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世界》阳关道

6、我的世界崩塌了

　　朝雨带着陆离回家的时候，冰糖已经守在了家里，看到他们两回来的时候，兴奋得直在身边打转。陆离这段时间生病，进度已经耽误了很久。《黄昏》即将在上海开机，今天出院，在家里收拾一下，两个人就得马上往上海赶去。
　　拿好行李，两个人又马不停蹄的往机场赶去，出门的时候冰糖站在门口遥望着他们两，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来去匆匆的情况。朝雨看着冰糖，虽然舍不得，但是也不可能带着一只狗上飞机，只能强行压下这种不舍，将脑袋靠在陆离身上。
　　虽然剧本已经背得很熟，但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陆离身体状态不好，所以陆离一直在看着电影拍摄的相关内容。朝雨将脑袋靠在陆离身上，陆离所幸一把将朝雨面对面搂在怀里，就着朝雨的背看着手上的资料。朝雨趴在陆离身上自己胡思乱想着，于坚坐在前排安排着陆离的行程，对后排的情况视若无睹。
　　陆离的微博一直都是由朝雨打理，这段时间朝雨消失，陆离自己本人更不会有心思去管理这些东西。于坚想着也很长时间没有发布过新内容了，于是就用自己手机登陆了陆离的微博，发布了一张陆离在《黄昏》里面的剧照，没一下，评论数就一直在网上攀升。虽然不是可以炒作，陆离这段时间一直徘徊在话题榜的首页，而且长时间没有发布过新内容，所以一下子转发和评论高居不下。
　　于坚本来只打算刷新随便看一下评论就下线，却突然看到了一个ID，叫做路上的一堆垃圾，一直在陆离的那条微博底下发布着“你怎么还不去死”“笑得这么恶心，娱乐圈果然都是影帝”等这些内容，由于他发布得很频繁，差不多每几条就有一条他这样的评论，于坚很容易就看到了。于坚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但是想到牵扯到法律问题总归对艺人形象会有点损害，于是就将这件事就这么遗忘，推出微博，继续看着自己手上的工作。
　　车座的后方，朝雨还在陆离的怀里，兀自笑得香甜。

　　下午三点钟，他们一行人到达了上海，在导演陈良的带领下，陆离，路曼，男二号聂行止，还有制片人等等一起出席了《黄昏》的开机发布会，并且对媒体解释了上回拍到的陆离和路曼的照片正是在《黄昏》的讨论会时拍摄的，顺便也对这段时间对陆离造成的困扰致以歉意。陆离只是低头微笑，没有多说什么，媒体自知弄出了一个乌龙，不好过分纠缠这件事，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只是陆离的形象顿时一下变得越发正面起来。
　　后来的媒体采访中，大家都将提问的焦点聚焦在了刚刚离婚处于话题的风口浪尖的路曼。只是碍于名导陈良也在场，不好将问题问得过分露骨。所幸路曼态度良好，并没有一直刻意回避这些提问，似乎想借着这个场合，一次将这些问题交代清楚。
　　“我和靳毅，结婚三年，是因为爱情结婚，也是因为不爱离婚，没有小三，没有出轨，和平分手，我们早已不是朋友，他是我的亲人。”路曼态度真诚，让这些常年见惯娱乐圈的记者也一时唏嘘。回答得这么清楚，也没有什么可以继续追问的地方，大家也都拿到了这次回去的素材，气氛一下子反而没有了刚开始的剑拔弩张，变得更加专注于电影本身。
　　陈良今年已经快六十岁，在电影圈已经纵横多年。虽然拍摄电影耗费时间长，但是由于每一部都是精品，所以这次的电影，才更加让人期待。而且虽然陆离出道已经十二年，但是其实也只有二十七岁，担任陈良电影的男主角，确实也让人意外，更佩服陈良用人独到。
　　这次的电影是文艺片，对于故事内容，陈良也只肯透露讲诉的是一个非传统的爱情故事，别的也不肯多说。大家都很好奇，但是深知这个导演的脾气，也问不出来更多的东西。于是整个采访也只一直围绕着陆离和路曼最近的话题进行着，路曼长袖善舞，记者们也很满意，发布会在大家的一片和谐中很快结束了。
　　主角们也纷纷向后台走去，陈良走在前面，制片人也在一边，两个人不知道商量着什么。陆离也没有心思管其他的，径直往自己的休息室走去，在看到朝雨在和化妆师笑嘻嘻的聊天时，一颗悬着的心才放松下来。陆离自己也觉得奇怪，自己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的感觉。直到看到朝雨就在这里，就在自己身边，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才觉得放下心来。
　　陆离坐在朝雨旁边，听着朝雨和化妆师在那里胡乱聊着，化妆师是常用的化妆师，跟朝雨关系也挺好，陆离听着朝雨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的响起，朝雨在自己身边，觉得这就是一种幸福。身边的工作人员正在分发水，陆离拿着一瓶水，正准备打开，路曼就出现在了房间门口，似乎找陆离有什么事。
　　陆离将水顺手递给了朝雨，就朝路曼走去。路曼就这么斜倚在门口，看到朝雨在里面坐着，才终于明白陆离今天心情看起来还不错的原因。但是毕竟没有熟稔到可以拿朝雨开玩笑的地步，只是和陆离谈论着，接下来有一个颁奖礼，自己实在是找不到男伴，问陆离是否可以与自己一同出席。
　　陆离当然知道所谓的找不到男伴只是一种托词，现在这种时候，两个人一同肯定也能为《黄昏》带来一定的话题，而且路曼也不适合与别人一同出现，正准备答应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化妆师的尖叫声，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砰”的一声，周围的人的尖叫声，人们四处往外冲，本来井井有条的化妆间，一下子像被投入了一颗原子弹，“轰隆”一声炸开，陆离看到了见惯了各种场面的路曼错愕的不行的那张脸，但是他背对着整个化妆间，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完全看不到。
　　陆离这个时候才直到自己懦弱得不行，他怕，他不敢回头。他害怕后面崩塌的，是他的整个世界。

　　外面的记者已经拿到了足够的素材，都赶回去打算写稿然后发送，有些还没有走的，也都留在原地各自攀谈着，大家都以为这一出发布会已经结束，这场发布会已经没有看点了，但是上天好像不愿意让这个世界就这么安静的一步步进行着，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就让陆离的世界整个天翻地覆。
　　那天还剩下来的记者，就这么见证了这个场面。他们看到那个明明刚才还在台上淡定的接受着采访，一言不发的那个大家眼中的星星，抱着怀里的那个人，像闪电一样从里面冲了出来就直往外面冲。记者都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的就往前面冲去，全部拦在了陆离的前面。“请问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请问一下您抱在怀里那个人是谁？”陆离没有理睬他们，打算直接冲出去。
　　但是围上来的人太多，陆离抱着朝雨，完全无法从这么多人当中冲出去。大家七嘴八舌都在提问，黑压压一片摄像机全部对着陆离的脸，还有人就这么直接拍摄着朝雨的脸，没有人管朝雨会怎么样，大家都在心照不宣，今天的头条，绝对是个爆炸新闻。
　　直到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怒吼：“都给我滚开！滚开！”大家都愣住了，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声音居然是平时那个一贯待人客气有礼的陆离发出来的，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里有一条人命。大家自觉的让开了一条路，陆离抱着朝雨，这么走了出去。

　　陈良带着制片人，路曼等到达医院的时候，朝雨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陆离坐在病房门口，脑袋被深深埋了进去。陈良到达的时候，陆离也没有抬起头来，恍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他们面面相觑，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说什么别的话。只有陈良盯着陆离的这张脸，视线一直都无法移开。
　　手术进行中的灯也还一直亮着，路曼看着陆离这个样子，又回想起了刚才陆离在化妆间里的那个模样。陆离回过头的时候，朝雨摔在地上，手边那个装着矿泉水的瓶子洒了一地，化妆师站在边上惊愕地瞪大眼睛，周围的人慌张得不行，打电话的打电话，出去找人的四处奔跑，他的朝雨就这么躺在地上，脸色一片煞白，陆离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竟然觉得恍如隔世，满纸荒唐。
　　陆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抱起了朝雨然后往外冲，他觉得自己好像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他站在自己的旁边，看着自己抱起了朝雨，看着自己带着朝雨来到了医院，看着自己坐在病房外面，看着手术室灯一直亮着，看着自己存在的这个世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陆离坐在自己的世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然后陆离看到了朝雨坐在了自己的身边，对着自己笑容格外温暖，陆离看到朝雨回来了，高兴得不行，对着朝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朝雨你都不知道，我刚才做了一个多么恐怖的梦，我梦到你晕倒了，怎么叫也叫不醒你。我梦到你在我的怀里，却再也无法张开双手来拥抱我。

　　陈良和路曼他们还站在陆离的身边，在看到陆离突然抬起头，转过身对着自己身边的空气笑时，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看着陆离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然后张开双臂，做出要环抱的动作，然后就这么，凭空抱住了这空气。
　　他们站在陆离的身边，表情都凝固了，大家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来面对此时此刻的陆离。然后陆离就这么站了起来，径直走出了医院，只是手上，竟然还保持着一个牵手的姿势，大家看着手术室手术中的灯还在亮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于坚到达了医院，路曼跟于坚描述了陆离的状况之后，也就离开了，毕竟大家都是明白人，没必要深入去探讨别人的隐私。
　　又过了很久，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医生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于坚的心狠狠往下一沉。朝雨喝的那瓶水，被加入了大量的汞，虽然送来的很及时，经过了洗胃，但是毒素已经深入，能不能醒来，只能看病人自己了。
　　虽然朝雨和于坚向来并不亲昵，但是好歹也是一起工作了九年的人，于坚看着朝雨从一个小姑娘一步步长的这么大，虽然不知道朝雨和陆离之间的事，但是心，还是狠狠地疼了。明明早上还在陆离怀里撒娇的那个小姑娘，要是真的醒不过来了，他也不知道陆离会怎么样。
　　朝雨被退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呼吸器，胳膊上明明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了，却硬是被插入了很多针管，于坚看着，饶是在娱乐圈，见过太多的风雨，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掉下了眼泪来。

　　安歌得到消息从北京赶到上海陆离的酒店的时候，陆离的酒店外面已经记者包围得水泄不通。记者看到安歌纷纷围上去，安歌也没有心情理会这些记者，直接往酒店冲，到达酒店门口，酒店的保安将记者全部拦在了门口，安歌直接走向前台，前台的招待当然认识安歌，就直接带着安歌到了陆离房间的门口，然后离去。
　　安歌站在门外，按着门铃，本来以为不会开门的，但是没想到陆离一下就打开门，看到是安歌的时候，还笑着说：“这么晚怎么突然来了。”安歌走进房间，竟发现陆离是刚洗了澡，打算睡觉了。“你，是打算睡觉？”安歌指着铺好的床问陆离，陆离一脸坦然的点着头：“对啊，我马上就要休息了，明天早上还有拍摄呢。”陆离说着坐在了沙发上，还给安歌倒了一杯水。“这么晚了就不要喝咖啡了。”
　　安歌还是觉得恍惚：“那，朝雨一个人在医院怎么办？”陆离递给安歌水的手顿了一下，安歌直视着陆离的眼睛，竟然发现的他的眼睛浮现出明显的困惑。“朝雨，是谁？”

　　《黄昏》剧组整个气氛都很低沉，经历了昨天发生的那些事，大家都还心有余悸，都在低声议论着。大家都知道今天陆离是不会来了，就连导演陈良都把没有陆离的戏份提前到了今天拍摄。但是当陆离坦然的出现在片场跟导演打招呼的时候，大家都看着陆离，但是完全无法把他同昨晚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陆离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别人的眼神，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研究着剧本，于坚站在他的身边，虽然表面上一派平和，，但是听安歌说，陆离完全不记得有朝雨这么个人时，心里直到现在还是觉得震撼。
　　陈良看到陆离到来也是觉得讶异，但是不能表现出来，只好按照原定计划进行拍摄。《黄昏》中陆离扮演的角色，是一个默默守护着路曼但是完全没有让路曼知道的人，直到电影的最后为路曼而死，路曼都毫不知情。在面对聂行止与路曼陷入热恋时，还是在身边强忍着悲伤的人。陆离饰演的人不善言辞，但是必须要用眼神之间的悲伤来将自己的感受传递给观众，陈良选择陆离来扮演这个角色，就是看中了陆离那种若即若离的与旁人之间的隔阂。
　　在昨天晚上看到陆离的经历之后，他相信陆离不会让他失望。果然，陆离好像天生就适合这个角色，他眼中的那种伤痛让每一个人都感同身受。
　　拍摄进行的很顺利，虽然剧组的工作人员在陆离面前都显得有点小心翼翼，外界关于朝雨被投毒的事件也讨论得如火如荼，大家对于陆离的反应都很关心，但是出于所有人讨论中心的那个人，却毫不自知的继续着自己的事情，仿佛与一切都没有任何关系。

　　安歌隔着病房的玻璃，看着朝雨苍白的脸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朝雨出事的第二天，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席卷而来。由于涉及到了刑事案件，警察也很快介入。事情很简单，陆离的讨厌者伪装成工作人员混入了化妆间，将一瓶掺有大量汞的水递给陆离，却没想到陆离恰好被路曼叫走，让朝雨喝了那瓶水。
　　警察将那个人带走了，那个人会有怎么样，自然有他的论断，但是朝雨和陆离的世界，却因为这个人而开始天翻地覆。安歌不知道陆离发生了什么，但是在那晚之后，陆离好像就已经将朝雨整个从自己的记忆中完全抹去了，好像在他二十七年的人生中，朝雨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
　　媒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黄昏》剧组的工作人员因为陆离而被投毒，大家也只是大力谴责投毒者，至于陆离那天的失态，也随着事情的流逝，而渐渐被大家遗忘。好像在所有人的世界里，朝雨都是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人，朝雨在世界上的存在，到最后竟然也只能依靠一个受害者，才能被人们记忆住。
　　安歌看着朝雨的脸，看着那个曾经永远只对着陆离嬉笑的脸，竟然觉得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安歌的身后，是那个朝雨从来没有见过的母亲和孟飞扬。
　　孟飞扬不知道自己看到报纸上面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是什么感觉。他手脚一片冰凉，慌乱之间只想着要赶紧到上海，到安歌的身边去。这个时候又突然想起，那个自称是安歌的母亲而找上自己的那个女人，这个时候，她是不是应该有权利去探望一下。
　　秦琼接到孟飞扬的电话时，耳畔嗡的一下，整个人都不敢相信，刚才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个女孩子，竟然是自己这么多年素未谋面的亲生女儿。刚才觉得惋惜的那个人，居然是自己的女儿，秦琼仔细地查看着她苍白的眉眼，才恍然惊觉，这个人，竟然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坐在前往上海的飞机上时，秦琼的眼泪一直不断。当年年纪小，十七岁的女孩子未婚先孕，而且在管教森严的父亲看来，实在是伤风败俗。那时候不懂未来，只知道这是自己爱情的结晶，与父母据理力争了很久，让母亲几次哭的晕厥才同意自己生下来，生下来之后自己没有看过一眼，就被父母抱走，身体还没恢复好，就被送上了前往美国的飞机。
　　在美国那么多年，自己也与本地的华侨结婚，却不知是不是当年的原因，再也无法生育。等到丈夫去年因病去世，才想起自己还有遗珠在外，于是回来寻找，却也只得到，不远再次相见的转告。
　　本打算此生不再相见，只要她平安喜乐。只是这突然的晴天霹雳，竟让见惯了风雨的秦琼，也反应不过来。知道站在病房外，隔着窗户，遥望着那个与自己相似的眉眼，秦琼才恨起自己来，恨自己当年不够勇敢，竟将一个这么花样年华的少女，一步步逼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