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遇见少年》浮生杳杳

4、（三）

　　去行政楼要穿过一个重满竹子小花园，隔开了操场和教学楼，这里异常安静。
　　校长室在五楼，沈诺听见自己脚步敲打在白瓷地砖上的声音，莫名地紧张起来，他放慢脚步，这才有空去回味一下班主任说的话——“沈诺啊，刚刚电视台的人在上面瞧中了你，让你马上去一趟校长办公室……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不是太清楚，但肯定是好事啦~”一把年纪的班主任笑出了满脸的花。
　　校长，而不是这个副校长，那个副校长，他老人家亲自出马必是大事。还有电视台瞧中是什么意思，演电视？做节目？沈诺被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寂静的楼道里，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就算真有这些事也轮不到自己吧，袁逸朗还在哪儿呢，一想到袁逸朗，沈诺觉得自己的头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无比优秀的袁逸朗同学大约算是同样优秀的沈诺同学的，嗯，死对头也说不上，大约有些文人相轻的意味。
　　沈诺从小身体不好，加上上学比较早，个子要比同龄的男孩子小一些，性子又安静内向，少不得受到同学的欺负，但因为成绩一直是一等一的，他便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怡然自乐。
　　直到考上这所全国闻名的重点高中他才觉察到噩梦的降临，那些成绩与他相当的男孩女孩个个都优秀到不行，特别是那些男孩子们，不仅成绩好兴趣多，一个个身材高大，健康壮硕，衬得他更像一个偷偷溜进高中的小孩子。
　　这些优秀的同学当中，最让他头大的就是袁逸朗，家境好，成绩棒，个子高，长得帅，篮球足球唱歌街舞钢琴摄影也是样样拿得出手，人缘也好到无论在哪里上厕所都有人送纸。这样从小长在目光注视下的男孩子不可避免地带着些许跋扈和傲气，所以瞧到门门功课都排在自己之前的沈诺总带着那么点不爽。
　　不过他很快就把不爽转嫁到了沈诺的身上。在开学不久的一次体育课上，老师安排运球投篮练习，学号紧挨着的两人被分到了一组，可是沈诺无论怎样努力也没法成功将球传到对方的手中。
　　“沈诺原来你也有不行的地方啊。”在袁逸朗把篮球砸到沈诺肩上的同时，沈诺感觉到整个操场上的人都向他投来“你原来也不过如此”的眼光。
　　梁子就算是那时结下的，沈诺自知运动是自己的软肋，便在学习上越发下起了功夫，可有两次月考还是被他赶上了。
　　刚刚开始的高中生活实在太不愉快了，而这些不愉快很大一部分是来源于袁逸朗，所以袁逸朗真是自己的克星啊。
　　站在校长室门口时，因为爬楼微微喘息的沈诺终于摇了摇头，把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晃出脑袋之后，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从校长室走出来的时候，沈诺觉得晕晕乎乎的，本来就满是疑惑的脑子因为一下子接受了大量非擅长领域的信息而更加地混乱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消化一下这巨大的信息量，先前离开的陶梓就小跑着回来了，她笑意盈盈地指挥着沈诺“去那边的空教室里拍几张照吧。”
　　陶梓口中的“空教室”其实是老楼里一间许久不用的办公室，零星地摆了几张剥了漆的旧桌椅，角落里堆满杂物，大概平时会用来放些东西，只覆了薄薄一层一吹即落的轻灰。
　　“那什么，哪个学校里会有真正空着的教室啊，学生出去上课的教室里都乱的要死，我看这间收拾收拾也挺像个教室的。”陶梓说着便把那几张旧桌椅排在窗边，又从角落里抽了几本书放在桌上。
　　见陆韬不回答，陶梓吐了吐舌头：“要不然去阅览室，那里虽然有几个学生，不过环境还算不错。”
　　陆韬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才回过神来，挥挥手道：“不用了，这里挺好的。”
　　陶梓一听就高兴了拍起手来：“哈，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老楼里旧旧的感觉，你看这里阳光多好啊。”
　　陆韬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一直思索的严肃面孔上终于露出笑容，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单反、架起了三脚架。
　　陶梓说的没错，这正是他所需要的感觉。
　　老式的铁质开窗上斑驳着褐色的锈迹，翠绿的藤蔓顺着窗框蜿蜒而上，懒洋洋地蜷成惬意的形状，桌椅是浅棕色的木头，落了些漆，书也有些年岁了，边角翻折、粗糙泛黄，橙色微红的日光自带了一层旧意，浅吟着迟暮时光的宛转沧桑。
　　陆韬转过头，正看到站在一旁发呆的少年，他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透明一般的，勾起一层毛绒绒的金色的雾，在这一切老旧的沧桑里，只有这个是年轻的，灿烂地闪闪发光。
　　真好，一切都刚刚好。
　　陆韬满意地笑了笑，陶梓在一旁也跟着笑了起来，留下还在发呆的沈诺依旧一脸茫然。
　　“沈诺，把外套脱掉吧。”陆韬调好镜头，转头对沈诺道。
　　“嗯？”沈诺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们校服的白衬衫很好看。”似乎是被这暖暖的阳光感染，陆韬难得地露出温柔的笑容。
　　沈诺听话地脱下外套，如陆韬所料，完全谈不上身材，纤细瘦弱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你坐那里，看着窗外，放松就好了。”陆韬一边调着光圈，一边对沈诺说道。
　　沈诺听话地坐了过去，手松松地托着腮帮望着窗外，泛黄的书册在他面前摊开，本来是假装思考的放空到最后真的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发呆。
　　阳光吸进他墨色沉沉的眼底，从清亮的瞳仁里折射出明媚的光芒，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扑扇着，窗口的阳光打进来，甚至能看清微微泛红的双颊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像大夏天熟透的水蜜桃，嫩嫩的、软软的，可口诱人。
　　陶梓很默契地用反光板在必要的时候补些光，然而阳光太好，她更多的时候只是站在一边看着这赏心悦目的画面。
　　一窗藤蔓一缕光，一桌一椅近书香，再加上一枚少年闪闪亮，这样的画面太美好。

　　从教室到操场，从图书馆到小花园，几个场景拍下来，第五节课也已经过了大半。
　　“你先回去上课吧，等和你父母联系了之后我们再谈具体的事情，在没有完全定下来之前，今天的事也请先不要和老师、同学说……”和校长打过招呼之后，陆韬又和沈诺交待了许久，才放他回去。
　　“记得要保持现在纯纯的状态哟。”已经走到楼梯口的陶梓突然回过头对着沈诺灿烂一笑，才挥挥手离开。
　　走在从小花园回教室的路上，沈诺这才有时间匆忙回忆了一下升旗仪式结束后发生的一切。
　　不可思议!
　　演戏，即便是在最奇思妙想的梦境里都是沈诺从未假设过的。
　　更重要的是，从来深思熟虑的沈诺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对这件事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轻而易举地答应了。
　　沈诺又继续思索了一阵，咬着嘴唇轻轻地笑了起来，自己大约只是想逃避现在这种一成不变的、并不怎么愉快的生活吧。
　　在门口喊了声“报告”，在同学们好奇满满的目光中走回自己的座位，骚动还没有开始，就被扼杀在老师敲讲台的声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