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爱》喜鹊

3、小城故事

　　我没有在北京停留多久，沿途辗转，来到了我的家乡，重庆。
　　它是一座山城，它的水有所有的温柔婉约，它的山有所有的铮铮铁骨，我爱这城市，春秋两季，溺死在雨雾迷蒙里，懒懒的雨滴，情人间的呢喃低语，但它的夏天通常是很焦躁的，温度高达40度，我爱就爱它这个性分明的四季。
　　我的家是一栋老房子上的小小阁楼房间，老房子的墙壁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墙体有明显斑驳剥落的痕迹。那些碧绿的爬山虎之间，满满的全是回忆。
　　事隔这么多年，我还记得我的一个很好的朋友，她天生绝色，穿上旗袍，更是身段玲珑。她就那样倚在门边，看着门外迷蒙的树叶以及雨滴，一遍一遍，喃喃地轻声询问：“你怎么还不回来？”一遍一遍，就像在问窗外那些流着眼泪的树和花草，到底，你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那时候，她的收音机里一直不停不停地响着一首歌
　　“苏州河的惆怅
　　陪伴我们争吵缠绵的夕阳
　　小情人间的小肚肠
　　迁怒这座城市孤单的绝望 ”
　　初见她，真的惊艳，她在那纷繁戏场中间，唱一曲霸王别姬。那哀婉决绝的眼神，那美人的神韵，当真不让霸王的虞姬。众多的富家子弟，拜倒在这个戏子的石榴裙下，不论是对人，或对她的戏，真的无可挑剔。但是，她要的不是这些，她老是跟我说，她在这些男人眼里，看到的只有情欲，她要的爱情，他们谁也给不起。于是，她越发地出落成一枚**美人，一个人，叹春怨秋，对月暗自唏嘘。她多希望，她的生命里能有一个男人让她成为霸王的虞姬。我道她中这戏的毒太深。
　　但是真的让她等到，我没有想到。
　　用我今天的话来说，那个男人人模狗样，只是当时，我们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是那样一个人。他对她说他的理想，他的自信，他的乐观，他的坚定，他对她的尊重，他对她的照顾，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一点一点瓦解她**的心。他送她一串街边的十几块钱的仿冒项链，她就欢喜得像个孩子。
　　有一天，她一如往常在台上唱戏，却来了一干人等，想要抢她，在戏台上就拉扯起来，她气急，却也无力反抗。“住手！”那个男人冲上戏台，护住她。“你这个小子！”为首的一个流氓就要对他动手，旁边的人在他旁边耳语了几句。那个流氓干瞪了他一眼，甩下棍子，转头就走。她认定，她找到了她的霸王。
　　不顾众多人的白眼，他们结婚了。我原来以为，他们会过得很幸福。只要，那个男的，不再追求所谓的名利。
　　“一座空城留给你
　　被谁遗忘的信
　　30楼的风景 ”
　　所以当那个男人说要走的时候她豪无心理准备，哭成了一个泪人。她流着眼泪说她不要什么优渥的生活，她只要他在她身边。他说他发誓要给她更好的生活，他一定要做到，只要她等他，她一定千万要等他。字字恳切。她洒下的眼泪没能留住他，他要去实现他的报复，她等着四季转呀转，转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他们频繁地通信，信中字字句句是蚀骨的思念，每夜每夜啃咬着这对恋人的心房。只是近来一个月她都很反常地没有收到他的来信。她很担心，最终，等来了一个很坏的消息，他在北京犯了事儿，被抓起来了。于是她打起行囊，上了北京。我只能说，我当时没想到会那个样子，不然我就陪她一起去了。去之前，她信心满满地说：“你等着，我一定把他带回来，幸福给你看。”
　　“不相信我诀别的勇气 （听见你哭着要我回去）
　　有些回忆该删去你
　　留下反而伤心
　　我只适合远行
　　对自己否定 ”
　　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她一个人，身边再没有别人。
　　“他不会再回来了。”她坐在床边喃喃地说。
　　“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她这样说。
　　一个下午，她都只重复这两句话。
　　我很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清醒过来，跟我说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抓她丈夫的那个局长，曾经是她的戏迷，当然不仅仅是戏迷而已，他同样垂涎她的美貌。
　　“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唱戏的是不是？”那个局长抓着她的手，问。
　　“局长，你能不能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我丈夫？”她恳求。
　　“当然没问题，只要你肯。。。。。。。。”剩下的局长不多说她也明白。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除了这样，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当他从牢里放出来的时候，她慌忙擦干眼泪，迎过去。
　　“让开！”他不耐地把她推到一边，她慌乱地看着他，难道他知道了？
　　“比起让你这么做，我宁愿死在牢里。”他冷冷地说。
　　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
　　然后，无论她怎么找，都没再见过他。
　　“对于你
　　对不起”
　　在她清醒了那一个下午之后，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她从楼上跳下来，结束了她的生命。
　　那天，我去墓园看她，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男人，他头发凌乱，下巴上已经生了很多胡茬，看起来已饱经风霜。
　　我当时怒从心起：“你明知道她那么做是为了你，为什么你还要那么辜负她？”我大声质问。
　　“我知道。”他挨着墓碑，缓缓缓缓地跪下去，双手摩挲着她的墓碑，“我当然知道她那么做是为了我，所以我才更恨我自己。”我竟然看见一行晶亮的液体缓缓滑过他的脸庞：“我恨我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她，甚至，我保护不了她，我连保护她都做不到！”他抡起拳头，狠狠砸向地面，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我没脸见她，所以，我才对她说狠话，我希望，她忘了我，我希望，她可以忘记这些痛苦的回忆，重新开始她的人生。”
　　“可是你知不知道，她这辈子，最美丽的回忆就是你。”
　　“我的旅行总漫长
　　而你不能失去倾诉的港湾
　　我的出走难免突然
　　留给你孤独夕阳下的河湾”
　　那所她住的房子早已被拆了，雨依旧滴滴答答地落，被雨润湿的土地里，满是花瓣凋零的气息。我轻轻叹息，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