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间不记得》安木瑾

4、我们是为了枯萎而盛开的花朵 终于立夏的

　　终于立夏的时候，因为有了小小的名气，微安在好几家酒吧里头跑场子串台，倒是挣下了些钱。于是，他抽了时间带微宁去公园玩。当然，也叫上了我。我避开我妈的视线，同样和微安微宁呆在一起。微宁那天显得特别开心，一手牵着微安，一手拉着我。她说“命中得此，足矣。”然后站在微风里扬着嘴角一直笑，一直笑，像是要把这笑容匡进相框，然后放进谁的记忆里。
　　夏天的日子总是特别短。几乎要抓不住时间的尾巴。
　　所以当时钟晃到七八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快离开的时候，微宁去坐了摩天轮，只她一个人。我怕高，所以没陪她，而微安则是为了省钱。当这个城市唯一的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星星已经冒出来了。微宁隔着远远地距离冲着我们一直挥手，咧着嘴巴大笑出声来，微安就仰了头望着微宁一直傻笑。他们是如此相像的兄妹。纯真而美好。
　　似乎是因为夜风沾染了些许寒意，所以微安的笑容看起来那么凄凉。比夜里的风都要凉。他靠在公园的栏杆上垂了头颓然地说“小刺猬你知道吗？我一直一直都想给宁宁最好的，什么都要最好的。可我这么没用，让宁宁跟着我吃苦，一直一直…”说着说着，他的泪就下来了。“你看，我连让她离开青石巷的能力都没有。只能让她每日每日地被同学们看不起…我不是个好哥哥…”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来抽，劣质的香烟在黑色的夜里，带着红色的火光明明灭灭，像是窥视伤口的眼睛。印象里，微安是极其强大的男子。即便是脑门上破了洞，血流得滔滔的。他也不曾皱过眉，依然咧开嘴巴露着洁白的牙齿傻笑。我想我懂微安，他爱他的妹妹，用他的生命的所有来爱着。这种爱就像他所抽的劣质香烟，浓烈得让人无法逼视。
　　出了公园的大门，我们便分开了。微安本来想要送我回家的，不过最后还是碍于我妈的缘故，只是陪着微宁一起回家。他们一直往北走，而我转过身向南行。
　　接到微宁的电话时，我刚从出租车上下来走到门口的地方。于是又返身跑回去拉开车门坐了上去，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我到的时候，巷子里一片狼藉。浑身血红的微宁流着泪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怀里抱着鲜血淋淋的微安。那个刚才还笑着叫我小刺猬的少年微安，那个不久前还抽着烟默默流下泪的落寞的哥哥。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血的我，傻了一会才回过神来。脚下一软就跪倒在地上，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颤抖着去拨急救电话，却因为手上抖得太过厉害而把手机掉在地上。再捡起来的时候，手机上已经全沾满了微安的血，几乎要触目惊心。微安见我惶恐的样子皱着眉头艰难地裂开嘴巴笑笑，只是他再也没有露出以往那排洁白的牙齿，他看着我手里沾满了血的手机缓缓地摇了摇头，只是向着微宁的方向费力地呶了呶嘴，他头上巨大的窟窿和胸口的地方不停地涌出黏稠的血液来。冷风呼呼地灌进他的身体里。他说“小刺猬，替我好好…”只到这里，只是到这里，只能到这里，他就闭上眼睛离开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捂着嘴巴，发不出声来。泪水止不住地跌在地上。在血泊里漾开小小的圆。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嘱咐我，要替他好好照顾微宁，一定是的。
　　微宁趴在一边扯了嗓子歇斯底里地叫喊“骆微安，我不许你离开，我不许！”一边不停地摇动着微安逐渐变凉的身体。最后又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她拉着微安满是鲜血的手用力地按在自己的脸上，她说“骆微安，你不许睡！不许睡！外头冷，你起来，我们回家去！”她说着弯下腰整个人抱起微安，她看着微安被污血弄脏的脸，伸手去抹他脸上的血，但血却越流越多，她吓得大喊“哥哥，哥哥，你看你脸上有好多好多的血。都擦不干净。”她顿了顿，泪雨滂沱地望着怀里的微安，她说“哥哥，哥哥，你是不是偷吃什么好吃的了。你看，脸都吃脏了。”干净的眼泪一落到微安脸上，就化开小小的圈，微宁跪在地上，忽然间擦干净自己脸上所有的泪水，她弯着眼睛暖暖的笑着，她伸手摸着微安的头，她说“哥哥你真懒，回家再睡好不好？哥哥，我们回家好不好？”
　　“哥哥，我们回家好不好？”
　　“哥哥，我们回去煮汤圆好不好？”
　　“哥哥，你先别睡好不好？外头好冷呢。”
　　……
　　只是微安再也无法回答所有他最亲爱的妹妹提出来的问题了。
　　微安，你没有离开我们对不对？你只是累了，需要睡一睡，对不对？你还会醒来和我一起疼爱微宁，对不对？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们就在距家不过百余步的巷子口，在微安去买烤红薯的时间里，有几个流氓对微宁毛手毛脚。微宁是微安的宝贝，没有人可以轻易亵渎。于是微安怒了，冲上来就和那些人扭打在一起。场面混乱起来。也不知是谁用砖板敲了微安的头。还有，狠狠在他胸口上捅了一刀。最后，一哄而散。
　　那天夜里，微宁一直哭，一直哭。哭得累了，人也就彻底呆了。我晃了她的肩，叫她“微宁，微宁”，她瞪大的眼睛里也只是一片安寂的死灰色。她伸手抓着沙发上的红色抱枕，腾空放在怀里，然后弯着嘴巴笑，她说“哥哥，我们到家了，你看这多温暖呢？我知道你累了，快睡吧，睡吧。”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最后她整个人跪倒在地上，张着嘴巴，一会儿抓着头发悲伤得哭天抢地，一会儿又捧着脸大笑起来。最后，她累了，就倒在地板上睡着了，在没有任何动静。我把她弄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关了灯退回到客厅里。微宁的家很小，便显得客厅里的全家福大得扎眼。照片里，微安咧着嘴巴露着牙齿笑得单纯，一手牵着模样稚嫩的微宁，一手放在父亲的肩头上，手指修长而白皙。微安的父亲穿着中山装，剪着精神百倍的板寸头。旁边是微宁的妈妈，皮肤很白，有浅褐色的瞳孔，鹅蛋脸。很漂亮。微宁以后的模样，一定也是这样的。
　　我给家里打了电话，是妈妈接的电话。我说我要陪微宁，她就扯开嗓子准备骂人。隔着电话然，我对着她大喊“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听说的那样。你知不知道微宁刚刚失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电话那头有了稍微的停顿，但最后她还是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要我回家去，要我离微宁远一些。电话那头还不是有人在打麻将碰牌的声音。她的声音彻底激怒了我，最后我愤怒地挂断了电话。然后找了床毯子，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想着就这样一直守着微宁，一直一直到天亮。结果，后半夜的时候，还是没出息地沉沉睡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一抬眼便望见客厅里的全家福不见了。不安的念头咕咚咕咚地冒出来。我跳下沙发，赤了脚闯进微宁的房间。
　　一切都还在，只是那个让我心疼的少女，不见了。我发了疯地满世界找微宁。我答应过微安要替他好好照顾微宁的，可我居然把微宁弄丢了。整个世界那么大，那么大。我找不见我的微宁了。找不见了。
　　微宁在留给我的字条里写到，遇见，只是缘分而已。当缘分用尽的时候，多么有情的人，也终将会分别的。这是世间最不可控制，也是最无奈的事情。
　　于是，她就带着我们之间所有用尽和未用尽的缘分，在这个冰冷现实的世界里，与所有的相遇渐行渐远。故事似乎到了收梢的地方，只是生活依然还是以未完待续的模样向前行进着。有时候我会梦见她，梦见她坐在学校的围墙上，穿着白白的棉布裙子，荡着脚，神情哀伤。她叫我木木，一声又一声。最后微安就出现了，他们一起坐在围墙上，笑着，闹着，他们叫我木木，木木，然后牵着手从围墙上跳下来，忽然间展开翅膀就飞走了。我从梦里醒来，窗子外头依然还是没有星光的黑夜。
　　原来这个城市的黑夜是没有星光的。
　　很久以后的未来里，每次想起那个叫做微宁的女孩子，耳畔都会隐约有声“我想做一只蚂蚁，很想”。胸口会有钝钝的疼痛随血液蔓延开来。亲爱的微宁，无论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就算为了我，也请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Dear Weining ， please brave .

　　微安离开了，微宁离开了，苏年也走了，就连沈清河和莫微暖都走了，我在这个南方小镇上，一个人孤独地行走。起风的时候会站在法国梧桐下头，看着树叶婆娑着树干，散发出凛冽的香气。夜里有烟火的时候，会探出头看着窗外的绚烂世界，隐隐作痛。
　　爸爸工作调动的事情很快就批了下来，我妈在牌桌上屡屡得胜。她笑着露出镶在牙齿上的小水砖，她跟每一个相熟的牌友说我们家要举家办理这个南方小镇。惊讶之余，有的人笑着真心祝福，有的人虚假地笑着别过头心里暗骂。自此我妈已经停止了她在这个小镇上的牌桌生活，开始收拾起行李来。
　　事情处理的很快。走到火车站的时候，我站在站台上望了望这个种满法国梧桐的城市，这个优雅而淡然的城市。我拉了拉旁边的妈妈，我说我不想走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表现出她内心所有的疑惑和不满。我伸手指着蜗居在这个城市南方的房子说“妈，我家在这，还是在这儿，永远在这儿。我不想走，我要留在这儿。”留在这儿，等着我的微宁回来。
　　我妈并不同意我留下，只是她最终还是倔不过我。我们在车站大吵了一架，然后她拉着我爸气冲冲就走了。后来我给她打电话，她就总是说担心我，希望我过去他们那。我笑笑，挂断电话转头看着窗外的天，微蓝微蓝的，有白色的云朵。
　　这是我喜欢的城市，这有我的回忆和我要等的人。这是我不想离开的地方。

　　时间以绝决的姿态往前走。一直一直。记忆的潮水涌进心底的闷热洞穴。打湿所有年少的纯白锦缎，蔓延到无限漫长的虚臾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