆弱的脖颈，公子珩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我的额头上。
　　万钧之力自眉心传来，将我击飞到十几米外。我好不容易落在地上，稳定身形，就见公子珩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那双空洞漆黑的眼仿若利刃，将我坚实的身躯剥开，威慑灵魂。
　　恢复理智的我缩了缩脖子，退后几步，又觉得这样做损了自己的气势，不甘地再次摆出攻击姿势。
　　瞬间，沉重的威压铺天盖地的落下来，凝滞了空气，冻结了时空。
　　“呵，想找死？”
　　直面威压的我狼狈的匍匐在地上，动弹不得，再也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乖顺的服从于公子。
　　待威压散去之后，我才松了口气，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四肢绵软地无法爬起来。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穿过我的腋下，将我温柔地抱起来。
　　我惊慌的抬起头对上了公子的眼睛。

　　先前那双骇人的黑瞳因为充满欢愉和希望，而变得如耀日般闪亮温暖。

　　就是这一眼，令命运扭转，走向了一条不可思议的道路。
　　我放松的身体，任他摆布。
　　公子微笑道:“相处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能告诉我吗，小狼孩？”
　　“名字？你不是一直称我为小狼孩吗？这难道不是我的名字吗？”离开大地的恐惧在环绕着我的强健的臂膀中消失不见，我大胆搂着公子的脖子，疑惑地问道。
　　公子叹息道:“‘小狼孩’只是昵称而已。而‘名字’则是有魔力的咒——现在的你还不需要知道……”
　　“没有就没有呗，你帮我起一个吧！”我装作没听懂他的意思，满不在乎地嘟哝道。
　　公子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应下了:“好。你是人的孩子却远离了人群，混迹在狼群之中。如此，我便唤你为……”

　　“郎子还。”

　　我怔楞地和公子对视着，良久，呜咽着说:“很好，我很喜欢。”
　　这个名字，在被这个人吐出的时候，浓郁的悲哀和粘稠的孤独感差点吞没了我的神智。这是我从异变后第一次清晰感知到生灵的内心。
　　“郎子还”究竟寄托了他多大的期待。而被冠上这个名字的我，该做些什么回报他呢？

　　3＃
　　黎明已至，红尘将醒。
　　我们来到草原的边界。
　　“子还，看着人间，那将是你以后生活的地方。”公子怀念的看着绵延的群山，目光在山巅的城墙上流连，“这是长城，人族最伟大的智慧结晶之一。”
　　“你不去吗？”我疑惑道。
　　“我们要先停留在草原上，等你完全学会了人间行走的规则，才能离开。”公子珩揉乱了我的头发，解释道。
　　我见他答非所问又是一脸不愿深谈的神情，默默地把舌尖的话语吞了回去。
　　我不是只知愚忠争宠的蠢货，自然会察言观色，也明白有些事情就是憋出病也要烂在肚子里。
　　比如瞬移，比如天之威压，比如大道……
　　“小子还，你怎么又板着一张脸？”公子的声音唤回了我飞远的思绪，“你该像个孩子一样多笑笑。”
　　“……”我对他的“无知”感到好笑，“草原上，天真的幼崽早就成了他人的腹中肉了。”
　　公子挑眉:“那便随你吧。不过，去人间还是学会微笑比较好。”
　　“嗯。我明白了。”
　　我听了公子的劝告，开始自学微笑，根本没有注意到四周景色的变化。
　　直到清凉的溪水舔舐着皮肤，我才反应过来:我被公子扔进了水里！
　　扑腾着爬上岸，我恼怒地冲他嚎叫几声表示不满。
　　公子皱着眉道:“啧，应该教你人语的。”语毕，他便扒下了我的皮裙，把我扔回溪里，一脸嫌弃地说:“太脏了，洗干净再上来。”
　　之前窝在公子怀里很久，体力也恢复了不少。我在半空中灵活地扭动腰部，翻了个跟头，摇摇晃晃地落公子脚边，狠狠地甩着脑袋。混着泥灰的水珠甩到公子的衣摆上，晕开几朵深黑的花。
　　他愠怒地躲开了我的“袭击”，捏住我的后颈肉，再次把我扔回溪中。见我仍是不乖，又扑腾了他一身水，公子气急败坏地抓住我的手臂，叫我按回水中，来来回回刷洗了好几次，直到把这一片溪水洗的灰黑，他才把我提溜出来。用勉强算干净的外衣把我擦干，再迅速给我套上一身宽袖华服，公子珩满意地点点头，放开了我。
　　此时，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蔫巴巴地蹲在地上求饶。
　　“好了，子还，你得适应这样的生活。”
　　公子无奈地阻止了我撕扯衣服的行为。
　　我看着他伸到面前的手上面那条巨大丑陋的伤疤，下意识的凑上去舔一舔。
　　公子猛的反转手，抓住我偏长的一颗虎牙。我被嘴里的疼痛刺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公子才颇为遗憾的松开了手。
　　他说:“快点学会行走吧，衣服都脏了。”
　　我看了他一眼，迅速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虽然我是人，不再需要狼的行为准则，但是，虎牙对我来说同样意味着力量与尊严。也许公子并非有意。这份侮辱很及时地给我浇上了一盆冷水——让我明白的看见公子不达眼底的笑意，和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我要变强！

　　【三】
　　这个一直表现得温柔无害的男人，无意中透露出极端的另一面，可怕至极。却意外的让我觉得安心。
　　因为，他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