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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笑梦绝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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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痕染迹认识慕少艾是因为一壶酒。
荒郊野外的旗亭酒肆,闻著酒味凑上来的中原药师,满身风尘,但是掩不去眼角眉梢的飞扬跳脱。
朱痕染迹喜欢爽快的人,爽快的酒量,爽快的言行,慕药师的酒量不好,酒品却是一等一,醉倒在桌,还不忘举著手里的酒碗,说:“干!”人趴下了,手里的酒碗稳稳当落在桌上。
因了这一个字,朱痕染迹多留了一夜,抱著酒坛子喝到了天亮。对面的迷糊药师醒来,看了看满地的酒坛子又看了看他,举起酒碗和他的大酒坛子碰了碰,一口饮尽。两人相视哈哈大笑,合醉合味。
酒肆一别,再逢已是经年。朱痕染迹走过很多地方,从一个国家到一个国家,又回到中原。
笑蓬莱的琴楼上,笑靥如花的锦衣人十指抚筝,唱一曲笑梦风尘,旋舞如蝶的美姬萦绕四周。朱痕染迹暗笑,嘛,十足一个风流药师。
山渺渺,云渺渺,八方风雨止今宵。
朱痕染迹取出随身携带的西洋长笛,长身立於桥上,与筝声相和。
情渺渺,仇渺渺,风尘一梦任逍遥。
风流药师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到朱痕染迹身上,存了三分笑意七分了然。
江波啸,烽烟招,兴来病酒罢琴箫。世情笑,人寂寥,壮怀谁留向晚照。
一筝一笛,相应相合,韵扬律开,时若清风明月,又似金戈铁马,潇洒雅趣中自有沧桑悲壮。琴楼上的公子抱筝拂弦,旋转而下,动作行云如水。引起琴楼上娇呼阵阵。
一曲欲抛的江湖调奏完。锦衣公子笑:“呼呼,好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否?”颜色明媚,眉眼含笑,色如春花。
朱痕染迹心里也沾染了明亮安定,眼中笑意一闪,甩了甩手中长笛,插回腰间,道:“别来无恙。慕姑娘。”
知音,知己,合醉,合味。男人之间的友情,有时候很简单。
朱痕染迹没有再远行,他走过的路太多,已经忘记了来路在何处,去路又在何处。恩怨,心间,仇恨,弹指……就像他的易容术,可以千变万化,变化到最後,竟模糊本尊模样。抛开身份地位故国,朱痕染迹在落日烟住下。苦酒做茶,日子过得并不那麽慢。有时候,慕少艾会来,带好酒美食和江湖八卦,和他倚弦而歌,烂醉一场。
他和他都不是普通人,彼此知根知底,又不刨根究底。只问本心一份相惜、相知和信任。
相处久了,朱痕染迹就知道慕少艾不是个十足爽快之人。风流药师多情又爱管闲事,行事逞强,又嫉恶如仇,说句话也会绕三个弯。但是,他不是会拐朋友下水的人,笑眯眯说著自己九条命,却把什麽都揽上身,一贫如洗的付出,头也不回的执拗。慕少艾,慕阿呆。
忠烈王匾额上题字留名後,有一些就开始变味。云游天下四处救人的药师变了脸刺黥印灭尽五伦的魔头,为正道人士追杀,满身是血逃进西苗,借杀神兽族取得信任,凭狂残手段登上翳流首座。大胆的作为,任性的手法,决绝不留余地,是,慕少艾,又非慕少艾。
朱痕染迹在一切之外看著,朋友的急难,插手不得。他早该想到娟秀爱调笑的慕姑娘有一副热血全忠义的赤红肝胆。见不得天下人苦,医者心肠,一肩担之。
翳流覆灭,走出遗城废墟的慕少艾不再是以前的慕少艾。发生的事皆会留下痕迹,有心无心,都不可抹杀,不必介意自己的本性,对良善之人亲善,对邪魔外道狂残,只要认定自己的路,并坚持走下去,都是同一个慕少艾……这话,朱痕染迹没有说,他想,慕少艾都明白。
可是,这些之外,参杂了感情,就难解了。慕少艾依旧爱笑,但是深藏在笑容之後,是无尽的迷雾,罩著一段已逝的过往。南宫神翳,成了药师慕少艾的一段过往。能催化消解之人,不是他朱痕染迹。
朱痕染迹是挚友,是知己,不是情人。可以静候身後,替为依赖,代为信任,寄存古筝,收留小孩,能做的是支持、理解和守护。就算帮忙易容,送以踏上不归路,也不容异议。各人有各人的缘道,坚持各不一样。慕少艾,你觉得值得,有意义,我就全你心意。这是,我的朋友之道。
生里来,死里去,为自己所重之人不惜逆天改命,厚人薄己到如此地步,慕阿呆,你真是个笨蛋!逍遥崖底,混吃等死才适合你啊!一步入,江湖了断,害己又害人。害己性命,害人痛心……
落日烟一直没下雪。雨频频造访,漫天浇下。
故人不在,一曲笑梦风尘的曲调响在朱痕耳边,草舍相和,不想已成永别,慕少艾……
……山渺渺,云渺渺,八方风雨止今宵。情渺渺,仇渺渺,风尘一梦任逍遥。江波啸,烽烟招,兴来病酒罢琴箫。世情笑,人寂寥,壮怀谁留向晚照……懂筝的人不在,也不需要铁筝了。
收到关於师父重现江湖的手信,朱痕染迹走出了落日烟。有一些恩怨,就算不再计较,也需要有个了断。在此番远行前,朱痕染迹抱著铁筝来到残林外逝水边,放上一盆菱角,放筝入水。
慕少艾,我若有命回来,再带一壶酒,一盆河菱,一曲江湖调。朱痕染迹摸著腰间长笛,对著茫茫浩水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