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天黑就闭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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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有满是棱角重达千斤的岩石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切断了大脑里最重要的那条神经，强烈的脉冲席卷而过，激烈地仿佛炸开了烟花，然后大脑彻底停止了工作。一片空白。太阳穴蹦蹦直跳，呼吸都变成了负担。
第一次觉得大概真的有灵魂这种东西。它一言不发，离开了我，只留下愚钝的躯壳还定格在上一秒。看上去一切如常，可惜也只是看起来。
我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呢？很抱歉，不记得了。回过神来我已经蜷在窗台上，茫茫地盯着外面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雪。
门被试探般推开。
我没回头。
来人只好走到我身边，把窗帘拉下，“雪看久了会盲的。”
单调的景色中闯入一抹浅绿，是艾达。
我的感情钝钝的，无法给她任何回应。
她有些粗鲁地塞了杯热水给我，命令道：“拿好。”然后坐到我对面，偷偷摸摸地看我一眼又一眼。过了很久，她才受不了这寂静，有些尴尬地开口：“你看上去很伤心，他刚才说……不对不对不该说这个，”她苦恼地把自己的头发揉乱，“我都在说些什么啊！”
艾达站起来，坐立难安的模样，“我不擅长安慰人。但我又觉得这种状况还是要有人陪你比较好。”顿了顿，声音大了点，“你别这样啊，什么都不做一个人待着会更加伤心的。相信我，让自己忙起来比较好。这是我切身的体验来着……”
我艰难地把涣散的神思给往回收，“那么，”声音嘶哑，“给我说点什么吧。随便什么都好。”
“给你讲故事？”艾达艰难地问，没得到我积极的回答，又沉默了，许久才叹着气说：“给你讲我的事吧。反正你现在也没有心情认真听，我也正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她别开眼神，不再看我，一点点陷入了回忆，“我是半妖精。相遇时，我母亲是妖精年轻一辈的小领导人，父亲是城都贵族的继承人。我一直觉得妖、精是个很奇怪的种族。男性妖/精又矮又丑，脾气还不好，除了有一双能手之外没有任何优点。女妖/精就不同了，她们比男妖/精要高，外貌大都很不错，不过数量少得可怜。大概是物以稀为贵吧，女妖、精和男妖、精在族中的地位也完全不一样。更奇怪的是人类和妖/精的关系。当普通人总带着恐惧和偏见时，贵族却以能够驯服一个女妖/精为荣。妖、精呢，看不起人类，记恨着众神年代的旧事，又不得不依赖于人类存活……”
“啊，抱歉，我似乎跑题了。继续。”她顿了顿，语调不再平静无波，“我父亲是真的喜欢我母亲，他甚至想要娶她回家一生一世在一起。但贵族们怎么可能让一个玩物正当化呢。我母亲什么都不说，就带着我回了妖、精之林，从此没再见面。妖精们对我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觉得我是母亲身上的污点对我恶言相向，一方面又因为母亲的地位而不得不呵护我。不过，母亲死了之后，就没有这个纠结了。那时候我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一怒之下就离开了森林。也不知道是靠着多大的毅力，终于满身狼狈地到了森林西边最近的村庄。”
她原本说得有点尖锐，现在温柔了下来，“然后就被温柔善良到不行的安维特带回了家。我记得很清楚呢，那天乌云沉沉。我躲在角落，看到完全陌生的世界，终于感到害怕了。肚子很饿，饿到麻木。安维特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像是逗一只可怜的小猫，向我递了一小片面包。我没接触过人类的通用语，他只能不厌其烦地重复吃的动作，一直努力对我笑。我将信将疑地吃下面包。他没有离开，一直看着我吃，想了很久，冷不防牵起我的手就跑，还不断试图向我解释什么。我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快下雨了，你先跟我回家吧’。跑起来没多久下雨了，雨水让我看上去显得更脏更狼狈了，但是心里面安稳得能哄睡一只小仓鼠。”
“安维特家都是好人，他们收养了我，对外宣称我是他们的远房亲戚。但小村庄里怎么可能有秘密呢，到了普通人的世界的我，也注定不会被轻易接纳。那里的孩子野惯了，欺负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不过没有关系，因为有安维特陪着。安维特每天都会一字一句教我说话，常常自己把自己难倒；他会说着‘你太矮啦’偷偷地把自己的牛奶分一半给我，背着阿姨对我笑得十分得意；他会好奇地摸我耳朵，大呼‘好可爱好可爱’，眼中不带任何异样的感情。那时候的安维特是个很瘦小，温柔得有点女气，并不太受男孩子欢迎的人。其他孩子偶尔会找他茬，有一次他为了维护我，被打得在床上躺了一周。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保护他……”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了。反正，他在我心里无法取代，如果可以我要和他永远永远在一起。后来我们考上了博恩沃格学校。那段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了，因为安维特会在我面前害羞，做一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表达喜爱的举动，会含含糊糊地告诉我他的心意。我在射箭方面天赋异禀，身份又与众不同，终于把我的父亲给吸引了过来。父亲已经不是以前不能做主的他了，他坚决把我带了回家，向外宣告我的身份。从此城都没人看不起我。但贵族终归是有贵族的陈旧腐朽思想的，他再爱我，也难以把我看做一个独立的整体，隐隐有把我嫁到比他地位高的家庭的意思在，也没有认真考虑我之后可能的处境。”
“我当然不可能乖乖就范。我冲到了安维特面前，跟他第一次告白。我以为他会很开心地答应我的，因为我已经清楚察觉到他的感情，但他犹豫了。他觉得认回了亲人的我和他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认为我听从我父亲的安排会更加幸福。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太温柔，没有反抗的意识，更加乐于苦中作乐而不是改变处境。他没有和我在一起不顾一切的勇气。于是，我进，他退。我咄咄逼人，他犹豫不定。然后喜欢着他的安静的伊莲出现，让他找到了不用承担和抉择的轻松。他是这样的人啊，和我几乎相反。我并没有喜欢他的一切，但我仍然喜欢他到无法停止……”
这是她的故事，又有我的影子。
艾达叹了口气，“所以，我觉得我们是一种人啊。明明知道难以再靠近，还要赌上那么多东西，拼命地向着彼岸伸出手。心里面长着一朵幻想灌溉长大的花，被它绚烂的花色迷惑得认为能拯救世界。”
“到了他的身边又怎么样呢？你排除万难，感动的只是你自己。如果他不想为你踏出那一步，总有一天，力大无穷的你也会拖得疲惫不堪的。”艾达终于把视线移了过来，祖母绿的眼睛不知道在哪一天沉淀了些，此时此刻，锐利得仿佛能直刺我的灵魂。
她看着我，吟咏般幽幽地说，在劝我，也在劝自己，“你的喜欢并不是在所有时间里都能打败他的顾虑的。如果你们的心终将相遇，哪怕你只是慢悠悠地往前走，他也会披星戴月赶到你面前。”
我沈默着回视她。
隔着一小段距离，我们相望着，有几分对峙的感觉在。
但我知道我终究会屈服。因为此时此刻的我，是个失败者，和曾经的她一样。
没有任何征兆，她弯身过来，拥抱住我。马尾因为她过分剧烈的动作甩了一小个弧度，扫打在我脖子上，痒痒的，刺刺的。她低声在我耳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慢慢地抚摸我的背脊，像是在哄着一只竖起了满身刺的刺猬。
我慢慢地靠在她身上，呼吸急着缓着，终还是吐出了一句话：“……出去吧。”
艾达肆意地笑了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太有攻击性了，得意洋洋的，“我喜欢这样的你。像喜欢自己一样喜欢。”
就这样吧。已经走了太远的路程，累了的话就别再勉强，停在原地看花看鸟看云，好好地做一场梦。
如果醒来你在我面前，那么，我会毫不犹豫跟你走，把手长长久久地牵下去。
请原谅我没有把勇气充值到最高限度。
艾达拉住我的手，我们一起推开了房门。
外面喧闹的声音一层层地靠近，有点失真。
艾达侧过脸对我点了点头。
我深呼一口气，正想迈开步伐，一把声音及时地阻止了我，“对不起艾达，我有点事想要和她说。”男生眉尖明显地蹙着，手触着墙从拐弯处转过来。他礼貌地对我身旁的女生点了点头，不容拒绝地用手包住了我的手腕，有点霸道地把我扯过去。然后小幅度地转了转身，侧对着艾达。
一把无名火烧了起来。我完全来不及细想，就已经皱着眉头开始挣扎。
艾达笑了笑，递给我一个眼神，就干脆地离开了。
莫霁没有放开我的手，正对着我，以一种俯视的姿态，语气不太好地问：“你在挣扎什么？”眸色沉沉，在太阳将落未落的暧昧光线下，有点危险。
我起了反抗的心理，别过脸去不肯回答。
气氛僵持了短短一瞬，他就像没事人一样，用以往的温柔语气问道：“小莳，你今天有什么心事吗？”可惜视线不肯放低，这让他看上去还是质问的模样。
“啊？没有啊。”我假装若无其事地狡辩，顿了顿，赌气般加了一句：“你想多了吧。”
莫霁的神色又变了变，瞳孔深处有什么跳动了一下，手的力度同时就加大了。“你——”拖得长长的音节暴露了他的纠结和犹豫，他飞快地眨下眼，下定决心地说：“你今天早上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侵略性太强的眼神，给我一种感觉，他是最邪恶的巫师，要狠狠地扼住我灵魂的喉咙，把它揪出来，暴露于阳光之下。
这样的莫霁，很陌生，很……可怕。我下意识想要远离他。
这时他又显现出他狡猾的一面来了，“再说一遍好吗？”他刻意把字咬得含含糊糊的，一喘一息像是带着勾。他伏下身，离我更近了，呼吸都在若有若无地撩着我的发。
我没有心动，反而心痛。我又想起了不久前自己捧着一颗心虔诚地献上，被他用无辜又轻飘飘的话地推落地上。疼痛让我理智起来，我以一种我自己都惊讶的冷静，微笑着回答他：“是‘我喜欢你’这一句吗？说多少次都没关系啦，我的确最喜欢哥哥你了。这句话有什么奇怪的吗？”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个吗？”
我歪了歪头，“还有什么我忘了吗？”作出一副努力思索的样子，“应该是没了。哥哥还有什么事吗？我想去吃饭了，肚子好饿。”撂下这句话，我就试图突破他的包围圈离开。
但他的反应比我更快。他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攥。
“疼，哥哥。”
他像是完全进入了自己的世界，没有听到我说的话，继续越握越紧。好一阵子，他才用溺水之人般虚弱的语气问：“真的没有了吗？”
我有那么一秒钟觉得不对劲，下一秒又想起了艾达所说的话，坚定得异常地回答他：“没有了。”
莫霁无力地松开了我的手，疲惫地说：“去吧。”
我刚走出两步，他又追了上来。
“怎么了？”
他被拢在黑暗中，分外黯淡，“没什么。”彻底放开我，沉默地目送着我离开走廊。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居然觉得被他看着的后背刺痛难忍。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天黑就闭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