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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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州文州这边儿！快看看这个小玩意儿是不是很好看！”
“啊还有那只鸟——一直在叽叽喳喳叫的那只好烦啊你说是不是——”
“对了那家的小笼包子一看就很好吃我要吃那个——文州你带钱出来了吗？”
“这里没有别人跟你抢，慢一点儿。”温润的青年笑看着对面的人狼吞虎咽、一口咬得腮帮鼓鼓，不由伸手蹭了蹭他嘴角的酱汁。
黄少天的脸令人可疑地迅速红了起来。他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又有些语无伦次：
“哎热死了热死了怎么这么热……那个，文州你不吃东西吗？”他像是发现了新奇的事物一样，眼睛突然闪闪发亮，声音却不觉低了几度：“文州你是不是不能吃人的食物？比如会从身体其他地方刷地一下——就掉出来了什么的？”
喻文州苦笑不得地看着他，夹起一个小笼包送入口中。“你想到哪里去了。”
“诶诶原来是能吃的吗？真的能尝到味道吗？”
“能。少天再不吃的话，一会儿这些可都凉了，”喻文州将小笼包推到黄少天面前，“来——”
这一顿饭耗了好些光景。他们坐在店铺的角落里，倒也不算起眼，以至小二来结账时，还在好奇地嘀嘀咕咕：
“一打眼的工夫人就没了，也不知道刚才还在这儿那位客官是什么时候走的，这会儿可就剩下您一个了……”
一个人？
黄少天敏锐地抓到了关键。他看向明明还坐在对面的喻文州，却见喻文州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回去再说。”走到外面时，喻文州轻轻对身旁的黄少天摇头，眼角的余光却看似不经意地瞥向了街道的角落，笑容若有所思。
*****
“师父，我们好像被发现了。”
乍一看不起眼的幽静角落处，戴着斗笠的人影身形不高，声音平和，却透露出几分少年的羞涩和稚嫩。
“嗯。”说话的人亦作了同样装扮，此刻抬起头，那斗笠下竟是张天生异相的面孔。他的一只眼睛，比另外一只看上去大得多，显得极为古怪。
若有江湖中人在此，定会惊诧他二人的身份。这天生异相的青年，正是号称天赐圣恩，博古通今的微草城城主王杰希；而他身边的少年，则是他最器重的弟子，微草的下代继任城主高英杰。此时他二人面色凝重，混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向着来时方向离去。
“看出了什么？”
“刚刚那人……是蓝雨的黄少城主吧？我听说魏老城主一直在找他，不想却能在这里碰到。”高英杰见过黄少天的次数不算少，能认出他倒也不觉突兀。他望向王杰希，看不出那张脸上有什么多余神色，这才像是定了心神，犹豫着将剩下的话说出口：
“只是他身边那人……好生奇怪。”
王杰希挑眉不言，却是示意他继续。
“他给我的感觉，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而且他身上有一种死气，”他艰难地吐出这个词，“我感觉不到丝毫活人的气息。”
一直走在前头的王杰希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似是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高英杰吓了一跳，他怯怯地看向王杰希，“师父……我是不是说错了？”
王杰希静静地站在原地，半晌，才近乎不动声色地回答，“你没有错。”他冷笑，“那人本就已经死了。我若是没猜错的话，刚刚除了你我和黄少天，怕是根本没有人能看得到他。”
“怎么可能？”高英杰心中大震，“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可能还在世上……”
“你觉得不可能？”王杰希皱眉，“那你觉得生在微草的人，又何德何能看穿未来。凡事必有其因果，已死之人能存在于世自然有它的道理，就好比微草城可勘破天命一样。”他止住了话头，再次迈开步伐匆匆前进，显然不想纠缠于此。
“那为什么……师父不告诉黄少城主？”身后，少年的声音缓慢却又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地传来。
“你想说什么。”王杰希转身望着这个他最器重的弟子，面容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实。”高英杰的目光带着三分闪烁三分犹豫，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与王杰希正面对上，“我不相信世上有不需要代价就能将死者复活的方法。何况那人身上死气太重，黄少城主如果继续待在他的身边，假以时日，怕是不消一年，蓝雨城就不再有黄少天了。”这一刻，高英杰整个人的胆量似乎都大了不少，“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实，师父为什么不愿提醒黄少城主？”
“高英杰。”
王杰希几乎从未有过这样连名带姓地称呼他。他的师父看上去依旧平静，可他清楚地知道，王杰希怒了。
“你在微草城时，我教给你的第一项内容是什么？”
“是……”高英杰惶恐地跪倒在地，“凡属微草城之人，可知天命……但不可逆改天命……”
“倒还没忘彻底。”王杰希看着眼前认错的弟子，“黄少天是个机灵的，他若不愿相信，那人离他再近也伤不到他。他若一心相信，最后得到的结局也不过是天命所归而已。谁也无法阻止。”
“英杰，”他拉起地上的少年，长叹一声。“记住，永远不要妄图逆改天命。”
“该来的事，就让它自然到来，不要想着自己能干涉什么。很多时候，你一个无心的举措，牵连到的会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身为微草城之人，可上知古今，预言未来，看穿世人命运，却唯独不能晓得自己的命运。且不能告知任何人他们身上即将发生的命运。纵然有一天，你知道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即将逝去，你却不能做出任何制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向消亡。”
“这就是身为微草城之人，作为可预知天命所付出的代价。”
“我明白了。”高英杰点点头，神情中多了些许悲哀。王杰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不过师父……这近千年来，真的没有一个人尝试过逆改天命吗？”或许是不甘，走在路上时，高英杰看着师父的脸色没那么坏了，终还是问出了口。
王杰希身形一顿。“有。方城主在任的时候。”
“那……结果呢？”高英杰紧张地问。
“死了。众叛亲离，万箭穿心。什么都没能改变。”王杰希的神情表明了不想再谈这个话题，高英杰见状知趣地闭上了嘴，乖巧地跟在身后出了地界。
然而高英杰不知道的是，王杰希的心中此时正喟然长叹。即使很久不去刻意回忆，他到底还是想起了当年，那个人将微草城移交给他的场景。
“小城主，”那人病容满面，枯瘦如柴，却如同打趣一般，笑着，也在颤抖着，握紧了自己的双手。
“微草城的未来，托付给你了。”
“一念成魔，凡事不要过于执念，落得和我这般同样下场。”
“方城主，我可以……”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个和今天的英杰一样稚嫩的少年，话语却被那个人笑着打断。
“别叫我城主。从现在起，你就是微草城的城主了，这担子很重，但还是……交给你了。”他轻咳，“还有，别说傻话。”
“杰希……记住，永远不要妄图逆改天命。”
“你无需救我。我早就该去了，和他们……一样……”
“落得这份地步……”
“这是，我的罪孽。”
*****
“好了说吧快说吧，别卖关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才一回到他二人的房间，黄少天就迫不及待地发问了。
“少天也知道，我并不是活人。”喻文州笑笑，“一直维持着人的姿态可是很累的。”
“就和那些传说中修仙的人一样，你的水平还不到家，所以不能时刻显露真身，对吗对吗对吗？等你再修炼个多少年，就能同活人无异了？”黄少天似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状况，眼睛亮晶晶的，“不会需要十年八载的吧，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帮你缩短时间也好啊，我还想带你去其他地方瞧瞧，这要是集市上一个大活人突然就消失了看起来多吓人啊，说起来今天真是好险……”
“少天只需要在我身边就够了。”喻文州从身后抱住了黄少天，他将下巴搁置在对方的肩膀上，黄少天冷不丁不习惯如此亲密的举动，正想着要挣开，却在听到耳畔的一阵叹息后停止了动作。“我像现在这样消失人前的时候，只有少天还能看见。要是少天也不在了……”
“想让本剑圣陪你就直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黄少天尴尬地笑了两声，终是不着边际地挣了开来，“那我们就在外面多待一阵子，反正已经出来了，现在回去还不是一样挨魏老大的训。还好我先让一帆那小子追上去给叶修报信了，不然他在这儿的话，我还要费心想解释的理由，现在可轻松多了！明个儿开始我带你四处转转，你是鬼嘛，我敢说肯定有不少你没见过的东西。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回蓝雨城，我跟你说别看魏老大老不正经的，其实最惯着我了，到时候一定也会喜欢文州你的……”
“少天说什么都好。”喻文州的眉眼温柔，藏住了一瞬即逝的寒意。
我确实不曾说谎。
你只要一直在我身边，就够了。
他的笑意自唇边愈发荡开。“不晚了，早点儿休息吧，少天。”
*****
“喻文州不过是在利用你。”眼前的敌人面容狰狞，“你是他的剑刃，为他斩断一切来敌。但剑刃再锋利，也只能是一把剑，仅此而已。”
少年的血液滴落在地上。他摇头，眼眸中的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你不懂。”
*****
黄少天睁开双眼，头顶上方依旧是黑漆漆的天花板。似乎距刚刚躺下并没有过去多久。
“文州，”半晌功夫，他轻声问道，“你睡了吗？”
“……还没有。少天睡不着？”一小会儿后，喻文州的声音从旁传来。
“嗯，多少算是吧。”黄少天翻了个身，声音轻快得听不出任何端倪。“文州，给我讲讲你活着时候的事吧。”
“少天想听什么方面的事？”喻文州的面容平静如水，似是一切与己无关。
“嗯……有趣的事吧？最好是和你现在遇上我一样开心的事，”黄少天绞尽脑汁地组织着语言，“文州活着的那个时代，会不会有和我差不多的人啊？”见喻文州没有回答，他又紧张地补上一句，“开玩笑我随便问问的，最近总是梦见些奇怪的片段……”
“少天。”他听到喻文州轻笑了下，就见对方支起半边身体，从上方注视着他。“不用那么紧张。你想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
喻文州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前的事情一样：
“有一次，我奉命去捉拿一伙盗贼……”
“奉命？奉谁的命？有谁能命令你？对了文州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啊？”黄少天好奇地打断了他的话。
喻文州笑笑，倒是不在意，却也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是我自己主动要求去的。因为那伙人中……有一个我想见的人。”
*****
他想起那个午后，远远传来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却又带着几分独有的阳光气息，令人恍惚。仿佛能想象得到，一只炸了毛的小狮子正张牙舞爪的样子。
“我说你们讲不讲道理啊，都说了我们不是盗贼，不是——这两个字你们听不懂吗？我们只是偶尔地劫富济贫好不好，这叫义，你看有我们在你们这地方少了多少穷人啊，治安都变好了，不奖赏我们也就罢了还敢找上门来，有银子有势力了不起吗，哎呀就算我们拿了你们一点儿东西怎么了，你们一个个俸禄厚重不知私吞了多少国库又不差这一点儿，小不小气啊，人也是要吃饭的好吗我这两天都快饿死了，拿你们九牛身上的一毛换点儿吃的都不行……哎你你你你你！你是那天的那个！！”
他好笑地看着小狮子瞪圆了眼睛，一脸警觉地盯着他，浑身的毛都好像竖了起来。身旁的人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他屏退了左右。
“你你你你别过来啊！我告诉你那天是你输给我了，东西是你自愿给我的不是我抢来的！不是我抢来的听到没有啊！不信你去问问那天围观的人！就算你现在向我要也没有，早就拿去换干粮了！你们别仗着人多势众就欺负人！”少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服气地与他对视。
他轻笑。“我有说过要你还我东西吗？”
“那你来干什么？”少年有些疑惑不解，向后退了几步，却不觉抵到了冰冷的墙壁。眼见着没了退路，那少年竟是瞄准了空隙一跃而出，却被他事先料到一把捞回，只得咬牙作出一副恶狠狠的姿态，与他对峙着。
他倒是全然不在意，依然笑着看向少年故作凶恶的面孔。“你的身手不错，要不要来我这里？”
“诶？”少年的头脑一时有些当机。
“我这里有好吃的食物，有暖暖的住处，你可以随心所欲，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敢拦着你，”他望着少年呆怔的神情微笑，“以后，你就不用费劲心思夺别人家的宝贝，还要时不时担心饿肚子，不考虑一下吗？”
“嗯……”少年的心思明显在动摇。
“你不是很喜欢收集宝物吗？你之前得到的那些，多半还在你手上，根本没有当掉，我猜得没错吧？”他看见少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羞恼地红了起来，“我这里可还有很多宝物，你来了，就是你的。”
少年开始犹豫不决，似在说服自己要不要抵挡诱惑。他却笑笑，看似不在意地又轻抛一句，“对了，你的剑法很好，是不是也很喜欢名家的剑？我这儿还有不少好剑和出色的匠人……”
“你说的……是真的？”少年犹在不甘地垂死挣扎，“给我这么多，你能得到什么好处？想让我做什么？”
“我有必要骗你吗？”日光下，他的笑容愈发温和。“至于好处……我身处的环境可是时不时就有危险的。我总需要个信得过的、能保护我的人手，这一点，对你来讲不难做吧？”
“你需要人保护？”少年怀疑地打量着他。
“是啊，”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谎，“你和我交过手，也知道，我的出招一向很慢的。”
他一步步缓缓靠近，明明没有做什么，却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的手臂支在墙面上，十几岁的少年看上去比他矮了不少，竟是被他禁锢在身形笼罩中。
然后他微笑，眼眸中蕴满了无尽的温柔。
“到我身边来吧。”
“少天。”
“啪——”
少年慌乱地一手打开了他。“你……你别叫我的名字……”
他挑眉不再说话，只是带了几分暖意地一直凝视着少年。
简直是犯规啊……感觉到那目光，少年小声地咽下了后半句，稍带着些许不情愿地蹭了过来，却犹不死心地加了一句：“你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对吧？”
“没有啊。”他笑得十分无辜。就算有也不会告诉你的。
“那好，”少年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意气风发，“我们俩从前的事一笔勾销，你以后不许再跟我算那次擂台的旧账，也不许向我要那东西，是我夺来的就是我的了！”和煦的日光照亮了少年神气活现的面容，“现在开始我们重新认识一次。我叫黄少天，你的名字是……？”
那一刻他伸出手来，淡淡的笑意在眼中仿佛凝成了不易察觉的火焰，却又转瞬消失。纤长的手指与少年轻轻相握。
“喻文州。”
*****
“少天？”
吵着要听有趣故事的少年早已不知几时昏昏睡了过去，喻文州望着少年恬静的睡颜，不觉哑然失笑。
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他的笑意渐渐凝固在嘴角，眼中初次显露出一种淡淡的悲哀，转瞬又化作冰寒如刀，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往事不堪回首，休要再提。
那个夜晚，重返人间的喻文州对着昏暗的烛光和少年的睡容，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