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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 还有谁伴我如衣 ...


  •   这次逼宫,仿佛一场准备仓促的戏,大家急匆匆地聚,又急匆匆地散。

      慕容暐毒火攻心,吐出的鲜血染红了慕容泓的衣摆。慕容冲一把推开他,俯身将慕容泓打横抱起:“别在这里要死要活的,平白污了七哥轮回的路。”他一双凤眸中寒波澹澹,声音也冷:

      “真脏。”

      慕容暐心中绞痛不已,终于失去了意识。慕容冲并未分他和慕容令半点目光,抱着人看向王猛和谢安:“慕容冲自请戍边,此生只愿长居玉门关,虽死也不回洛阳。可否?”
      王猛看着他怀中仿佛只是安详睡着的慕容泓,垂眸挣扎了许久,方才声线喑哑道:“好。”

      慕容暐再次醒来时,正见一个长须白发的老先生,身后是眼神空洞出神的王猛。慕容暐心知这大概是王猛请来的医师,他右手轻抚上时常绞痛的心口,觉得有股暖流在其中绵延不绝、生机勃勃,他如实将感受说出,眼眶有些温热:“我觉得,似乎很熟悉,也很温暖……”

      王猛因他的话而身体僵直,慕容暐甚至能看到他紧握双拳上的青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雕刻精致的白瓷瓶子,递到慕容暐手中:“这是毒人的心头血,能解百毒,珍贵异常……”王猛似乎哽咽了一下,半晌后才闷声接道,“请国家……好好保存。”

      老先生抬头看了眼白瓷瓶子,幽幽地长叹了口气,垂眸摇了摇头。

      慕容暐点头,珍重地将瓷瓶放好:“丞相此番……”话未说完,就被王猛的拜礼打断。王猛长揖伏地:“丞相一职关乎苍生社稷,景略才疏学浅,自觉难当大任,今日是来向国家请辞的……”

      慕容暐垂眸沉默:“是因为小七吧。”

      王猛沉默不做声,他虽面无表情,但眼中隐隐看得出悲怆之色。慕容暐太阳穴抽得厉害,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你既然想离开,朕也不想勉强……都退下吧。”

      慕容泓死了,慕容冲走了……这皇宫明明和过去是一样的景色,甚至翻新扩建了一番,为何反而变得更落寞了呢?连侍女们干活都是有气无力的……
      慕容暐站在这萧索枝条之下,觉得今年的北风似乎更冷,花期也谢得更早。太安静了……

      “国家哪有什么绝色美人……我和怜儿姐姐悄悄去看过了,明明国家是自己独酌了一晚上的。”
      “小声点儿,你怎么还叫国家,早已经不是国家了……是先帝了……”

      “先帝……明明连皇后娘娘都不信先帝会篡位,国家怎么能听信他人谣言……”
      “好了收声吧,往后逢年过节咱们姐妹们自己私下祭拜一下,别太声张了啊。”

      皇后娘娘……慕容暐恍然想起,是了,他回来后,还未见过他的发妻。

      小可足浑氏依旧住在她旧日的宫殿中,当初为了不影响她的生活,于离将自己的皇子宫殿向西面扩张,而保留了她在东面的住所。宫中隔着围墙三尺,仿佛两个后宫,往来还需要行拜帖。

      慕容暐看着东面宫殿之中,几乎维持着十三年前的样子,心下十分惊奇。小可足浑氏带着他四处逛逛,容貌一如当年秀丽,也依旧笑得温婉体贴:“这些都是七弟的功劳,他时常让宫人前来修葺维护,就连战时也不曾懈怠。当初他说国家还有可能回来时,我还以为他在说笑呢……”

      慕容暐心下一跳:“小七说……我还会回来?”

      小可足浑氏掩唇轻笑道:“可不是嘛,他还时常让人送些芳德轩的粉底、护肤霜来,说是要让我容颜常驻,这样国家回来时,至少还能觉得我是一如曾经的,不会对这个宫殿感到太陌生。”

      她伸手覆上一根枯枝,出神地看着不远处用石头简易垒砌的小小花圃:“七弟有时会来这宫殿里,盯着你们过去一起种的花,发呆好久……有一次啊,他傍晚开始就坐在那儿,到了天亮还不曾合眼。还是内侍早起路过,才发现他还坐在那儿发呆呢。”小可足浑氏收回目光,微微蹙起盈盈秀眉,“七弟看上去是个用情极深的人。你们……会不会是有了什么误会?”

      在事实真相前,似乎有一层蒙蒙的云雾。这云雾越是淡薄,就让慕容暐越是心惊。如此可怕的真相,让慕容暐在一瞬间有了逃避的冲动。可要是他真的逃了,就会永远在心里留下这块不能结痂的疮疤,虽然揭开真相后,这块疮疤极有可能会扩大为足以致死的血洞。

      慕容暐努力压抑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母后……和皇太叔的事呢?”

      小可足浑氏苦笑着摇摇头:“不过是这些年姨母的自作自受罢了。七弟有一统天下的雄才伟略,知道若是要汉人、匈奴人这些强大的民族甘心归附,燕国就要脱掉鲜卑为主人的这层外衣。而且当时七弟已经明着下令了要严格执法,对敢于触法者无一例外地惩戒。谁知舅舅丝毫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依旧仗着是皇亲国戚,在邺城强抢民女,还杀人泄愤。他虽是我舅舅,我却觉得太宰大人判得没有错。姨母因为这件事情大闹后宫,搅得不得安宁,其实是她过分了……”

      “三年前七弟顺应天命预兆,率军南征晋朝。当时几乎是倾巢出动了,此刻最怕的,不就是后院起火么?姨母和皇太叔不过因为贪恋旧时权力,竟然挑拨已经归附的羌人、氐人造反,若不是太宰大人及时发现,将他们监禁起来,燕国危矣。”小可足浑氏露出怀念的笑容,“即便如此,七弟也只是将母后禁足后宫,吃穿用度依旧一应俱全,不曾亏待了她……七弟实在宽厚。”

      小可足浑氏看出慕容暐眼中的茫然失措,伸手覆在他的手上:“国家,姨母虽是你的亲母,她却始终将个人私欲放在国家社稷之上,甚至是放在了你我这些子女之上……她自小就讨厌七弟,嫌弃他是……凶兆。我知道国家自小就孝顺宽厚,但姨母的话,确实不可轻信啊。”

      小可足浑氏温声细语,却恰好是句句诛心。

      慕容暐失神地捂住双眼:“天,我都干了些什么啊……”连皇后都看得如此通透,如此信任小七,为何自己不过听了母后两句教唆,就怀疑了小七对自己的情意?明明自己才是最了解他的人,明明那个孩子才四岁就为了保护自己而努力,明明当初自己胡乱冤枉他时也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凄凉,明明他认罪的语气、就如同他当初恼自己阻碍他上战场时的故意自夸一样……

      小七只在生气时才会自夸着说反话,为什么当初竟然没有听出来呢?

      小可足浑氏心知他终于明白过来了,也伤心地眼红落泪,安慰慕容暐道:“逝者已矣,七弟自小敬爱国家,定然是不希望看到国家为他这样伤心的。况且,七弟此次行事疑点颇多,即便是同国家拌了嘴,也不至于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寻死……或许七弟他,是有什么苦衷也未可知?”

      慕容暐将燕国交给了慕容令,他记得小七曾经夸过此人是治世之才。

      斯人已逝,那音容笑貌、一言一行却在脑海之中越发清晰,如同深深的刻印。慕容暐换了寻常服饰,带着几个侍卫去了华山,听说王猛在遇见小七之前,就一直在这里隐居。

      华山极高且陡,侍卫中有一个,恰好是曾经伴随济北王上华山的护卫,他笑着回忆道,当初济北王才是一个九岁的小豆丁,却不肯雇轿子上山。护卫们屡次劝,结果被教育了一顿,说是自古以来的隐士多半脾气大,还有点古怪,若连山都不肯亲自爬,怎么能显出自己爱才惜才的诚意呢?

      “确实像是小七会说的话。”慕容暐垂眸轻笑,仿佛能描绘出小七眉飞色舞的样子。

      护卫又仔细回想了半晌,忽然开口笑道:“是了,先帝上山时还说,刘玄德为了诸葛亮可以三顾茅庐,而自己若能为三哥……国家招纳人才,便是让他三百顾茅房都可以。”

      慕容暐肩膀微微一僵,轻笑道:“是,确实也像是他会说的话。”

      十数人爬了半日的山,到达那破旧的茅草屋前时已是傍晚。护卫扣了半天门却没有反应,轻轻一推,那门上的门闩便掉了下来,像是年久失修。屋内满是尘土,连房梁都蛀得不成样子了。

      此时下山却是太晚了,只能请村中人收留一夜。慕容暐一行人走到村口,便遇见了一个在此等待的白须老人,他对慕容暐做了个揖,自称是王猛的师父,请众人到他家中住宿。

      慕容暐在老人家中看见了一些蓍草、周衍之书,想请老人也为他算一卦。老人点点头,算出他本是早衰之象,却有人硬改了他的命数,令他多了数十年阳寿。

      “改动的时期是在二十一年前,同我那不省心的徒弟一样。”

      慕容暐猜测大概是与小七相关,老人又道:“二十六年前,我为徒儿算了一卦,卦象上的福地是长安。谁知五年后忽然出现了一个变数,此变数起初大凶,后又大吉。若是跟随此人,则或许功败垂成、身首异处,或许一统天下、流芳百世。是需要拿命去赌的。”

      “我那徒儿本想去长安享福地,却在临行前碰到了他的命中变数。那变数彼时还卦象不稳,前途未卜,但景略却给我写了封信,说是‘见了他后,忽然就很愿意拿命赌’。”

      慕容暐点了点头:“那个命数就是小七……小七也确实同他一统天下,此后二人定是要流芳百世的。”他顿了顿,“先生说我的命数被改,是否也与小七相关?他……是如何改的?”

      老人捋着长须:“从时间地点上来判断,确实就是先帝。”他翻看着手中书页,“只是更改命数非神仙不可为,若是凡人,只能用自己的部分,去弥补他人的不足。以盈补缺,以长补短。”

      “若是补充了寿命?”
      “便该用寿命去换。”

      慕容暐失魂落魄地回到洛阳,听到百姓们议论芳德轩重新开张。护卫解释道,这是先帝和王猛一同经营的店铺。慕容暐走进店内,看见满屋子都是胭脂水粉,却与过去的铅粉红花甚是不同。

      护卫见着那店中管事时都吃了一惊:“顺义侯?”

      张栩闻言转过身来,见着旧日弟兄,露出淡淡笑容来:“顺义侯已死,在下姓影,排行第七。”他向慕容暐轻轻地点了点头,“原来是……如今的国家。喧闹之处不便行礼,国家勿怪。”

      慕容暐已听护卫解说了当日故事,以为影七只是怀念旧主恩德,也很是感动,便多问了几句关于先帝之事。影七拿着一盒玳瑁雕刻的粉盒,眼中有一丝怀念和温柔:“世人都以为太宰大人才是芳德郎君,其实芳德轩的主人,应该是主子。这粉底,本是主子为掩饰惨白面色而研制出来的。”

      慕容暐听出其中不妥,仿佛有个声音再叫嚣着,让他不要再问,但:“小七……面色惨白?”
      影七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垂眸掩饰住眼中的嘲讽之意,冷笑道:“主子在这十三年来,每月都要定时服毒浸毒,将自己炼成了个毒人……面色,自然同常人有异。”

      当晚慕容暐做了个梦,他的小七穿着一身如血的红衣,右手仗剑横在胸前,立于对面的城墙之上。自己周围却是摩拳擦掌的百万秦兵,右侧却是当年秦国的天王苻坚。苻坚痛惜地对小七喊道:“凤皇,你这又是何苦……你若回到朕的身边,朕一定善待慕容一族,对叛乱既往不咎!”

      慕容暐听出这言下之意,也未惊疑苻坚为何叫小七凤皇,只拼命地想要出言阻止,却无法出声。当下场景立变,转为富丽堂皇的阿房宫内,小七立于万杆碧竹之间白衣飘然,忽然被一柄凭空出现的长剑穿透了胸膛。慕容暐心中一痛,连爬带滚地冲上前去,小七露出凄苦悲凉的笑来:

      “三哥……前世与今生……我都不欠你什么了……”

      慕容暐惊醒,命人挑灯点烛,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想。
      他让人取来一盆清水,将白瓷瓶中的心头血滴了一滴在其中,又划伤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入。

      两滴血果然相融。

      慕容暐将瓷瓶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要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他仿佛听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孩童窝在自己怀中,坚定而虔诚地保证道:“小七当大将军,保护哥哥!”又仿佛是阿房宫竹林内,那个风姿卓越的少年嘴角溢着鲜血,凄凉地说:“前世与今生……我都不欠你什么了……”

      原来如此啊,一切都是自己……

      公元380年,燕朝高祖慕容泓病死,其兄慕容暐被诸臣迎回却未继位,将皇位传于堂亲慕容令后,消失于洛阳城,无人知其踪迹。慕容令无奈下继承大统,上庙号为高宗,定国号为燕兴。

      燕高宗为高祖慕容泓谥号为烈文皇帝,为慕容暐上庙号太宗,谥号为孝文皇帝。高宗遵循高祖在“天正之治”中定下的制法,修齐庶政,式昭文德。十年之后,燕国国势之盛,超汉代而上之。

      史称“燕兴盛世”。

      他还演着那场郎骑竹马来的戏/
      他还穿着那件花影重叠的衣/
      他还陷在那段隔世经年的梦/
      静静合衣睡去不理朝夕/

      还有谁陪我痴迷看这场旧戏/
      还有谁为我而停谁伴我如衣/

      ——《第三十八年夏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番外 还有谁伴我如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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