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者》道旁啼

1、47世纪

　　全银河系每天有多少人在看星星？几十亿有么？十几亿总是有的吧。这其中一半大约是出于工作或学习需要，四分之一估计是小孩子，这样就还剩下那么个几亿是出于某种闲得让人没蛋也疼的理由而去傻逼似的仰望星空的。“自己只是几亿傻逼中的一个”这个念头让我好受了不少。

　　47世纪的人对星辰有种不正常的近乎变态的迷恋。也难怪，那次事件之后活下来的极少数人不是科学疯子就是科幻疯子，这种迷恋简直就可以说是刻在了现代人的基因里好吗？看看这群疯子，全银河系只有18条高维通道，其中一条就是用来撒骨灰的——这个略显疯狂又不失浪漫的做法是个由来已久的传统。起因是赛·斯莱，最初的殖民者的领导人是《时间回旋》的铁杆粉——我还在地球时有幸拜读了一下原本，说真的，那感觉就像捧着初版《圣经》似的——他在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像《时间回旋》中的杰一样“葬在星辰大海”，这也是这位一贯以铁血形象示人的英雄唯一一次在公众面前表露他的私人情绪。于是，三个世纪后，第一条高维通道建成时，他被妥善保管了百年的骨灰就成了这条通道的第一位乘客。这之后每隔一至二个世纪，就会有一条新的高维通道落成，而他们的正式通行典礼总是伴随着一位伟人的骨灰，久而久之，在大多数人都能负担得起这样一趟旅行之后，这成了一种类似于习俗的东西。

　　不光如此，新纪元的人类对星星的迷恋还表现在各种奇葩的方面。

　　我仍记得我第一次搭乘“观景船”时的震惊。他们之前给我留下的资料里并未提到这类船——我猜是因为他们觉得这太过普通——所以我才会在全通明的船舱里，看着四面八方的星空不知所措，而我的周围，是谈笑自若的人群。但也许是因为我到底不是原住民，这种丧心病狂的美更多的是让我有种科普片或者布景板的感觉。

　　我还是更喜欢21世纪地球的星空。

　　最好是稍微有些污染但又不至于糊住整块天空的地区，我喜欢在这样的地方看星星，而那些天气晴朗的夜晚才更让人满心欢喜。

　　刚抬头的时候只能看见最亮的那一颗——一般都是金星，然后一次次地抬头直到不愿意低下头去，星星们就一颗接着一颗一片接着一片地浮现出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想去数星星，你甚至看不完它，这同时是星空最让我着迷也最令我崩溃的一点。

　　不算很巧的是，每当我想起罗依曼，我都觉得好像回到了那片星空之下。

　　有关她的每一个细节，从离开那个宇宙的一瞬间开始，就都好像获得了独立的生命一般，从我平整的记忆中一跳一跳地跳了出来，淘气鬼似的缠绕在我的每一个举动上。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居然知道她喜欢在想事情的时候在笔上用摩尔斯电码敲莫扎特直到我发现自己已经改不掉这个习惯了为止。而我大概已经再也见不到她了这个念头让这个本来无关紧要的小习惯变得突然锥心了起来。

　　现在一些满脑子恋爱念头的年轻人喜欢在星网上发表一些不同宇宙的人的恋爱故事，故事的结局总是顺理成章地无视了现有的规章制度与技术水平，让已经被遣送回来的时空旅行者重新去到了他\她爱人所在的宇宙，享受起了平淡而幸福的人生。这种为了所爱放弃自己熟悉的并且更为先进的生活条件去到一个古早的甚至没有民用飞船的时代的念头总能让他们满心激动热泪盈眶。

　　可惜，过于直白的现实让我甚至不能抱有类似的希望。

　　旁友们，我被出生的那一年，正好是平行宇宙技术初步成熟的时候。“初步成熟”的意思就是——我的天，你知道一共有多少个平行宇宙吗？无数个。而没有人知道我到底去的是哪个。罗依曼，我的那个罗依曼究竟存在于哪个宇宙之中。没有人知道。

　　当然，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那么，随着技术一天天发展，没准在我两百岁，或者三百岁的时候可以等到平行宇宙们被编好号放在架子上任人挑选的那一天。然后我可以申请去养个老什么的——说真的，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一起共度晚年，她的不安，我的缺乏归属，共同造成了我们短暂关系中一直存在的不可忽略的不稳定性。这种在我们都老了的时候忽然蹦出来的做法倒是意外的合适与难得的温馨。

　　可惜，再有两个月我就要死了。

　　不是什么意外或奇怪的事，而是完完全全已经设定好了的并写在基因组某个成员的备忘录上了的事。

　　一如我的出生。

　　21世纪是个非常重要的世纪，现在一般被称作“转折点（The Breaking Point）”或“迷雾时代（The Misty Time）”.

　　我提到过“殖民者”了对吧。他们是唯一从那次事件中活下来的地球人类，也是目前全银河帝国子民的祖先——而一开始，他们只是试图进行一次普通的——也可能不算那么普通的——太空观光而已。但就在他们出发不到几天的时间里，地球消失了，没有巨大的爆炸或者之类的大灾难的明显标志，就那么——凭空地，消失了，除了，由此引起的太阳系各行星轨道的偏移，没有任何的异常与改变。我无法想象当时他们的心情，没有人能想象，这种从举世瞩目的探险到背井离乡的生存的转变。当然，他们的故事不是我叙述的重点，二十多个世纪以来已经有够多的人为此写下诗篇，投入光影，不需要我再分出我为数不多的时间去吟咏。

　　我的重点在于，当船上的人发现地球消失了之后，他们做出了两个决定，一是前往当时已初具生态系统的原定殖民星球，二是截获了20世纪以来人类不断向外发送的文明成果，并让飞船上唯一一位历史学家复述了人类存在的短暂历程。第二个决定在最初被个别人批判为“妇人之仁”，但现在普遍被认为是正确并伟大的——它让我们不至于无根可寻，在地球消失了整整26个世纪之后。但即使有了这些决定，得以重见天日的历史也并未包含21世纪，即他们所处的那个世纪，盲点是人类不可克服的，我们无可指摘。

　　我的出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

　　47世纪，平行宇宙技术初步成熟，人造人早已投入生产多年，各大研究院通过了研制适宜进行时空旅行的个体来对21世纪进行观测这一提案——这个个体，就是我。

　　在我在地球度过了近二十五年后，返航的时间到了，两个月后，我的大脑将作为这个世纪最重要的财产之一被保存起来，而我的情感，将无处可寻。

　　这就是为什么我即将在这里写下我短暂的不属于现在也不属于过去的一生。

　　我预定了45天后17号高维通道的一个位置——我最开始提到的用来撒骨灰的那一条，我将把这个故事撒向无尽的星空，如果够幸运，或许有人会读到，那么，你就翻过了我的一生。

　　顺便一提，我叫陆家欢，如果你生活在2016年的中国，那你大概会知道我，因为我曾以一种诡异又盛大的方式抢走了你们的国民女神——罗依曼。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个背景提要，以及，因为是先倒叙再顺叙，所以，真的，这是个HE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