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二章 ...
-
女真祖上以渔猎为生，自完颜雍提倡不可忘本后，围猎的习惯又再次被皇室贵族捡起。贵族子弟随皇帝行围，不仅拉进君臣关系，更是皇帝发掘人才的场所。同时，皇室水围淀区分布地域不同，常有渔民在外围观赏，也是皇帝近距离接触百姓、探访民情的途径之一。
完颜璟是文人皇帝，但骨子里也喜欢狩猎征战的热血沸腾。完颜洪烈虽极宠包氏，却也不敢让她因鸟兽被杀的哭哭啼啼影响了父皇的兴致，便借口包氏身子不适在行宫休息。李师儿虽因洪烈之事打心眼里不喜欢包氏，鉴于她好歹能让承麟吃东西，便也对她缓和了些许脸色。
有了李师儿帮忙说情，完颜璟也见过包氏牌白莲花的柔弱模样，也懒得逼人来碍眼。遇水立僵的于离便也因此心安理得地成日同完颜康一起窝在行宫，每日坚持不懈地教他叫自己“叔叔”。
“叔叔。”
“苏苏。”
“是叔叔。”
“苏苏苏。”
“叔——”
“苏——”
“呃……”
“苏……”
于离听在耳里，疼在蛋上，最终大发慈悲，放过了有智迟发的完颜康。
完颜康倒是极其喜欢他，成日“苏苏苏苏”地巴着他不让其他人碰。于离夜间时常梦魇缠身，不是被吸血鬼咬喉，就是被僵尸啃脸，醒来时果然看见完颜康糊了自己一脸口水。
次日，于离眼底淤青、眼皮浮肿、思维涣散地被完颜康大字形压在身下，吃力地喃喃低语道：“完颜康……人的忍耐都是有底线的，既然你一再触及我的底线，那么对不起……”
门外响起完颜洪烈唤小七、康儿的声音，完颜康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向于离，后者默默将喉头鲜血咽了回去，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我一定为了哥哥把这个底线再降低一点。”
兄控是一种习惯。
包惜弱正要出门前去迎接完颜洪烈，窗外却忽然窜进来五个黑影，眼睛直直盯着于离的方向。包惜弱心知来者不善，连忙将两个孩子掩在床后护好，颤抖着从腰间掏出一把绿皮鞘的匕首来。
为首的黑衣人发出轻声嗤笑，抬手便向包惜弱心□□出一枚暗器，于离连忙拽着她的衣服向后一拉，包氏步履不稳跌坐在床上，正好同暗器擦肩而过，匕首也掉在一旁。
于离一面哇哇地放声大哭，一面不着痕迹地向匕首靠近。听见完颜洪烈及众军士靠近的脚步声，黑衣人也无暇顾及于离那一抓是否刻意，连忙拦腰抱着他和完颜康破窗而去。
五人施展轻功，如飞燕般飘过金国军士头顶。于离被挟在腰间，四周景物飞快地后退，风吹过耳猎猎作响，隐约听见他们“哪个是葛王”、“不知道”、“给董大人”、“另一个是谁”的对话，猜测不出他们是否完颜洪熙的手下，也不知这董大人究竟是谁。
完颜康被勒得难受，嘤嘤哭着叫“苏苏”。黑衣人脚步有一瞬间停滞，并立刻换了抱人的姿势。
他们对包惜弱出手时毫不犹豫、直取性命，却因不知于离两人身份而多有顾忌，应当是虽要取葛王性命，却因完颜洪烈而不敢为难完颜康。由此看来，倒未必是完颜洪熙的手下，毕竟包惜弱一死，完颜洪烈很可能再次回归皇位竞争，反而更像是那些正直朝臣的奋力一搏。
既已确定了完颜康性命无碍，于离便开口哭喊起“父皇”、“母妃”和“六哥”。
此言一出，身份立断。五人立马分成两队，头领带着于离隐入森林当中，向北直去，其余四人抱着完颜康按原方向继续向东行，身后金国追兵果然也向东跟去。
夜间森林幽暗诡异，追兵声音渐行渐远，逐渐只剩下微弱飘渺虫鸣之声，反衬出死一般的寂静。
黑衣头领恍然想起许久没能听见于离声音，便在一片被月光映照得亮如白昼的空地停下，将昏迷垂在手腕之间的幼儿举起，声音颇有几分懊恼：“死了么……也罢，省了力气……”
他微蹙着眉头向四周看去，余光忽然闪过一道白光，下意识撒手扔开于离时已觉喉间一凉，汩汩涌出鲜血来。于离被摔出四丈之外，瘦小的背部狠狠撞在树杆上，五脏六腑几乎错位，张嘴便呕出一大口血，手中还紧紧拽着那泛着寒光的匕首。
于离身量和力气都太小，若不是匕首本身削铁如泥，那黑衣人又对他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全无防备，恐怕于离根本划不破对方的喉咙。于离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迹，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在惨白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诡异：“倒是第一次有忠臣要杀我……董大人是谁？董师中？”
童音的软绵可爱与语调的老气横秋反差极大，仿佛眼前稚子体内住进了个千年老妖，浑身散发着骇人煞气。黑衣人被这非常理的一幕唬住，捂着不断渗血的喉咙惊恐后退，下意识点了头。
于离轻叹一口气，闭眼不再说话，只等着黑衣人把自己耗死。
各朝各代皆有党争，当下金国朝堂上势力最大的两党便是“冷岩十俊”和“胥门十哲”。
于离之所以知道自家母妃是奸妃，就是因为她和经童丞相胥持国所联手带领的这“胥门十哲”，着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母妃在后宫吹枕头风，胥丞相在前朝东跑西颠，两人一起紊乱朝纲、残害忠良，拉低了整个金国朝堂的节操水平。而那十哲其实也一点不哲，不过是一帮趋炎附势的小人。
一些正直朝臣为了讽刺奸妃勾搭奸臣的现象，常戏称其为“经童为相，监婢为妃”。胥持国仅仅是经童而非进士，就好比总王里他只在珠算比赛上得过奖、却没有正经的大学文凭；而李师儿也确实曾是监婢，她不仅出身成分是婢女，她爹还犯过罪、收过监，一家人全靠完颜璟往上爬。
若是完颜洪烈继位，以其文治武功、人品卓越，“冷岩十俊”即便不屑其母，也会欣然接受。但若是于离这样的无知幼儿当了皇太子，自小耳濡目染于“胥门十哲”的尊尊教诲，恐怕“冷岩十俊”的这群忠直大臣们，还宁愿选择刚愎自用、鲁莽傲慢的完颜洪熙为下任国主。
特别是在“冷岩十俊”的首领完颜守贞这样的开朝功臣、最后都被胥持国和李师儿联手整下台并郁郁而终后，以陆铎为首的官员也不得不悬心提弦以对付奸佞之臣。“冷岩十俊”的其余人应当不会通过刺杀葛王这样极端的议案，但董师中这朵风滚草就难说了，由他出手，于离并不奇怪。
完颜璟虽心胸不甚宽阔，却到底是个明君，“胥门十哲”不出十年必倒。
如今于离若是亲近“胥门十哲”则有碍于金国社稷，彼时不需铁木真来，金国自垮；而“冷岩十俊”和他三哥又锲而不舍地要杀他，留则极可能枉死……与其留在这风口浪尖上让人当靶子，不如借这个绑架的契机隐入江湖，横竖无论党争如何激烈，他那位受宠母妃最终都是没事的。
圆月在云层之间明明灭灭，仿佛思绪万千的翻涌滚动。于离调息稳妥后站起身来，不到两步便立刻扑街。他心中算盘确实打得精巧，却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他还不到三岁。
当这片空地再次亮如白昼时，茂密树丛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老白猿从林间飘荡而出，几个平翻落在昏迷不醒的于离面前，微微叹了口气：“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宿主……”
-
十年后。
金宋两国如今最为盛行的传闻，莫过于越女阿青重现太行山一说。
最初的消息来自于金国在南太行休整秦渠和漳水渠的都水监田栎：南太行怪石嶙峋、峭壁跌宕，采石运料的工程队中，有几人不甚掉落悬崖，却在当晚毫发无伤地出现在漳水河畔。田栎好奇地传来询问，那几人皆是恍恍惚惚、目眩神迷状，只记得是在落地之前被一个青色身影救了，隐约还听见有许多羊叫声，倒是那人手上的一杆青竹令人记忆深刻。
接着是在王莽岭石灰岩断崖间采药和燕窝的山民，有人因绑在腰上的安全绳索断裂、掉下山崖后，一同作业的同伴还未来得及惊呼，便看见一道青色影子极快地飞身前来将那人接住。青影一手握着青竹竿、一手环着那人的腰，踩着层层岩石向上攀登，轻盈快捷如履平地。可惜被抱着的那人彼时已陷入了昏迷，同伴也只隐约看见青衣影子容貌似乎极美，便猜测大概是个女子。
此后或真或假的传言逐渐盛起，地点基本在南北太行山地界内，目击者描述中的关键词大抵就是：青衣、极美、青竹竿、羊群、救人、飞檐走壁等等。无人听过那人的声音，甚至容貌印象也十分模糊，只因其总是一身青衣、手执青竹竿，太行山周遭的山民便唤他/她阿青。
这个名字难免令人想起一千六百年前、以一只赶羊杖破三千越甲的越女阿青，连装备都相似。久而久之，便有好事者在传闻中依据自身臆想地加上了“白猿教剑术”、“容貌秀丽”、“窈窕淑女”、“武功极高”等等词汇，引得大江南北的越女剑传人和寻美公子们趋之若鹜。
越女剑并非阿青所亲授的剑法。当年八十名越国剑士与阿青交手，却无一能看清她所使的剑招，只见到那神剑的影子，便将一丝二忽勉强捕捉到的剑法影子传授给了他人。即便如此，越国武士的剑法也已无敌于天下。后人将其传承并发展开，才形成了越女剑法。空有越女之名、却未曾得阿青真传一直是越女剑传人的遗憾，他们此番便是抱着或许能见到真·越女剑的侥幸想法来的。
而寻美公子们就更好懂了，阿青再怎么武功高强也不过是个山间牧羊女，生于山林、长于野地，必然天真无邪、懵懂无知，只要许她繁华三千、缤纷世界，不怕她不好奇地跟着出山。
然而两年时光蹉跎而过，太行山民依旧能时常看见那依稀青影在千壑连绵间飞驰。而那两帮或学剑或泡妞的却连阿青的影子都没能碰见，寻寻觅觅只落得个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金国中都燕京城赵王府，小王爷完颜康偶然从家仆处听闻此事，十分兴味盎然，绘声绘色地同完颜洪烈描述了众多传闻：“爹，若是能让阿青姑娘来我大金教导军士武艺，何愁那宋国不破？”完颜康自小心机无师自通，他知道父王雄才大略、抱负万千，只要能增强大金国力，父王一定赞同。
完颜洪烈确实心中意动，却并非因为阿青的武艺剑术，而是她身边的老白猿。
他对于当年没能保护好小七、反让他在渥城行宫中被掳一事，一直愧疚甚深。因金国军士次日在北面森林中找到了黑衣人的尸首，场面并无打斗痕迹，也不见小七踪影。十年来，完颜洪烈便一直以“小七或许是再次被当年的老白猿所救”来安慰父皇和母妃，相信吉人自有天相。
这原是安慰的话说得久了，不仅完颜璟和李师儿，完颜洪烈他自己也越发坚信不疑。完颜璟一直以葛王未死而拒绝改立皇太子，李师儿也时常到静聪寺求小七在外一切平安、早日归来。如今传闻竟真出了这么只神奇的老白猿，完颜洪烈自然首先联想到了小七的踪迹。
刚满十五的完颜康兴致高昂地向太行山进发了，身后还跟着灵智上人和彭连虎两人保驾护航。彭连虎纯粹是来护卫小王爷安全的，灵智上人则是不屑阿青一个小姑娘也值得王爷如此费神。
三人快马加鞭由白石山开始，由北向南沿路探访。
彭连虎早已通知沿途地方官搜集了阿青的消息行踪，否则若等完颜康自己寻遍八陉，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河南辉县的县令传来消息，万仙山近来正在开凿挂壁公路，那红色嶂石形成的长崖陡壁以往不知摔死了多少工匠，按照阿青一贯的作风，定会在崖壁附近守着那些工匠。
完颜康一听，连忙马不停蹄地赶往万仙山，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工匠、采药人不过卑贱之民，他们落下山崖，阿青都能第一个赶到相救；若是我也不慎摔落，那阿青可会前来救我？
这念头一出，便如春草滋生般，霎时铺天盖地，烧也烧不尽。
到了山脚下一问村民，果然阿青出现了。
完颜康心下隐隐生出些许不平衡，自己好歹也是大金的王爷，多少人听了赵王的名号便会自动前来跪舔，这个阿青倒好，千里迢迢来寻她不出，倒在这穷乡僻壤帮人修路。
小王爷脑子一热，便挤上那修路口上嚷嚷着要跳崖，彭连虎吓得腿都软了，忙让灵智上人到崖底下去准备接人。灵智上人还未出发，完颜康已经一步踏错，真的掉下去了。
自由落体的晕眩和濒死求生的恐惧袭来，完颜康脑中一片空白。忽然觉得腰间多了一双手，背心贴上温热的胸膛，下坠的速度也逐渐减缓，逐渐降为静止。环腰的双手微微紧缩，他的整个身子又缓缓向上升去，耳边传来带着笑意的低沉磁性的声音：
“我原以为你是智迟，不想你却是智硬。智商清凉，情商捉急，该拿你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