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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十一章 ...


  •   夏日暖融融地令人昏睡,于离依旧是寅时准点睁开了眼睛,看着枕边人睡容安稳,只是额间渗出细汗,便动作轻缓地抽出手臂起了身,又让内侍多加了两盆窖冰消暑。

      北方游牧民族总是趁着秋冬膘肥马壮时南侵,因而每到春夏之季,大宋境内分外安详和乐。

      完颜宗望失踪了半年,金国朝堂看似如往常和睦,内地里已是波涛暗涌。

      袭击一事确实同完颜宗翰相关。完颜宗翰暴躁凶残却直来直往,不喜暗杀等下作手段。其手下为主谋划,心知主子再讨厌宗望,也只会大庭广众之下一刀将人砍死,便瞒着他先斩后奏。

      宗望失踪令东朝廷元气大伤,西朝廷日渐做大,其势力几乎超过了金太宗一脉。斜也已死,金太宗目前便只能联合阿骨打一脉剩下的完颜宗干、完颜宗辅、完颜宗弼等。于离收买的金国朝臣不失时机地将完颜宗翰买凶杀人的证据曝出,使得三派势力彻底战队,就等着完全撕破脸的时机了。

      这个时机很快到来,因为完颜宗翰的部下正谋划着再杀完颜宗辅。

      李纲因眼见于离同宗望的情感渐好,即便明知陛下依旧不会因情误事,却也还是忍不住开口再提了一句:“那完颜宗辅……是宗望王爷的三弟,两人自小亲厚,陛下……当真不告诉王爷?”

      于离朱笔微微一顿,仿佛在宣纸上晕出了一滩血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朕的私事同国事,如何相提并论。”

      于离手腕稳妥地在奏折上批了个鲜红的“可”,面色轻描淡写、恍若无事,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在宋徽宗混乱朝纲时,李纲曾经期盼过大宋能够有一个永远不会因私废公的明君,然而真的看到了,心中又忍不住因陛下的薄情而冷得刺骨,觉得那张冷静如常的面容……异常可怕。

      如此君王,对于苍生,是大幸;对于身边人,却是大不幸。

      十天后,完颜宗辅病逝。

      其病因一时间被传为伤寒,一时间又说是中暑,连御医口中都说不出个准信。

      宗望这三月中虽蜷伏于宋朝宫廷,却并非真成了唯望君恩的妃嫔,他知道于离在金国一定有细作,也相信如若三弟并非真的病逝,依照于离从容缜密掌控全局的习惯,他不会得不到风声。

      只是……为何什么都不说……

      “若有一天我不做皇帝了,我们去关外牧马放羊好不好?”

      宗望看着眼前男子面上温柔的微笑,眼中流转的情意,忽然心中觉得异常讽刺,又觉得自己可笑。从他第一天认识他开始,就知道他比一般人更加狡诈阴险、心思诡谲;也知道他虽是一个好皇帝,却绝不是一个好人。如今不过是看到了这些特质的结果,他竟然觉得气愤?

      气什么呢?不都是自找的么?要他为了自己抛弃大宋?多么天真……

      “我要回大金。”宗望直直看入对方眼中,一字一顿,“三弟出事了,我要回大金去。”
      “嗯,应该的。”于离垂眸避开他的目光,笑容也收敛起来,周身散发着萧索空寂的气息。

      宗望竟然觉得对方有些落寞可怜,不禁暗嘲自己真是中毒过深。是了,眼前这个男子就是蚀骨而诱人的毒,连爱都伴随着死亡和阴谋的味道,却又冷静得可怕,无情得可憎……

      可憎啊……宗望心中隐隐生出恨意,却又不忍。暗骂自己窝囊。

      听着对方轻描淡写地答应了让自己回国,没有担忧、没有留恋、没有愤怒……仿佛过去半年的耳鬓厮磨不过幻境,仿佛自己不是个掌万千兵马的敌国王爷,仿佛他根本就没有感觉没有心。

      当初看着他微笑着撕开黏在伤口上的衣裳溅出鲜血,仿佛那不是他的身体时,就该知道他狠的。

      连对自己都能这样狠,对别人自然更狠。

      宗望忽然觉得自己一刻都无法在他身边再待下去:“我要出宫……现在就走。”
      于离微微蹙眉,静如死水的表情终于波动:“你的人都不在这里,宫外不安全。”

      “在你身边,也未必就安全。”宗望冷笑,“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于离微微张嘴,宗望并未给他说话的机会,便垂眸轻叹道,“是我糊涂了,我竟忘了我们本就是敌人。”

      于离眼中极快地划过疼痛和隐忍,声音喑哑:“宗望……我可以为了你而死,但朕不可以。”
      宗望迈步出门的身影一僵,转身嘲讽挑眉的表情一如于离的往常,只是笑容中透出一丝凄凉:

      “你是个好皇帝,却绝不是个好情人。宋帝,如果可以选择,我真希望一辈子都不认识你。”

      “我完颜宗望,曾经可以为了你而死,那时,本王也可以。”

      陛下同宗侍卫的情事如同昙花一现,宫中再次恢复往日的清冷孤寂。

      陛下依旧每日寅时起身、子时入眠,独自批阅奏折、同大臣商议政事、探查上四军练兵……看上去一如往日,依旧微笑,依旧生气。只是婢女内侍们都觉得,靠近了总有一股凉飕飕的错觉。

      李纲等人也发现,陛下近来越发冷静理智、算计精密,连一颦一笑的弧度都仿佛设定好了的,完美无缺,不出一丝差错。长此以往,恐怕要彻底失去情感,成为机械。

      虽知道是宗侍卫的缘故,但人已不知所踪,李纲思前想后,唯有向远在江南的和德族姬求助。

      宗望回金国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一路上关卡异常顺畅,他隐隐知道是于离派了人跟在身边。
      而于离对班直的交待是,若未被人发现,则继续暗中保护;若被发现了,则按剧本写的走。

      出关后宗望正打算出言让班直回去,岂料这百余人忽然对他的队伍发动了袭击,大声喊道陛下要取金国王爷的首级。宗望因担心太过招摇,只叫了五十人入宋境接应,又从未想过于离竟然真的会对他下手,一时又惊又怒,被砍了两刀,狼狈不堪地逃到了幽州的金人地界。

      被自己所爱之人追杀的痛心绝望,令身上本不严重的刀伤在半夜引起了发烧,宗望在幽州城内生了一场大病,几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在金国朝堂引起一阵哗然大波。

      金太宗因此大怒,再次下令南侵大宋,朝臣举荐完颜宗翰为主帅。

      完颜宗翰他在得知手下刺杀过宗望却失败后,便心知无论如何,他与宗望此后是不死不休了。要么不做,一旦做了,便只能做绝。他是知道宗望与宋帝之间猫腻的,本想着即便宗望安全回国,也能借着这一点让朝臣炒作,以此将宗望打压为叛国逃臣。

      彼时无论金太宗如何包庇宗望,也总得判他个软禁或是关押。手下谋臣对他商量了许多,却不想宋帝忽然来了这么一招,倒是比他想象当中还要手段狠辣,翻脸无情……

      完颜宗翰看着那大病之后便性情清冷、不爱说话的堂弟宗望,心想这次南征为他杀了宋帝那负心汉,又或是掳回来给他当个男宠,也算是日后对他下手的一点补偿。

      而汴京皇城内,任务回来的班直正愁眉苦脸地垂头站在一旁,传信人战战兢兢道:

      “陛下……据线报称,宗望王爷的病已经全好了,除了表情变少了些,也不曾有什么后遗症。那吴乞买也依旧信任他如故,还赏赐了房屋美婢于王爷……”

      其余班直暗叹这传信人不会说话、也不知察言观色,没看见陛下的脸色就是雷雨转阴、阴转多云、多云转晴……然后又直转雷雨了么!好端端说什么美婢!害得他们又一夜回到解放前……

      “宗望身上的两道刀伤……是谁砍的?”

      于离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木制桌案,发出笃笃笃如同催命的清脆声响。他的表情平静温和淡若浮云,声线也低沉磁性十分好听,却让众人背脊上生出阵阵凉意。

      班直中两人站了出来,心中暗自叫屈,他们那两刀是真没多重,虽然看着长,伤口一点不深。于离见他们也都还吊着胳膊,伤得不轻,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等伤好了再去领罚吧……”

      班直领命了下去,内侍则进屋通报:“和德族姬求见。”

      梁红玉是个非常剽悍的女人。

      因为于离怕水,不能常去水军视察,但神武军的暴动又提醒着他,即便是军队也要雨露均沾,此时梁红玉的出现就成了及时雨。她生于汴京,却在江南长大,水性极好,武艺也极好。她自请入水军历练之后,水军便成了唯一一支有皇女加盟的军队,荣耀非凡。

      于离也因族姬亲临,而免了大多数的水军视察。

      梁红玉入军后同军士一起在西郊的金明池操练,论武艺,她竟能一人挑翻两个壮汉,令众军士深为叹服。此后在练兵阵法等方面也显露出独特的天赋,于离便放心让她跟着水军下了江南。

      “听说哥哥为了个男人茶饭不思,红玉倒想见识一下是如何绝色。”梁红玉刚见面便开门见山,一年不见,她已从柔弱歌姬彻底蜕变成了飒爽女将,周身皮肤不复往日白皙,眼睛倒是更亮了。

      于离“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瞬间打破,被她一双黑楞楞的眸子瞪着,伪装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苦笑道:“是伯纪让你回来的?”以及与其说是绝色,不如说是糙汉子……

      “他太笨……”梁红玉面露鄙夷,再次直白道:“红玉本以为是岳鹏举,哥哥移情别恋了?”

      于离应接不暇地举手投降,梁红玉面露得胜之色,豪爽地就着酒坛子喝,一面依旧不放弃咄咄逼人,介绍着岳飞妻子已有八个月身孕,坊间是如何传于离和宗望相爱相杀。她顿了顿,抛下最后一枚地雷:“金国皇帝给完颜宗望指了门亲事,红玉猜想哥哥的手下一定还不敢告诉哥哥。”

      眼见于离面色刷的煞白,梁红玉心下又因旧情再起波澜。谁都想不到那一场逃亡,不仅没能让陛下对自己生情,反倒让追杀者和被追杀者搞到了一起,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祸不单行,次日东线前方便传来一次大败。

      汴京一役时,姚古、种师中、折彦质(杨门折太君娘家、宋麟府折家第七代名将)率兵勤王,在南关、黄河等地与金兵血战,一举收复了隆德府,紧守南北要关,同金兵恶战数番后,胜也远大于负。彼时正苦恼于手头无将的于离十分高兴,从此寄三人予重望,令其守住东线。

      种氏、姚氏两家向来都是山西最大的名门望族,两家弟子自小争强好胜,彼此是“别人家的小孩”,虽然打战时长期配合,却始终各不甘服下。在于离继位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撕逼事件:

      姚平仲(姚古之子)担心战功被种氏家族独占,而表面上对其谎称士兵不宜速战,结果暗地里打算连夜奔袭敌营,但自己情报工作又没做好,不仅劫营失败,也连累了种师道(种师中之兄)的军队。种师道觉得姚平仲做的太不厚道,上报朝廷追究,宋徽宗以此降了姚平仲的职。

      于离对此前的撕逼事件并不知情,其实就算知道了也未必会当回事。

      但此次打败却正是因此而起:东线打到了白沟河南面,折彦质攻瀛洲。姚古、种师中两军形成犄角两翼,各领四万兵力,进军定州。种师中约定姚古两军齐出击,但姚古因养子姚平仲一事对其兄弟有怨愤,军队逾期不至,结果错失了良机,种师中只好从定州退师。

      若只是这样也便罢了,谁知在种师中撤军之时,姚古手下统制官焦安节未能摸清敌情,就假传了敌人大军压境的消息。加上种师中正好在退师途中,两军军士被此消息弄得军心动摇。焦安节又以危言耸听劝姚古撤退,姚古此时想起种师中是因为自己作梗才败退的,立刻也慌了神,下令撤军。

      最后还是这个脑残的焦安节,未将退军令完全下达,就急匆匆地跟着主帅往回逃。其余不知内情的将士如同没头苍蝇,连种师中的军队都受了姚军的影响,被趁乱追击的金军一网打尽。

      三日后定州战报传到京师,内容简单明了:全军覆没。

      两军八万人尽数被金军消灭,种师中、姚古、黄友等将领尽数阵亡,倒是那个焦安节跑回来了。
      种师中在军士四散逃去后,依旧率领身边剩下的百余将士奋力拼杀,最终四处重伤,饮恨疆场。

      除此之外,于离还看到了战报上写着的敌军将领之名——完颜宗翰。
      新仇旧恨,倒是能一起算清了。于离嘴角挂着阴翳笑容,沉声说出令众臣静默的三个字:

      “朕,亲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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