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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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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珩到底休息了三天,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整理脑海中属于这身体的记忆,偶尔也翻一翻那两本课本。
白湘君不得不说是位难得极为重视对孩子的教育的母亲,在她那短命丈夫死后她就曾偷偷藏了些启蒙的书本带出了那间老宅子,可见她有心。在镇子上时白湘君就教白珩些她知晓的常用字,到了魔都后更是早早寻觅学堂为他开蒙。
白珩原本在间老式学堂读过半年多的书,教习的是位旧时的老童生,虽年老体弱又有些迂腐,但为几个幼童开蒙却是绰绰有余的。又因所收束脩并不算多,那段日子白湘君不过是接一些为人缝补洗衣的活计加上做些糕点寄卖便足够母子二人过活。
可惜好景不长,因白湘君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孤儿寡母的家中又并没有主事的男人,他母子二人被“蚁媒党”盯上了。这些“蚁媒党”党人都是些什么人呢?简单来说就是人渣中的人渣!他们的工作内容就是贩卖人口,这批流氓地痞专门盯梢街头巷尾漂亮一点的青年寡妇和家人无暇照顾的幼稚孩童,而比起幼童他们最感兴趣的是那些蓬门弱质的女子。发现目标之后,就会长时间跟踪那些弱质女子,摸清对方的生活习惯、工作规律,找准对方的软肋,然后,想出种种办法,威逼利诱百计用尽,逼她们改嫁他人,从中谋起黑利,更有甚者,迫使她们卖身青楼,从中赚钱。
白湘君曾吃过拐子的亏,此时又带着不过五六岁的儿子,自然格外谨慎小心,察觉到蛛丝马迹后虽心中愤恨惶恐,但一时并没有什么好法子。
那时白湘君带着白珩租住的那条巷子里有个破落户家的长女在舞厅做舞女,她主动前来给白湘君出了个主意。
那女子对外只称自己叫“娇兰”的花名,因当时格外年轻美貌,与舞厅老板关系亲密,因而日子过得比巷子里其他人都富裕些,常常浓妆艳抹招摇过市。巷子里有嚼舌头的说其实她家原本是户姓陆的有钱人家,原本住在富人区,已经过世的娇兰的父亲陆先生还是位曾经很有些声名的银行家,只因不知得罪了何方神圣,接连惹了官司,又加上当时也不知被何人威胁更加惶惶不可终日而投资失败,亏损了不少,挪用家产填补漏洞时,家中幼子又被地痞流氓绑了去讹诈了好一笔钱财,当真是漏屋偏逢连夜雨。为免再祸及家人,那位陆先生心灰意冷地投了江。
这陆先生留下陆夫人并儿女四人,唯一的儿子年纪最幼,还是个无知孩童,全撑不起破败家业。陆夫人原本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忽逢大难一时半点主意也没有,只会每日哭哭啼啼。还是陆家二女儿主持着变卖了家中房子和母女几人值钱的首饰衣物等还了欠款,带着家人买了这民巷子里的小院住了进来。
陆先生夫妇有这三女一子,若说最疼爱当然是幼子,但大女儿俏丽活泼、三女儿柔弱多病也分去不少关心宠爱。唯独那二女儿相貌平平,也并不会说些漂亮话哄家人开心,平日里几乎像个透明人一样。却不曾料到家中遭难时也唯有她能撑起家中事务来。
之后不知发生何事,白湘君来这巷子租住时却已经不曾见那位陆家二姐,陆家幼子也早早急病夭折了,而那位陆家大小姐“娇兰”也沦落风尘,做起舞女行当赚钱养活母亲和妹妹。
白湘君本与这位陆娇兰相交不深,但察觉到“蚁媒党”的手脚后,陆娇兰竟主动上门为她出了个主意——去那名为大世界的舞厅工作些时日。陆娇兰道,那舞厅老板胡三爷是个黑白两道上都有些交情的人物,若白湘君能在他面前留个印象,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流氓也就不敢轻易打他们母子的主意。
陆娇兰说得诚恳,其实心中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她看白湘君貌美,但年纪却比自己还大上三四岁,心中盘算着将白湘君举荐到胡三爷面前或能得几日宠爱,对她也算有利无弊。
后来几番周折,白湘君到底还是与那位胡三爷签了契,到大世界舞厅内做了三年整的舞女,其中滋味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三年里,陆娇兰因仍有些脱不去的傲慢小姐脾气从舞厅内的头几位被慢慢排挤下去,那胡三爷身边从不少美艳女子,渐渐也就把陆娇兰丢开了手。陆娇兰无法,便攀附着在胡三爷手下做事的他的远方堂侄叫做胡庸的小商人。而白湘君善忍,在舞厅里从不招惹是非,总算将日子熬过,她虽不是什么慧眼识英雄的女子,但曾因一时的恻隐之心帮了初到魔都的韩勇,两人都是背井离乡在此处过活,时间长了便凑在一处搭伴过日子罢了。
白湘君起初并不怨恨陆娇兰,反倒有几分感激她为自己作保举荐,但陆娇兰并非能容人的性子,时间一长,她见白湘君反倒比自己过得滋润些,难免心生不满,背地里说酸话下绊子之类没少动作。
之后陆娇兰因又攀上位在教育部门有些关系的金主,将她那小妹叫做陆囡送到了所新开不久的新式学堂读书,又将此事大肆宣扬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为教养妹妹耗费多少心血,其实其意在嘲笑白湘君不过将儿子送到前朝童生那开蒙的愚昧行为。白湘君暗自思量几番,狠下心也将白珩送到那处上学,又因到底不甘心被陆娇兰压上一头,将白珩直接送到陆囡所在的年级班级。
白珩心思重,虽然不善言语但能体谅母亲白湘君的一片苦心,在学堂读书极为用心,每每压陆囡一头,以致陆娇兰越发暗恨白湘君也对陆囡要求更为严苛。
而今白湘君好歹攒了四年多的钱,恰逢韩勇得了上头赏识做了个小头目,便另盘下间筒子楼内的小套间,搬出了之前住的小巷子。其实白湘君与陆娇兰交集已少,但两人却仍旧各自有视对方为死对头的念头。
白珩独自呆在家中梳理记忆,越想越觉得原主被那几个同窗打破头的事有些反常。
若说是因为成绩优秀得了助学金,原主之前也曾在期末考试中成绩突出被免过些学费,学堂中的学生虽也有一二嫉恨,但不过言语抱怨两句罢了,并未在放学后还刻意为难。
细想之下,又想起些琐事。
原主学习极为用心,又因为性格内向不喜与人交往,课间休息和体育课上几乎都待在学堂里一间读书室中抄写和背书。这却不得不说原主天赋格外高些又有之前在那位老童生那里读书很是用心,所以他虽如今才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已经将那些同龄人已经不再看重的四书五经读了个大概,也因而颇得学堂里国文课老师的青眼。
这位教国文老师姓穆,是位常穿长衫喜爱旧时文章的老派人物,在这新式学堂里显得颇有些乍眼。但这位穆先生却出人意表是个实打实在早年前朝还没被推翻时就留过洋读过书的。传闻他年轻时也曾颇有些政治抱负,后来世事难料政局混乱,穆先生屡遭挫折最终心灰意冷,索性举家迁回故里以耕读为乐。他年少时仰慕西方文化,在官场中几番起落,反倒捧起旧时经典爱不释手。
这间新式学堂的校长原是穆先生曾经的同学,也是自北方政府辞职后才回到家乡魔都筹建了这间新式学堂,邀请了几位老同学老朋友帮忙授课,虽学费收得颇高,但也算物有所值,又因有为成绩出众的学生减免学费的规定,也收了不少如白珩这般家境贫寒的学生。
却说这位穆先生年龄渐长格外醉心于传统国学,有些看不过学堂学生一味追求西式文化而将旧时经典弃如敝履。他格外欣赏原主在经文上的用心,又加之也有些可怜原主出身不好却一心向学的毅力,每每多给原主留些功课。学堂里另有浅显的西文课,教师是位留洋归来性格傲慢的年轻人,他不愿为那些家境贫寒的学生多做讲解,穆先生得知原主情况后,还私下里借过原主几本浅显入门的西文书。
原主并不大懂得西文文法读音时便拿着被四书五经的毅力硬背着学堂内书馆里的西文词典。让白珩也格外钦佩这孩子所下的苦功。
而穆先生对原主私下里的照顾却也让学堂里另一位颇为聪慧的女学生心中不满。她虽如今年少也已经能看出其相貌比周围人格外出众些,她正是白湘君曾经的那位“同事”陆娇兰的妹妹陆囡。陆囡半年前曾因风寒发过一次高烧,醒来后却一改以往腼腆羞怯的个性,在学堂里常有惊人之语,她觉得陆囡这名字土气普通,自称改名叫做陆幼薇。
陆幼薇极为希望得到穆先生的额外教导,曾多次刻意在穆先生面前展示过她的西语,表现得颇为张扬自信。
白珩细细回忆与陆幼薇朗诵西文诗有关的记忆,发觉这女孩倒是有那么点可疑。
虽说学生们都接触过些浅显西语,但大多并不怎么擅长发音。
而这女孩那一口中式英文的发音方式和味道,却有些像百多年后学来的。
白珩轻轻一笑,这也正常,自己不就极不科学地在百多年前借尸还魂了,身边多了位或许经历相似的“老乡”也没那么奇怪。
只可惜这老乡对原主怀有恶意,曾暗地里挑唆与她关系好的同学排挤原主。而据白珩所知,那几位堵着原主辱骂的男孩中带头的那个,曾表现出对陆幼薇的爱慕之意。
白珩将书本合上,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