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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莲的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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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离开。离开他,离开圣域,离开有他的圣域。
佛祖的教诲,在遇上他湖蓝色双眸的一刻,刹那间被抛离脑际,不再笃定。
我只能选择离开,或者说逃避,远远的逃开。
眉间的朱痣,是生而就有的佛祖的印记。我天生就是佛的弟子,这是无可变更的宿命。有时,我也痛恨自己,痛恨自己没有选择,只能默默接受佛的洗礼。
我试着去接受命运的安排,封起属于自己的心,闭起面对俗世的眼。我选择在佛法中沉沦,在无尽的寂寞中沉沦。
这不是上天的安排吗?为什么却让我在早已心寂后遇上他?遇上那一双真正自由的瞳?如果这只是佛的考验,我该如何度过,度过这命中的“劫”。
佛教会我超越六感,领悟第七感——末那识。我本应看透这红尘往事,了却这六欲七情。可为什么我还没有看透……看透自己的心。
心在悸动,在挣脱,在……在不顾一切的迎向他,迎向……自由!
和他在一起,为何脑中竟不再有佛,那是……快乐吗?!他的笑,总那么纯净,那么自然,那么快乐……而我,却像被佛囚禁的奴隶。没有喜或悲,抑没有哀或乐。
可我终究不是佛,我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啊……我的喜悦,悲伤,哀愁,愤怒在哪里?佛陀,您教我啊!
命运早在生命开始之前就已被注定。只要沿着命运的道路直直的走下去就好了吧……不用去挣扎什么,安心接受就好了吧……
王舍城•王舍精舍
看着他一步一回头的跑远,将我远远的抛下。心竟是这般的痛,仿佛高高飞翔在风中的纸鸢,扯断了手上的线,不再回顾的飞远,飞向他的自由。扯碎了我的心。
我又犯戒了,遇上他,佛祖的告诫竟然一犯再犯。我不该打诳语的,可我容不下眼里的他流露出一丝丝的哀伤,我只得违心的说,我会等你……
等待,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吧。他将自己交托给我,将自己的悲喜捧在我的手心。可这负担太过沉重,尤其是我——一个没有自由的人。我无力承受这样的甜蜜啊。
这是佛陀晚年居住讲经之所。池畔的莲花开的正艳,白的像卡妙掌心的冰晶,红的像阿布罗迪的玫瑰,紫的像穆的长发,可是他们却都根系在湖蓝色的池水之上。就像我的思念,根系在那一对湖蓝色的眼睛,不忍放开,却也再无法放开了……
可我学会必须放开,忍心抛却,才能立地成佛啊,成佛……是我一生汲汲营营的宿命追求啊……
束起他最爱的金发,好似束起了自己的心。换上印度丝绸的僧袍,收起在圣域的一切。走吧,希望佛祖能够涤荡我的心灵。
出王舍城向北,经过那烂陀、波吒厘弗多罗,用了快半月的时间才来到恒河的岸边。作为女神的战士,我要将自己练的更强;作为佛的弟子,我要抛弃神之战士的能力,自我修行,自我折磨,只有越痛苦,越疲劳,才能愈加让我明白为人的苦,明白佛渡世人的艰难。
恒河的水,一如往昔。同时泛着死亡和希望。
默默注视着岸边如潮的信徒,他们虔诚的浸在河水里,舀起弥漫着尸臭气味的水浇灌在自己的头顶,洗刷着心灵的罪孽。
水浑浊而污秽,却又这般圣洁。我缓缓的蹚水而入,周围的善男信女纷纷双手合十,肃身让出一条通向彼岸的路。
我的罪孽能否被这奔流不息的恒河水冲刷干净呢?!
水渐渐没过头顶,喧嚣而纷扰的人声被沦入耳中的水淹没,我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张开双臂,徜徉在这温暖的仿佛母亲羊水中的河底。好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不用思考,没有痛苦,没有哀伤,没有想念,没有心痛……不再有佛,也不再有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陶醉在这没有了一切的世界中,还原到最原始也最真的自己。
一个强壮而温暖的臂弯圈起了我,一头爱琴海般带着淡淡腥咸的蓝色长发在水中飘逸,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喃喃低诉,你还有我啊……
吠舍离•贝鱼伐那村
转眼,已入六月了。此时是印度的雨季。偏南的印度佛国,雨水总是如此丰沛。空气里时刻氤氲着水气,附着在行者的身上,变成粘腻的触感。
一点都感觉不到希腊的空气了,那带着咸咸海风的清爽空气,开始变得让人无限怀念。多想醉倒在恒河里,多想再汲取那温柔的碰触。
佛祖就是在雨季的贝鱼伐那竹林中感染了重病。因此当地的人将这里视为不祥的禁地,鲜少人踪。我倒庆幸了起来。
得到充足水分的浇灌,这片竹林长的愈加繁茂。参天的碧绿色节竹随着偶有的风轻轻摇曳着枝条,舒展着。这是竹在动,还是风在动呢,这风是不是从爱琴海上吹过的呢。我的心在动。
当我决定重走佛祖入涅前的路时,是决意在自我修行当中,沉静自己已泛起波潮的心。可置身在这样幽静的佛地,我的心却依旧阑珊。
离开恒河已是半月又半月了。七八月间的圣域不似这般溽热难耐吧。
我克制自己不去想,不去想他。我怕自己又要陷入那温柔的诱惑中……他过的还好吗?是否还在气我的不辞而别呢?我不想见到他忧伤的模样,风应该是自由而快乐的,不要让自己的眉头为了我而深锁啊,撒加,你我本不该互相折磨。
现在,我还不能回去。
时间似白驹过隙,转瞬就已进入了印度的酷暑季节。雨季过去后,空气都干的像要撕裂大地,一起风,飞沙走石,黄土漫天。
纯白的绸制僧袍早已因数日的奔波而变的斑斑黑黄。额上沁出的汗水顺着鼻滴落,徒然流下一道道深浅不均的黑色印痕。
过了波伐城,终于到了佛祖入涅的拘尸那迦城。这座本默默无闻的小城,因佛祖涅槃于此而声名大燥,竟已繁衍成一座兴旺的大城邦。
避开熙来攘往的城镇,我向着希拉尼耶伐底河的上游走去。
这条河清澈而明快,时而潺潺,时而奔流。双手并拢伸入河水,竟凉的浸骨,一捧河水冲洗着连日来奔波的劳苦。水光滢滢,明镜般映出一张许久未见的洁净脸庞,眉心的朱痣依旧红的夺目。
我散下一直束着的金发,任河岸的风吹得扬起。伸手入怀,掏出一条丝帕轻而柔缓的拭去面庞上的水珠。一丝熟悉的感触和气味瞬间从心底的角落翻涌。
撒加。这丝帕的主人。
寻着已被丛生杂草掩映的小路。我徐徐的向树林的伸出迈进。
沙罗树特有的香味弥散开来。这里残留着佛祖的气息,心仿佛从激昂不羁陡然陷入了宁静的湖心,心湖一片波澜不惊。
拨开茂密的蒿草,眼前的沙罗树低垂着似喃喃细语,淅淅嗦嗦俨然重复着佛祖弥留时的叮咛。四枯四荣的沙罗树仍留着佛祖涅槃时的姿态。
摸娑着或光洁或干裂的树干,我的心在诘问。佛陀啊,我来到您涅槃的沙罗树园,为何却听不到您对弟子的教诲,我该如何继续走下去……
常与无常,我与无我,乐与无乐,净与不净,我呢喃着。这就是您留给我的最后佛偈吧……
沙罗树缤纷落下的粉色花瓣,随着我的低语散落,像是回应着我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