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雪园 ...
-
许是听到身后有动静,少年转过身来,但见他面似霜雪之晶莹,眸若点漆之耀彩,唇若梅染之润红,丰神俊秀,皎皎照人。只见他双眉一竖:“汝是何人”他声音虽不大,却自有一番威严气度。
魏琐一来被他的容貌慑住,二来被他的语气唬得呆住“我……”,也不是她胆小,只是未曾想到此地会有人,这小子出现得太突然,以前还有一个娟儿壮胆,现下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不说,她还折了人家几枝梅花,取而不问谓之偷,多少有些心虚。→。→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说名字?就魏琐的了解,这古代女人的名字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不知道是从哪个朝代开始有这种规矩的,三国时期有没有这种规矩?另外,即便这个时期对女人的管束没那么苛刻,说了名字他能知道是谁吗?看他这样子一点不像搭讪更像质问啊!
“我只是来此做客,一时贪睡,跟哥哥们走散了”魏琐说着将拿了花枝的手背到背后。这小子好凶,穿得人模狗样的,估计来头不小。还是实话实说吧,在打探出他的底细前,先别得罪他。事实证明,魏琐这一刻的怂包退让方针是正确的。
“哥哥?”这辞句听起来像胡语,可这少女不论长相还是口音都是汉人无疑。
“就是阿兄的意思,我与阿兄叔母走散了,见这边梅花开得好,便过来瞧瞧”==!这个时代没有哥哥这个词,一不小心又说现代词汇了。
少年听她如此一说,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只见眼前这少女身着曲裾深衣,织绣锦缎,十指纤纤,肤若凝脂,颜如渥丹,显是深居侯门的士族之女。许是自己看书看得久了,脑子不清醒,见她孤身一人,身边连个侍婢也无,竟将她错认成府上的侍女。少年赧然一笑道:“你是叔权之妹?”府上今天的客人除了母亲和自己兄弟四人,便是别部司马夏侯渊之妻丁氏和夏侯氏兄妹了。
叔权=夏侯叔权=夏侯称=阿称,魏琐在心中换算完毕,点点头道:“正是,不知公子在此读书,贸然闯入清静之地,多有打扰,还请公子见谅”
少年躬身作礼道“姝子言重了,丕方才不识姝子身份,多有得罪,该当讫谅的是丕才对”
苏子?苏子包?当然不是,这年头还没包子呢。应该是对自己的称呼,跟士女差不多吧。至于‘丕’,那估计是他的自称。
“你的名字叫做丕?姓什么?”该不会刚好姓曹吧?嘿嘿,魏琐在心里好笑着,这小子跟未来的皇帝同名呢。
少年面带微笑,彬彬有礼道“正是,在下曹丕,字子桓,不知姝子如何称呼?”这女子倒也真有趣,到别人家做客,却连主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
一道惊雷自天空劈下,直击魏琐,雷她一个外焦里嫩。天呐,竟然真是曹丕,未来的魏文帝。TVB版《洛神》不是白看的,这点点历史常识还是具备的。
丁夫人是司空大人之妻,这儿是司空大人的宅子,眼前一副主人架势的少年是曹丕,叔父恭敬地说起的司空大人……。将几件事儿一联系,魏琐得出结论——原来司空大人就是曹操。也是,曹操字孟德,自己早该想到的。只怪电视剧里的曹丞相太深入人心,在魏琐的心里曹操的官位一直是丞相,殊不知,那是十几年后的事。若早点想通这一层,少年的身份也就不难猜到了。
魏琐不答少年问话,只激动地问道“你真是曹丕?”
曹丕心道这女子不答反问,又明知故问,她听懂自己说什么了吗?刚刚还是举止娴雅的淑女,为何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是伯权叔权那两小子与她说起过自己吗?
也不等曹丕回答,魏琐抹去眼角的小泪花,一把上前捉住曹丕的手:“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好看,跟电视上一点也不像啊,比哪一个版本的演员都要好看啊!”电视里的曹丕很倒霉的,被戴了绿帽子还被人当坏人一样黑,从某种角度来说,魏琐还是很同情这个男人的。
“你听我说,像你这样的人要什么女人没有啊,跟弟弟抢女人这么狗血又掉份儿事情千万不要做!要不然到时候喜当爹吃亏的是自己啊,帮别人养儿子不划算的,还要背上横刀夺爱的骂名……”好吧,曹丕在心中叹了口气,她说的这些自己也听不懂。眼光自她激动不已的脸上移向她抓着自己的手,真是个大胆的女子。虽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可从语气来看,似告诫关心之语颇多。自阿兄死后,多久没有人这样握着自己的手,絮絮而语,想到此本要甩开的手便就此顿住了,且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你做那么多,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司……”魏琐口中那个‘马’字还未说出来,忽然一个软糯的声音响起
“阿兄,这个疯女人是谁?”紧跟着,一个幼小的身影向自己的腰上撞来:“放开我阿兄,不许你伤害他”。魏琐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低头一瞅,一个小小的身影,约莫是个八、九岁的孩童,正抱着曹丕的腰,小脸通红,恶狠狠地瞪着魏琐,不许她靠近。许是跑得急,方才推魏琐时又用尽全力,衣服扯得有些皱。
“阿奴,不得无礼,这是夏侯叔权的妹妹”曹丕朝那小屁孩继续说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陪着母亲吗?”曹丕蹲下,给那被叫做‘阿奴’的孩童抚平衣服上得褶皱。
“母亲要与两位丁夫人说话,让我跟子文一起出来玩”
“那子文呢?哪儿去了?”
“跟夏侯仲权一起练剑去了,植不想练剑,只想跟阿兄一起看书”小屁孩将头靠到曹丕身上,糯声说道。
“植?”疑惑的目光看向曹丕,这小屁孩该不会是曹植吧?他叫曹丕阿兄,瞧这情形不无可能啊。
曹丕不动声色地将小屁孩挡在身后,依旧彬彬有礼道“舍弟曹植无礼,还请姝子勿怪”
还真是曹植诶。魏琐脑补这小子站在洛水之畔悠悠吟着《洛神赋》“……仿佛兮若轻云之闭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延颈秀项……”。美女洛神翩然自水中浮出,明眸善睐,美目流盼之间,照着小屁孩的胸口就是一踹:“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家泡什么妞,好好搞基去吧你”,“啊……”小屁孩版曹植惨叫着旋转着,‘叮’地闪了一下,消失在天际……算了,这画面没法再脑补下去了,再脑补下去她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笑喷。
魏琐眯着眼打量二人,只见曹丕将曹植护在身后,又想起方才曹植抱住曹丕腰的画面,意味深长道“公子二人兄友弟攻,兄弟情深,着实令人敬佩”这对兄弟太尼玛的基情四射了有木有。为什么阿称他们三兄弟间就没有这种基情画面让人YY呢?
曹丕不言,虽然她说的都是溢美之词,可为什么听起来就是怪怪的……
就在曹丕与魏琐各怀心事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自魏琐身后响起“阿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魏琐闻声回头,只见夏侯衡与夏侯称一齐走来,喜道“阿兄,你们去哪儿了?一大早起来就不见你们”
夏侯氏兄弟走近,见曹丕曹植也在,忙躬身作礼,夏侯衡道:“见过二公子、四公子”
曹丕还礼:“伯权叔权别来无恙”与友人打过招呼,眼光转向那个大胆的女子,原来她唤作‘阿琐’。
夏侯称向曹丕行过礼,照着魏琐脑袋就是一敲:“‘一大早’?亏你好意思说出口”
“啊”魏琐痛呼闪避“打人不打头,打头会把人打傻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不打你也傻”夏侯称回道。
“傻你妹啊傻……”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闹着。
夏侯衡向曹丕无奈笑道:“舍妹顽劣,叫二公子见笑了”
“伯权见外了,令妹一向如此么?”曹丕看着笑闹的二人,问得意有所指。
“她方才与子桓你说甚胡话了?”
是受那女子的影响吗,为什么这一家人都不能好好回答他问的问题。尽管心中挂满黑线,曹丕还是礼貌措辞“令妹活泼而不拘小节,于姿容之事颇有见解”除了她夸自己长得好看。其它的,他是一个字也没听懂啊。
激动过头的某花痴完全忘记了不得再说现代词汇的自我警告,抓着美少年的手唠叨一大堆,却没想到人家完全听不懂。此刻正与夏侯称吵得欢畅的她也未曾发现,美少年正对着她笑呢。
曹丕笑看着与夏侯称打闹的魏琐,对夏侯衡说道:“从前为何不曾听伯权提起令妹?”
夏侯衡道“阿琐是伯父的女儿,之前并不曾在家中生活,直到去年黄巾余党作乱,伯父伯母亡于战乱,父亲才将她接至家中”
“战乱之中,能活下来也是难得”曹丕说得哀切。战场如炼狱,没几个人能活着走出来,能活下来的,多少还是靠些运气。只可惜阿兄英勇一世倒不如这女子有运气。
夏侯衡见他眼中莹然,心知他想到了刚过世的兄长“可是想起了子修?”子修是已逝的大公子曹昂的表字,曹昂的生母刘夫人身份低微,曹操便将曹昂交给嫡妻丁夫人抚养。算来也是夏侯衡的表兄,是以私下里夏侯衡便以表字相称。
“不过是忆起秋天的时候,阿兄与我说到,待战后要同赴颍川赏梅,如今独立梅下,不免哀恸”。那时候阿兄驰骛杀场,剑削敌首,但见血溅之处犹若点点红梅,他揽辔回头,对自己笑着说道‘子桓,待这一战打完我们一起去颍川赏梅可好’言尤在耳,斯人已逝。
夏侯衡夏侯称兄弟因着曹昂的关系,一向与曹丕私交甚笃,见他如此难过,只得拍着他的肩膀,轻声道“姨母也是和你一般,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子桓节哀”
曹丕苦笑道:“如今还会想着阿兄的,也只有我和丁夫人了吧!”
“还有植,植也会想大兄”说话的是一直在旁听兄长讲话的曹植,语声童稚清脆,听来更显真挚“不单我,还有母亲,她说大兄战死,丁夫人心中悲苦,并非有意触怒父亲,待父亲想通那一天,总会接丁夫人回去的。”
“是啊,还有阿奴呢”曹丕轻轻揉了揉曹植得头发,笑得温情。便在此时一声吼叫响起:“就你这尖嘴猴腮的样子还敢说我?”夏侯称怒指着魏琐一脸不服。
“就说你,你本来就长得不好看,有什么好不承认的?”魏琐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哼,就你那鱼目珠子,分得清什么美丑?”
“谁说分不清”魏琐左右看了看,眼光瞥到曹丕,像是发现了证据一般,当即一锤定音道“二公子就长得比你貌美”
夏侯称听她这么一说,本来汹汹不饶的气势顿时就焉了,愣在原地,不知要说什么。夏侯衡双眉一皱,制止她:“阿琐,休要胡言”转头,朝曹丕躬身道:“阿琐逃亡时,她曾在乌河落水伤了神智,非是有意拿公子玩笑,还请公子勿要怪罪于她”他不再称子桓,而称‘公子’,语气恭谨。
“乌河?”曹丕似想起了什么“叔权你那时要找的人就是她吗?”建安元年的时候,似乎是有那么个清晨,自己路过乌河畔,满目狼烟之下,尸横遍野之中,似有一个纤细的身影艰难行进,曹丕当时只看了一眼便打马而过,后来遇到夏侯称,听他说在找人,便向乌河边指去,告诉他那里尚有生还之人。曹丕的目光向着魏琐望去,彼时那个纤细的身影就是眼前之人吗?
“正是阿琐”夏侯称点头道。
听这二人的对话,魏琐心中也明白了几分“曹丕你就是那个二公子?”真没想自己这条小命竟是因他而救回来的。
“阿琐,不得无礼”夏侯衡上前一步沉着脸说道。先是拿二公子开玩笑,继而又直呼其名,如此失礼,若子桓记恨上了怎么办?
曹丕笑着拉过夏侯衡道“伯权不必见责,名字取了不就是让人叫的吗?至于舍妹对鄙人容貌的谬赞,倒也并非玩笑,早在你们来之前,同样的话她就说过一次了,想是出自真心而非玩笑,愚也只得荣幸任之吧”他说得幽默,魏琐听了心中就是一乐,这货还挺逗的嘛。
夏侯衡与夏侯称一起躬身作揖,齐声道“公子豁达”。曹植撅着小嘴,抬头瞪了瞪魏琐,又看了看曹丕,许是不明白阿兄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宽宥了这个疯女人。
其实曹丕自己也不明白,直到很多年后有人问自己,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有什么值得他想着,念着,记挂着?他方才想起初见面时这女人的无礼,她无礼,可她的无礼中却不曾有一丝一毫的蔑视,一如她的夸赞也不含有丝毫的奉承。于她,不外是事实如此,坦陈其言,言心中之所想,陈无惧之辞令。那便是初见时的阿琐,三分莽撞七分莫名,却无端的令人心生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