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九章 ...
-
乌雎是真灵性，虽然哀伤于主人的作死，却依旧忠诚执行了他的命令。
完颜宗望在于离翻身上树之后，便试图让乌雎停下，但这马不知是太过聪慧还是死脑筋，无论他勒缰绳、拽马鬃、扭马头、抱马脖……就是不肯回去。
完颜宗望也不敢真的伤害于离的坐骑，只能趴在马耳边好说歹说，都劝哭了才让它回心转意。
这年头，马比人还难搞……
原途返回的时间太过漫长，他在树林入口处看见了金人武士的数十匹坐骑，金人尸体凌乱地散落在道路上，雨水冲刷着鲜血，在坎坷不平的泥土路上形成一个个鲜红的水坑。
乌雎略嫌弃地避开了堆积的尸体，向深处小跑而去，在嗅出主人气息后发出欢脱的长啸。
密集的雨帘中，完颜宗望看见那人背脊挺拔地仗剑而立，眸光如同耀眼星子，一如他在琼林苑中见到他的那样，明明浑身是伤，却丝毫看不出狼狈，仿佛那血不是他的一般……
“收起你怜悯的眼神，亮瞎朕的氪金狗眼了……”
于离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面上的雨水：“你怎么又回来了？想为朕验尸啊？”
完颜宗望翻身下马，抑制住想要拥抱对方的冲动，故作轻松道：“知道你会累，回来接你的。”
“算你小子有良心……”
于离向前迈了一步，却因气力透支而跪坐在地，完颜宗望连忙上前去扶，却被愤怒地弹了一下脑门。于离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忿忿道：“也真是奇了怪了，每次碰到你朕都要流血。第一次是你围攻汴京城逼朕投降，第二次是你联合太上皇杀朕，第三次……”
“等等，你说朕干嘛要救你啊……”
完颜宗望也觉得很奇怪，宋帝向来狡黠如狐，即便是救人心切，也必然会仔细权衡得失之后再做定夺，最起码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更何况，他救他这件事情，本身就缺乏理由……
他一直知道于离不是个好人，也认为他不应该具有这种特质，因为他是皇帝。
一个皇帝向来不需要用符合道德标准的优秀品格来证明自己的英明，与此恰恰相反，通常好皇帝基本上都不是什么好人，因为好人干不了皇帝。
“我觉得你是个好皇帝。”完颜宗望没头没脑地说道。
于离一愣，随即又赏了他一锅盖：“少拍马屁！好皇帝才不该救你，你特么是敌国王爷好嘛。”
“……那你干嘛救我……”
于离忽然觉得对方委屈抱头的样子，有点像苏老太太家养的金毛，前尘旧事一同涌上，忽然有些恍惚，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发顶，出神道：“我也不知道，就感觉一定不能让你死……”
一时静默。
两人默契地起身，终于想起要找树荫避雨。天色已晚，大雨倾盆，路途尚远……于离仔细权衡斟酌之后，决定在附近村庄中借宿，又见完颜宗望一身金人打扮，便脱下外裳让他换上。
完颜宗望将身上的破烂衣服脱下，换上于离的破烂衣服：“我穿了你的……那你穿什么？”
于离摘下自己头上的玉冠，一面为对方束发，一面自然地接话道：“咱们是倆兄弟，打算去汴京城里探亲，结果途中遇上了山贼，那山贼觊觎朕的美貌，就把朕给扒了……”
“……你的美貌……”
完颜宗望嘴角不自觉抽搐，他听说宋人向来谦和，不会如此直白地自夸。于离骄傲地微微抬起下巴，往日孔雀般的张扬跋扈再现：“老子不美么？老子上辈子是倾国倾城第一人他哥……”
“你美……等等，你拔刀干嘛……”
“给你刮胡子。”
“……我去你确定不是想要砍我？”
于离不耐烦地压制住完颜宗望的双手，眯眼仔细地为对方剃胡须。于离靠得极近，内裳衣襟松垮，露出精致的锁骨，而湿透的白衣贴身，描绘出漂亮的肌肉线条和腰身，血腥和煞气混合成一股阳刚气息，又与他一张妖娆漂亮的脸形成了强烈反差和吸引力。
一见钟情往往与漂亮长相有关，日久生情则归功于安全感。完颜宗望觉得，他只要待在宋帝的身边，激情颤抖和满足安宁就会矛盾纠缠。这是身体罕见地在同时分泌PEA、多吩肽、和多巴胺。
“原来你长得不错嘛……”
于离仔细端详着对方去掉乱糟糟胡须的脸，皮肤被晒成均匀的小麦色，鼻梁英挺，眉眼深邃，干净的下巴和漂亮的笑容弧度令他看起来十分阳光。于离见完颜宗望被他看得双颊飞红，玩心大起地又凑近了些，挑眉暧昧道：“看不出来你的唇色很嫩啊，水水粉粉的，还很亮……”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种空虚寥落便如影随形。唯有一个轻佻不羁的身影，能弥补他如何也填补不满的空缺。那个风流邪气的不知是谁，他似乎调戏过自己，又似乎是自己在调戏他人。
如今他看见完颜宗望面若桃花，有一瞬间很想吻他，仿佛曾经有过这场景，却不曾得到圆满。
“走吧……天要黑了。”
完颜宗望见于离忽然就变了脸色，疑惑之余也下意识地失落，却只是乖巧地跟在对方身边。
进村庄后两人很自然地被当做是落难的夫妻，完颜宗望试图忍笑未果，被太阳穴正抽搐的于离狠狠一瞪。村中男子同情而羡慕地看着，这女人美是美极，怎生这样凶悍……
于离因无玉冠束发而长发散落，遮盖了他大半颀长身形，又有此等容貌，也不怪村人将他当做娘子。于影帝扮女人也是轻车熟路，顺势依入完颜宗望的怀中，做足了夫妻恩爱的表象。
村人提供绷带伤药衣物后，又十分热情地为两人烧了饭食才离开。
两人大多刀伤都在背上，只能互相帮着处理。完颜宗望看着于离背上除了新伤，还有粉色的旧疤痕，心知是上次琼林苑中自己的杰作，愧疚和心疼交织缠绕，一时只说得出：“……疼么？”
于离噗嗤笑出声来：“第一次朕……我就说你娘们了，怕疼还怎么打仗？”
完颜宗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货不是没心没肺，就是铁打的，或许两个都是。于离随身带着上好伤药，止血养伤都是一流，两人本身的底子也好，下午还要死要活的，休息一阵就生龙活虎了。
两人又是失血又是奔波的，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这不放佐料的烙饼也香如珍馐。完颜宗望看着于离两腮鼓鼓如同松鼠的可爱吃相，忽然开口说道：“其实上次要伏击你的不止是太上皇，还有你九弟，康王赵构。那夜他本该也到场的，但在前一天被秦桧劝走了。”
于离差点被烙饼噎着，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会告诉我？”
完颜宗望忍住眼中笑意为他顺了顺背：“你不是也救了我？”
于离认同般点点头，复又皱起眉头：“你……想用这个情报和我两清？”
完颜宗望心中酸涩，垂眸故作调笑：“宋帝的舍命相救，哪里是情报可以比的？”
于离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对不起，当皇帝久了，容易疑神疑鬼。”
完颜宗望并未料到他会直白道歉，呆愣了许久才摇头表示不介意。于离松了口气般笑起来，见对方的烙饼已经吃完，便撕了片自己的塞进他的嘴里：“那你介不介意告诉我，是谁要杀你？”
完颜宗望有些吃惊于离的亲昵，又觉得欢喜，仿佛连嘴里的饼都带上甜意，半晌才恍然于离问的问题，又立刻情绪低落下来：“或许和皇位有关。今日之前，我是断不肯相信，这些叔伯兄弟会对我下手的。但能够更换护送队伍的人，也就只有他们了……”
于离登基后，对金国统治阶层的动态一直十分关注，也因此知道完颜宗望是个耿直之人。他的军纪向来秋毫不犯，即便是南下侵宋之时，对沿途百姓也一直十分善待。若不是还有他的堂兄完颜宗翰手下的金军耀武扬威、烧杀抢掠，大宋百姓或许不会对金国产生如此深重的仇恨。
金国由完颜阿骨打所建，太祖死后，他的四弟完颜吴乞买（金太宗）继位，五弟完颜杲（斜也）统率军事，侄子（撒改之子）完颜宗翰（粘罕）、长子完颜宗干（斡本）、次子完颜宗望（斡离不）、三子完颜宗辅（宗尧）、四子完颜宗弼（兀术）等为侵宋先锋。
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因战事功勋显著，在金国朝中势力较大，甚至可与金太宗的势力相抗衡，分别被称为西、东朝廷。但两人政见不合，特别是对大宋的态度，宗翰为灭宋派，宗望为亲宋派。
金国自女真完颜部落以来，首领之位向来是由兄及弟的，例如大哥完颜乌雅束传给了二哥完颜阿骨打，阿骨打再传给四弟吴乞买。但金太宗如今想要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完颜宗磐。因此，继承皇位可能性很大的完颜宗翰、完颜宗望便成了他需要算计的对象。
是以这次袭击，完颜宗翰、金太宗、完颜宗磐这三人，都因其能力和动机而具有可能性。
天家无亲情。完颜宗望如今的震惊和悲伤，就和当年于离发现五叔慕容垂毒害父皇、四叔、和三哥时一样。或许要比他更痛，因为他们谋杀的目标就是他自己。
这种奇异的共情感让于离心生恻隐，他伸手揽过宗望的肩膀：“你总要习惯的。在权力面前，亲情也无法不淡薄。若你不愿回去，就待在大宋吧。但若你想回去，总得先搞清楚是谁要杀你。”
“我父亲死前曾说，担心大金成为下一个辽国。为了权利而内斗、分裂，给外人以可趁之机。那样即便是有千军万马，都不足以抵挡外侮。就像你们大宋……”
“喂喂，在老子这个大宋皇帝面前这样直白地贬低大宋真的好吗？”
宗望见于离露出无奈又包容的神情，笑着握住了对方的手：“你不会介意的，你敬佩我的父亲，又肯舍命救我，我就知道你不像一般人。你是个很特别的宋人，也是很特别的皇帝。”
“你是个好皇帝，虽然不是什么好人……”
“……老子不是好人还真是对不起啊……”
于离一直以为宗望是个纯爷们糙汉子，今日不知是因为他刮了胡子变得清秀，还是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脆弱悲伤的内心……总之于离觉得他似乎纤细了许多，也娘们了许多。
这种阿诺斯瓦辛格忽然蜕皮变身韩式花美男的感觉，令于离有点情绪微妙。
两人因为是“夫妻”，自然被村人安排了一间房、一张床。
于离见宗望神色紧张，以为他是不习惯和旁人睡，又见他面上转而绯红，才知道他是害羞了。两人因为伤势多在背后只能趴着睡，手肘支着脸夜谈的样子，仿佛两个中国好闺蜜。
于小离眨巴着眼睛赞叹道：“说真的你的唇色也太粉嫩了一点吧……怎么保养的？”
宗小望面若桃花结结巴巴：“大，大男人为什么要保养……”
连唇纹都没有，补水有方啊……于离仔细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贴着鼻尖，眼见对方就要烧坏脑子了，才笑嘻嘻地退后了些。这一退后，宗望既是松了口气，又感到心底一阵失落，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当真同于离说的那样，娘们唧唧的。他正如此胡乱想着，便听见于离语气带笑道：
“我退后，你失望什么？”
宗望微微瞪大了眼睛，觉得此刻的于离已经胜似狐狸，仿佛狐狸精。
“你觉得我会吻你？”
狐狸精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见宗望喉结上下滑动：“原来如此。”他微微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宗望，勾唇轻笑：“既然我们今日是‘夫妻’，总得做些名副其实的事情，比如……”
于离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缓缓靠近到彼此呼吸交织的距离，看着宗望因紧张和期待微微颤抖的眼睫，忽然意识到若自己此时退后，便等同于将门扇在他的脸上，一如岳飞对自己那样。
往往是先动情的那个一败涂地。
他仿佛受到蛊惑般闭眼吻了下去，在对方柔软嫩滑如花瓣的唇上缓缓厮磨，直到宗望邀请般微微张开嘴，才伸舌探入，灵活地撬开牙关，轻柔地扫过上颚和舌根，由深至浅地将人拉进。唇舌摩擦的感觉妙不可言，逐渐由于离的单方面舌尖挑逗舔吻，转为宗望的热情回应、互相摩挲。
于离不记得自己有过经验，却仿佛无师自通、水到渠成，有压抑而模糊的情绪砰然涌出。
他右手撩起宗望的长发，缓缓摩挲他的后颈，抵着他的头更加贴近；左手沿着衣角处探入腰际，轻抚过他的背线，游走般探至尾椎。感到宗望身子微微一颤，于离唇角溢出一丝笑意，伸手避着伤口，将人彻底揽入怀中，嘴唇由下巴轻吻到耳垂，轻轻含着，细细舔咬摩挲。
“嗯……哈……”
窗外雨点窸窸窣窣，昏黄灯光如豆，人影交缠暧昧不清。宗望被吻得完全失去力气，仿佛有电流蔓延到了指尖，双手下意识环上了于离的肩膀。于离将脸埋在他的脖颈之间，低低笑起来：
“这是……你为我回来的奖励。”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