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中阴月明》陈三少

6、第 6 章 苍南县一路

　　苍南县一路向西，便是江湖纷争最多是非的京口。此时正是京口一年一度春季擂台赛开始的时候，同福客栈大门前短短一条道路可谓是人潮涌动、人声鼎沸，路过的江湖人口中都在问，不知这次决赛会是哪家赢？还有些来的迟了的，将手中一粒碎银抛到巷口的角落，只见这银两在地上滚了一滚，再看去竟已消失不见，此时有人在巷子里说道：“第一场武林盟对上少林，前者胜，用的是极意流路数。”
　　说得也是极详细了。
　　纵使大街上人来人往，这声音还是稳稳传进雇主的耳朵里。
　　闻言雇主倒吸一口气，惊诧道：“怎会如此？今年少林竟第一场就败了，这极意流是何物？”
　　不过再问，巷子里却没有人回答。
　　这满大街都是耳力极好的，一些来迟的得到消息同样倍感震惊，几人对视两眼，纷纷往那巷子口丢了几枚碎银。不一会巷子里又传来欣喜的声音：“几位爷多谢多谢，你们且别急，且听小的慢慢道来……”
　　这叫花子说了好大一段。
　　原来是武林盟公子遇上奇遇，在山崖里拾到一本极意卷宗心经，这武林盟小公子之前连内力都是堪堪可寻，在过目极意卷宗之后竟内力暴增，弹指间就把少林和尚给弹飞了！
　　得知真相的几人眼中满是震撼，不一会，有人低低叹道：“这本极意卷宗既已出世，这江湖必要大乱了……”
　　几人思绪复杂地一前一后走了，不多时，巷口又冒出个白袍男子，男子低低问道：“这武林盟公子姓甚名谁？”
　　抬眼撂了下地上，没银两，叫花子闭口不答。
　　白袍公子似笑非笑地手指一弹，又道：“你若不说，我便当你活腻了。”
　　叫花子只觉得一道劲气划过自己耳旁，抬手再去摸时脸上竟已被削去一块颊肉！他捂着面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弹指之间便能收人性命……你、你这分明就是和那武林盟公子一样路数的！”
　　叫花子此言一出，大街上众人一下子侧头偏过来，上至七旬老叟，下至黄毛小儿都警惕地看向白袍男子所在。
　　楼阴明抿唇，不发一语地从腰间摘下一支玉笔，头也不回地斜斜举起，似是对一大伙人警惕的目光弄得很不耐。
　　只听见吸气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有人道：“玉、玉笔公子来了！”语罢拔腿就跑。又有人质疑道：“青云阁素来不喜与武林盟打上交道，这人说不定是假扮的！”话音刚落又是一个被削下颊肉的。这么一下，人群中不知是谁像是见鬼般嚎了一声“快跑！”，之后众人如梦初醒般全部争先恐后地跑了，一大条街瞬间只剩下楼阴明和那老叫花子。
　　老叫花子连忙磕头道：“公子行行好、公子行行好，是小的有眼无珠……”
　　楼阴明打断他，言笑晏晏，却语带威胁道：“我要你回答一个名字，你还给我扯七扯八，是想死么？”
　　老叫花子忙抖着身子匍匐在地回答：“武林盟公子楚浮字川江家中大京人士年岁17未婚喜吃糖葫芦不喜吃糖醋骨……”
　　像是要把对方所有底细都吐出来。
　　这一大段絮絮叨叨的，简直像个媒婆在牵红线。
　　楼阴明眉眼一抽，转身就走。
　　只见这白袍男子，走着走着外衫一脱，手指随意一点，边走边自被人抛下的摊子中取过一件粗麻短装穿上，又胡乱往脸上糊了些什么，等到他再次转身，竟成了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
　　与此同时，在巷子里仍在跪地匍匐着的老叫花子身子一歪，砰地倒在地上，脖颈一道深深的血口子还在渗出鲜血，原来竟是早在白袍男子转身时就已气绝身亡。
　　玉笔公子在大京的消息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传遍整个江湖，待在青云山上甚少出世的玉笔公子此次竟然只身跑来大京，还向线人打探了武林盟小公子的消息，明眼人都知道这玉笔公子所行为何。
　　此时武林盟内，接客大殿内主坐上端坐着一个面容严峻的中年男子，男子面前立着一行十几名盟内大弟子，男子不怒而威的面容此时布满愁苦，似是烦恼不堪。他抚胸叹道：“早在川江拾到那极意卷宗时我就已劝告他，要他收敛锋芒，莫要出风头，偏偏这逆子不听，他那卷宗我眼睛一瞥都知道就是青云阁惯用的路数，”当下一声长叹，又道：“这下倒好，这一战把这玉笔公子给招来了，江湖中人也已知晓极意卷宗所在，这次武林盟，怕是要大乱了……”
　　此言一出，堂下十几大弟子也跟着一声长叹。
　　此时立在下殿的一个眉清目秀的灰袍男子站出身，恭敬提议道：“盟主，不如把这极意卷宗交给玉笔公子罢了，这样一来，江湖中人既不会为了此书找上武林盟，玉笔公子也不会来找小公子的麻烦，可谓是一箭双雕。”
　　“你当我没这么想过么？”闻言武林盟盟主楚振苦笑，“御席啊，你还是太过年轻了，如若武林盟代表正道，那那青云阁即是邪道，将极意卷宗交给邪道，这天下人又要如何看待武林盟？”
　　冯御席垂眸道：“……是弟子目光短浅了。”语罢退回身。
　　楚振闭目摇头：“怪只怪川江年轻气盛，耳根子听不进人话。也罢，事已至此，只能瞧瞧青云阁是要做何打算了。”说完挥挥手，让人退下。
　　堂下众人恭敬弯身，正要走出，就听到一个少年清澈的声音：“爹爹，咦，师兄们，你们面色怎的如此难看？”
　　那少年手中握着一支糖葫芦，咂吧着嘴问道，完全不知自己惹了什么大祸。
　　那无辜的神色更是让楚振气塞胸臆，摇头连连骂道：“逆子，逆子啊……”
　　楚浮一脸莫名地道：“爹爹，你怎的骂我？今早我赢得可威风了，对吧，师兄们。”
　　语气颇有得色。
　　冯御席忍不住暗讽道：“小公子确是威风极了。”
　　语罢头也不回地带着身后十几人鱼贯而出。
　　楚浮只当是别人在夸他哪，笑得一双大眼都见不着缝了。
　　楚振无语凝噎，只觉得自己是遭了什么罪，夫人竟生出这么一个只会惹事的蠢东西来。
　　武林盟某一柴房内，端坐着某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他姿势悠闲地伸出一双褐黄色粗糙大手打量，丝毫不顾锅炉下早已熄灭的木炭。
　　这时抱着一大把柴胡的王麻子走进来，一见本来属于自己的位置大刺刺地坐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物，忙喝道：“你谁？你这东西竟敢占着我的位置，真是好生狂妄！”
　　说罢柴胡一丢，从背后抽出一把柴刀，要动手的样子。
　　这武林盟倒是连个厨子都是来头不小的。
　　“柴刀匹夫王起山，我倒说这几年再没见你的消息，原来是躲到武林盟来了。”
　　中年男子看他一眼，站起身道，这一举一动之间皆带着一股与身上装扮不符的优雅贵气。
　　被人揭了老底，王麻子也知对面不是个好相与的，他手握柴刀警觉地瞪着对面人，喝道：“我躲哪里与你何干？你这东西，还不快快滚出我柴房！”
　　中年人笑答：“抱歉，在下还不知如何打滚，要不你给示范一个？”
　　手指一个打转，防备不及的王麻子竟然就地一滚，身子磕到门槛上，又被一踹，果然是滚出柴房了。
　　王麻子灰溜溜地滚了两滚，也知对面人不是自己一个段位的，连忙从地上爬起，在门外拱手对着中年人道：“我王起山是个惜命之人，这位好汉，后会有期！”
　　说完纵身一跳，立马不见了身影。
　　除却这满脸的麻子，倒也是个潇洒的人物。
　　楼阴明霸占了人家的屋子，却不干人家烧柴的伙计，那一锅子叫人送去的米饭半生不熟的，气得盟内主管找上门来，朝他道：“我说你这柴夫，怎的烧柴都不会？你让盟主吃生米饭，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竟然连柴夫换了个人都不知道。
　　楼阴明粗着一把嗓子道：“生米饭都不敢吃，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似是没想到这柴夫这么能辨，主管一口气提不上来，被自己唾沫呛了个半死，咳了好久才平复气息道：“你这柴夫！……罢了罢了，好在今日盟主胃口不好不愿吃食，此事我也不找你算账，你便去烧一尾红烧鱼给小公子那送去罢。”
　　说完无语地转身要走，眼角一瞥，竟看到这柴夫自盆中拎起一尾活生生的大鱼，扬手一甩就丢进还剩下大半生米饭的铁锅中！
　　主管不敢置信地直接一跤摔在门槛前，脑中浑浑噩噩地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半晌后才爬起身，一个箭步提起柴夫衣领，怒道：“敢耍我？！你这就是烧菜的样子？！”
　　楼阴明很冷静地道：“当然不是。”
　　主管眉眼一跳，就听他道：“还要再加把柴胡。”
　　接着就着被人提起的姿势又抓起一把柴胡甩到锅中。
　　“你……你……你……”
　　主管呆了一呆，气得浑身直颤，这柴夫一脸正直严肃的表情气得他不知如何收拾他一顿！
　　那一条可怜的鱼还戳在米饭上扭曲着身子跳来跳去，猛然被盖上一把柴胡，一下子瞪大了鱼眼，啪嗒两下鱼尾巴，死了。
　　主管见状快被气笑了，直道：“好，好，你就这样烧鱼罢！我就看你如何给小公子交差！”
　　说罢气势汹汹地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