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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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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
快马疾驰于荒野之上,踏过地面的沉重力度卷起身后滚滚尘烟。明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可这一带,却奇异般地定格在了荒凉的画面。
这里是荣耀大陆南北方的交界。
打这地域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唯有一望无际的荒原,更远处则是密密的森林与绵延不断的群山。时间似在这土地上只留下了尴尬的痕迹,没有想象中应有的繁华热闹,此处人迹罕至,距离最近的城镇也要走上个两天左右。
寻常人家的百姓,大多终生留在自己的故乡,即这一方大陆之内。除去商队,也就只有喜欢闯荡天下的武林人士们时不时纵马穿过荒凉的地界,恣意享受着徜徉江湖的快感。
而此时,就在这南北方交界处的一家小客栈里,竟有争吵声不断传来。
“哎没钱你还想住店?你是把我们当成慈善堂的了?我告诉你,这没边没着的地方,来咱们这儿行个方便的人可不少,没钱你就甭儿想,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影响咱做生意。”作惯了见风使舵态势的店小二,腔调里带着独有的圆滑与精明。
被呵斥的是个样貌普通的年轻姑娘,这会儿正慌乱不安地解释:“我有带银子出来,但不知什么时候被那可恨的贼东西顺走了,也是走到这里方才发现……店家,行个好,这天都快黑了,哪怕只在台前地上歇一晚,也好过叫野外的狼叼了去,您多少让我将就一晚吧。”
那店小二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面色一沉,说话的声音愈发阴阳怪气:“客官您将就得起,咱这儿店小利薄可将就不起,还是先前那句话,打哪儿来打哪儿回去。要我说一个姑娘家,没事就别学着人家走江湖了——”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别是话本看多了,想着有什么少侠跳出来英雄救美,虽说就您这样儿的,我看也悬——”
周围爆发出一阵无意的笑声。年轻姑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讥讽,顿时脸颊通红,不知是气是恼,泪珠子就要掉下来。
“仗着自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就欺负起一个姑娘家,阁下如此行事,实在教人佩服、佩服。”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紧随其后的是两下懒散的拍掌声。“只可惜,依我看来,不论阁下还是在座看戏看得开心的各位,都是些——”
看似不足十八的少年,正随意地靠在一旁的座椅上,不紧不慢地摆弄着自己手上的扳指,低垂的眉眼间却闪过几分狡黠:
“垃、圾。”
一众哗然,有那性子火爆的,当下拍案而起:
“你小子,怎么说话的?”
“一、二、三……哟,十四堆垃圾,还排得整整齐齐,这是生怕我数不清?”少年嗤笑,好似全然没在意身边那些咬牙切齿的威胁声,扬手将一块银子抛给店小二,“那位姑娘的账,我付了。”
那小二虽接了银子,脸上却换了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年,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顿时冷哼一声。“客官,您是心好,可咱这儿店小,装不下那么多人,这不,没有空房了。”
“没有了?”少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上房。“也好,就将我的那间让给那位姑娘吧。”
“这……”那小二的脸色不大好看,只得腹诽着,对这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与他唱反调的少年怒目而视。
这人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他却不知,这说话的人名叫黄少天,乃是荣耀大陆上赫赫有名的少年剑圣,初出江湖就以孤身剑挑蓝溪阁十几高手的战绩震惊了南部大陆。而那一年,少年还不过十四岁。
这蓝溪阁的来头可不小。乍一看,不过是间不大的酒楼,然而行走江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可是荣耀大□□大主城之一蓝雨城的重要情报点。有蓝雨城的金字招牌顶在上头,旁人任是有十个八个胆,平日里也不敢来打蓝溪阁的主意。只是当年的黄少天少年心性,不作他想,管它背后有谁撑腰,看不顺眼了一并照打,才惹来这番事端。也是可巧,那日蓝雨的城主,江湖戏称“为老不尊”的魏琛,也正混在底下帮众中。一场恶战终究在所难免,可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如今三年过去了,昔日籍籍无名的毛头小子已成长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年剑圣,昔日与蓝溪阁大打出手的狂傲少年也不知怎么就得了蓝雨城主的青睐,摇身一变成了魏琛指定的下任继承人,如今的蓝雨城少城主。
黄少天此番,实则却是背着蓝雨城上下悄悄溜出来的。若说原因,就不得不提及另一个人,曾经的嘉世城城主,叶修。
这叶修也是个风云人物。他当年以一杆却邪挑尽江湖,结识了同样少年英杰的苏沐秋和陶轩,三人索性效仿前人,结为生死兄弟,一同打造了后荣耀四大主城之一的嘉世城。谁料突变横生,无人知晓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是在那之后苏沐秋意外身死,叶修自人前消失匿迹,独留陶轩一人执掌嘉世大权。如今嘉世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败絮其中,这几年不仅被新兴起的轮回教、雷霆门等势力不断反超,连四大主城之一的地位也险些不保,情势危急,可谓风雨飘摇。
不想就在此时,许久不见消息的叶修却重出江湖,并组建了一支名为兴欣的佣兵队。陶轩心急火燎,不惜重金痛下杀手,以断绝叶修重回嘉世的任何可能。兴欣佣兵队被人一路追杀,虽说不至伤亡惨重,但也颇显狼狈。
如今黄少天出现于此,正是为了找寻叶修。几日前叶修飞鸽传讯过来,言辞间半是玩笑地让他帮忙打个下手,黄少天本就少年心性未褪,加之一来叶修姑且称得上他为数不多的知交好友,既已看见传讯,不帮忙总归说过不去;二来时隔过久,他也想借此机会和叶修再打一架,练练身手。只是叶修昔日里不拘小节,做惯了惹是生非的勾当,与各门各派或多或少都有些仇怨,蓝雨城偏巧也是这其中之一;黄少天料定了魏琛绝不会许他同叶修厮混,于是当机立断打好包裹,趁着月黑风高一个人悄悄离了蓝雨城。也正因此,眼下黄少天唯恐被人看穿他的身份,自是不愿与那小二在细枝末节上过多计较,只起身对年轻姑娘微微颔首,就准备离开客栈。那小二眼见周围人议论纷纷,臊得面皮通红,可偏生也是个犟的,到这份儿上不仅仍咬紧了牙关不肯松口,反倒对着黄少天离门而去的背影出言讥讽:
“这位客官,咱丑话可先说在前头,这荒郊野岭的,方圆百里,也就咱这么一家客栈。您今个儿去了,半路上找不到歇脚的地方,可别怪咱事先没提醒您。这年头啊,英雄难当——”那小二声音一转,似是拔高了几度,讥讽的意味却也重了几分,“硬要说的话,前头路上有个破庙,您要是不嫌弃,倒也能将就一晚。只是那破庙鬼气森森,这些年下来,咱还真没听说过有谁进去后能活着出来。我看啊,您还是别充这英雄了,赶紧上楼回您的房间去,先前那档子事,咱就当没发生过。”
黄少天此时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外,听了这话不怒反笑:“我倒要看看,有哪个鬼敢来近我的身!不劳阁下费心,你既已容不下我,又何必惺惺作态,好没意思!我今个儿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这一亩三分地,如今就是白叫人住,我也不住了!若再纠缠不清,可真休怪我无情!”他一抬手,腰间的冰雨剑已是连鞘弹出。那小二吓得倒退三步,却只见黄少天的手指划过剑鞘,就没了动静。晃过神儿再定睛一看,这人却是趁着这一瞬间扬长而去了。他一阵子羞恼,终是狠狠啐了一口:“找死!”
*****
却说黄少天离了客栈,竟径直打那破庙方向去了。他年少气盛,虽不愿留宿栈内,但也不想就在路边儿委屈了自己,加上先前那小二一阵子激将,他倒也对这传说中的鬼庙产生了兴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前去探个究竟。这一路上荒无人烟,寒气甚重,平白真有几分渗骨冷意。黄少天却似浑然不觉,只稍加快步伐,转过一个弯,就见前头空地上孤零零伫立着那么一座破庙。这四周杂草丛生,蛛网密布,连上方的牌匾也斜了一半,悬在半空吱呀吱呀地晃着,乍一看甚是瘆人。再看黄少天,好家伙,他反倒轻松了不少,一愣神儿的功夫后就面露喜色:
“可算是到了。”
也着实怪不得他。深更半夜的赶了这么远路,黄少天此时早已是又困又乏,先前那股子新鲜劲儿也过了。当下入破庙拾了些干草柴禾,一生上火,他就抱住冰雨,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三更时,庙外突然下起了雨。似是寒意透进了庙内的关系,黄少天在睡梦中打了个冷颤,英挺的眉不满地蹙起,身体也不自觉地向着火堆方向挪了挪,却将怀中的冰雨抱得更紧了些。
模糊的梦境画面中,他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那少年似是站在了什么擂台上,整个人的声音里透露着一种意气风发:
“还有没有要上来挑战的?没人的话,这东西可就归我了!”
再然后,是一个温润的声音:
“在下姓喻,不才想向这位少侠请教——”
庙内的火,突然灭了。
黄少天在这一瞬骤然惊醒。多年来闯荡江湖历练出的经验,让他对潜藏的危险有着一种本能反应。就像现在。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毫不掩饰的强烈的杀机。
他的五指在冰雨的剑柄上悄然握拢。
“鬼鬼祟祟的,算什么把戏。”他突然开口,声音里满是嘲弄与轻蔑,然而他的双脚却在同时谨慎又无声地缓慢移动。被盯上了。黄少天感应着杀气所在的位置。
“出来!让我看看你是哪种垃圾。”方向是——
冰雨剑在黑暗中猝然出鞘。
一跃而起。黄少天的身形却顿在了半空。
映入眼帘的,竟是破开地面的一只骨手。
他周遭的一切刹那间天旋地转,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在身旁生硬响起,视线范围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手。头。身体。白骨与腐肉交错而成的不明生物,渐渐暴露出了凶恶的真实面目。
“杀……”
那张几乎已腐烂透了的脸上,两个黑漆漆的窟窿代替了眼睛原本所在的位置。嘴唇对应的地方,如今同样是一条黑漆漆的裂缝,此时正不断开开合合。白骨的手臂以一个屈膝姿势支撑在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却随着头部的摇晃从腐烂的身体各处涌出,隐约溅出滴落的嗒嗒声。
“啧,真活见鬼了?怎地不知派个厉害点儿的过来?就你这样的,杀得了我吗?不考虑考虑回去再修炼个百八十年?”冰雨自空中划过一道蓝芒,少年嘴上虽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手中的利剑却不带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朝着眼前的鬼物斩下。
他没有注意到,剑身上有一个小小的六芒星图案,此时悄无声息地闪了一下。
黄少天这一剑,斩得可谓极为漂亮,那鬼物尚不及躲开,就在瞬间化成了两半。少年轻巧地落地,好看的眉眼间即刻多了几分得意洋洋。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然而下一秒,骤变突生。巨大的撞击声轰然而起。
*****
“咳、咳……”
烟尘消散。眼前这场景,怕是谁也想不到。破庙内的形势,弹指间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逆转了。
一只暴长的手臂,自那腐烂的一半身体中伸了出来。森然的白骨卡住黄少天的喉咙,将他狠狠扼在墙上。他的侧脸不知何时被割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血液滴溅在因脱力而滑落的冰雨上。那剑身上小小的六芒星,正幽幽泛着冷光。
疼痛。疼痛。纵然是黄少天,此时也唯有苦笑和不甘了。
太大意了。许是在这冷飕飕的破庙被冻昏了头,竟天真地以为像平常那样杀死就足够,却忘了这东西并不是活人,本就是死的……
黄少天的神经迅速崩紧。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萦绕在他的周围,他尝试着让自己找到逃离这境况的契机,指关节外在的皮肤也因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能呼吸到的空气正变得越来越少,喉咙上的白骨在渐渐收紧,冰冷刺骨的触感游遍了全身。他被掐得喘不上气,意识也开始慢慢模糊起来。
不行……身体,动不了……
要死了吗……
堂堂剑圣就这么死在荒郊野外的破庙里,也太难看了……
不想死……
谁来……
然后他听到了,很慢的,一声破裂的钝响。
一只苍白的手突现于前。纤细却不失力度的五指,竟自那鬼物身后打入,又在身前活生生穿了出来。出手的人似乎刚好打中了鬼物的要害,尖锐的哀嚎声瞬时四起,刺得黄少天的双耳如爆炸般疼痛,几乎就要昏死过去。可不知为何,即便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中,那人说出的话竟也清晰可闻,就好像他直接站在了黄少天的脑子里一般:
“我的人,你也敢动。”
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禁锢在颈部的骨手松开,久违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黄少天剧烈地喘着气,冷不丁接触到地面的双腿一软,竟一个踉跄就跌了下去。
“鬼……君……”耳畔是那鬼物恐惧的嘶哑声。“献给……的……饶了……”
鬼君……?
那是谁……
好奇怪的名字……
他的大脑里好似被塞了一团浆糊,那种黏稠的混乱感和爆炸般的刺痛几近让他疯掉,他本能地想试图抓住些什么,双手胡乱地挣扎挥动,却最终无力地落了下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摔去。
糟糕,伤到脸就不好了……
他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着,然而迎接他的却非地面坚硬的触感。他跌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只是这怀抱冷得惊人,竟令他不觉打了个哆嗦,连皮肤下的血液似乎也在这一刻被短暂地冻了起来。
一只苍白但沾满方才撕碎的鬼物血迹的手,此时正沿着他侧脸上的伤口细细摩挲。
“少天……”
清冷的声音似在叹息。
谁……
黄少天强撑起残存的意识,抬头望向上方。
那隐约是个如玉般温润的青年,正凝视着他淡淡微笑。可在那一刹那,黄少天却由衷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人在笑。他的笑容淡如春风,他的眸中尽是宠溺,他的手指无比温柔,他待他,如同在对待一件最爱的珍宝。明明如此。然而黄少天却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真的在笑。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可他就是知道。
那双蕴满了笑意与温柔的眸子深处,潜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冽的黑色情绪。
黄少天的意识再也支撑不住。他眼前一黑,就在这人怀中昏睡过去。
临堕入无边的睡梦前,他终是在最后一刹,隐隐觉察到了那抹黑色下潜藏的东西。
那是恨意。
仿佛沉淀了多年的,永无止境的滔天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