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孝悌 ...
-
儿雅回府,先冲进父亲卧房。
父亲老迈昏暗的双眸殷切期盼着儿雅,当得知“王将军已允诺,半月为期坚守下去”的答案,长长地呼出口气,整个人立刻陷进了软枕中。
儿雅心知父亲如何牵挂这座城池的得失,而她深知自己即便顺利闯出城去,也不一定能搬来救兵,终究令父亲遗恨终生。
思及此,心下不忍,俯身,拂开父亲苍发:“父亲安心养病,雅儿此去京城,不惜一切代价借兵来救。”
姜公辅怅然道:“人都言,膝下无子,香火不继。为父一生得此一女却足矣。”病困混沌的双目细细地打量着女儿,她日晒风吹,皮糙肉粗,老人不禁叹息,“先王对我恩重如山,曾于万兵围困中折剑结义,誓同生死。我活到花甲,人寿几何,当与此城共存亡。若定远侯兵来救城,你可保他。他若不肯来救,全城只能归降白风起,你也诈降,日后,趁机图之。”
儿雅点头,并提醒父亲派心腹大将看住城门,免得哪个异心之人开城门。
父亲眨了眨眼,旋即目光飘向门口。
父亲渴望见母亲了。
儿雅来到母亲屋中。
母亲正在神像前跪拜,虔心祈祷。
母亲身边的侍婢文鸳哭丧着脸抱怨:“小姐你可要劝劝夫人,自老爷卧床,夫人便不肯吃喝,日夜祷告,这样下去身子可熬不住啊!”
听知此言,儿雅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母亲出身书香,雅达高贵,嫁于读书武人的父亲之后,原本举案齐眉,红袖添香,认识之人无不羡煞。
一切的改变原自于她的出生。
母亲想将她养成至雅之女,父亲却执意将她送了出去。自此母亲心生怨怼,时而对父亲疾言厉色,父亲则自觉对不住母亲,半辈子低头顺眉。
儿雅支开了文鸳,轻挪步伐来到母亲身侧,双膝一屈,跪到母亲身侧:“父亲一直在等您。”
母亲沉默地继续祷念,并不理会。
“母亲……父亲这一生十分可怜。”
“啪~”念珠被母亲狠狠摔到地上。母亲从蒲团上一跃而起,厉声道:“我可怜你被他送走,风餐露宿,活得连平常人家的女儿尚且不如,你倒可怜起他?”
“女儿还好。”儿雅垂眸,此话不假。
“你过不得好日子,是不是?为何还要出去送死?”
看来,母亲已知儿雅要出城的事。
儿雅不敢隐瞒,据实以告。
母亲惨声:“愚忠之人生下的愚孝之女!你们读书都读到了哪里?!君仁,臣才可为之尽忠,如今你父亲守城月余,战况惨烈,郾城中的君王可有发出一兵一卒来救?那还效什么忠?父慈,儿才可以尽孝。你避开千刀万剑寻他入城,他却又要让你重历生死,如此不慈之父,还尽什么孝?!今日我做主,不许去,否则你我不再是母女!”
儿雅怔在原地,心头荡过一丝热意。母亲维护她,胜过夫君与君王。
儿雅挪到母亲身边,足以闻见母亲身上佛香气息。
“母亲宽心,我昨日能进得来,今夜也能出得去。”
母亲冷哼:“昨日你进来时,难道没有死人?你怎知,今日出去时,死的就不是你自己?!”言毕,复跪于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祷,再不肯与她废话的态势。
母亲口中的死人,是护她前来的“粟武松”,其人徒手可杀巨兽,深得师傅赏识,被指派来护送儿雅。昨日他手提砍刀单骑带她杀入阵中,中途遇到的东陵牙将,一一被他斩于马下,当真是以万夫不敌之气势经奔至南城门附近。
正当同城门守将喊话之时,忽见敌军自开一条通道,一个锦袍银甲的将军横里杀出,在“粟武松”措手不及之时,一矛刺穿他咽喉,并将他的庞然身躯连同他身后缚着的儿雅一并挑下了战马。
那个锦袍银甲,一骑通体白马的将军,就是白风起。
当初儿雅被包裹严实,里一层软绵缠身,外一层硬甲包裹,犹如一条巨蚕,但仍被摔得七荤八素。因她和“粟武松”是绑缚一起的,对方的尸体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令她动弹不能。
白风起纵身下马,一剑挑开她遮脸的绵布。
儿雅坦言身份,据陈自己是姜城主之女,欲与父母共存亡,恳请白风起成全。
或许白风起认为瓮中多一只鳖于战况无害,亦或想通过她施恩于父亲,总之,他网开一面放她入了城。
如今她却又要出城,万一被他截住去路,当真是死路一条吧。
然而,她答应了父亲,不得不去,可母亲心硬如铁,说一不二。
她绞手默立片刻,忽而想起了白风起。心念电转间,有了一个模糊而大胆的想法。
“白风起……不会杀我。”儿雅细察母亲神色。
母亲嗫嚅念佛的唇瓣一滞。
儿雅才又道:“女儿与白将军他……”垂头不言。
“如何了?”
儿雅将头垂得再低些:“只要我说,在他与父母之间难以抉择,欲远离这两难之地。他必不会疑我,也不会为难我。”
母亲怔然片刻后:“让你父亲开城门迎女婿进城吧!”
儿雅险些晕过去,连连摆手:“不,不,母亲!父亲定是不肯,万一气出好歹,我与白将军再无可能。不若我依照父亲之意去趟王城,搬不来救兵让父亲死心,到时献城迎女婿,父亲便也心甘情愿。”
母亲凝思片刻:“万事当心。”
辞别母亲之后,儿雅开始安排突围出城之事。
父亲指派了张谨言给她。她同张将军商议带多少兵马突围,何时从哪个门突出。
张谨言说:“北门虽有数千敌兵,却因越山而来,未有战马,可从此奇袭而去。”
儿雅蹙眉沉吟:“前几回援军败兵,必定被抢了不少战马,并且北门之外陈列的皆是东陵百里挑一的悍勇猛将,且那边谷宽平坦,不宜掩身,再说北门是我遣使求援捷径之门,白风起必不肯松懈防备,不若从北门先放数辆小车出去,扎痛载车之马令其疯狂冲突,在东西山上敌军被疯马小车吸引去时,我们从南门掩出。”
张谨言大惊,“白风起二十万马步之兵,多数塵兵南门之外,取南门乃寻死路一条。”
儿雅却摇头:“今东南城墙毁损,东陵之兵必定于夜大力调动,聚于此处明日合力攻城,南门西侧几个寨在调动之列,趁此机会,可往西南突袭而去。城西南山麓之下有一汪湿地,平素不引人注目,如今路结滑冰,我们若取此道,敌人军马不好追赶。”
张谨言从其言,领了数十骑,所有马蹄钉了防滑铁掌。他将儿雅绑缚身后,为避免她中箭矢,他提议让她披重甲于身,儿雅怕成累赘,只披软甲,并将干粮药膏等裹成包袱背于身后。
三更时分,他们一面驱小车疯马于北门,一面密开城门往南杀出,急取西南道。
这夜风大天寒,且时值三更,东陵兵马大多于寨中困顿。他们这一行突击,虽然渐渐遭到了大兵驱赶,但此时已距离城池足有二十里,抵达人翻马滑的湿地冰路。
而张谨言一阵左冲右突杀走之后,身负重伤,背后喊声大振,敌军虽纷纷滑翻叠倒,却仍有部分追兵紧追不舍。
他趁空回眸,其余数骑早已折损,仅剩他一人一骑带着小姐得以逃脱。
“小姐,安好?”
“好。”
其实儿雅并不好,她后背左肋之下正插着一根羽箭,随着奔马颠颤,痛入骨髓。
张谨言继续纵缰狂奔,奔了一时,身后喊杀之声渐渐远去。
他这才勒缰停马,仰望头顶,却见阴云四合。
“小姐,安好?”他再次相问。
“……”
儿雅已昏厥在后。
张谨言松开绑缚的绳带,将儿雅抱下马来,发现她背中一箭,正急之时,祸不单行,天降雨雪。
他抱着受伤昏迷的儿雅,想找地方为她拔箭治疗,却是雨雪漠漠,前头无路。
铮铮铁骨的将军便在这冷雨寒雪中纵泪呜咽。自己于刀枪箭雨中护出的小姐,难道就这样命丧半途吗?
突然一声微弱的低喃随风雨灌入耳中。
“信马由缰,一路向前。”
张谨言狂喜不已。小姐没死,那便没路也要闯出一条路来。
他听她的话,倒座马背,护着儿雅于怀,任战马自己识途向前走。
到了次日天亮,不远处有一个山村。
此时,儿雅断断续续地苏醒而又昏迷。张谨言没敢擅自决定入村,只敲村边一处茅舍的门。
茅舍住着一位老者,开门见他们身上到处洇出嫣红的血,吓得惶遽不安,立刻要掩门。
张谨言温言安慰道:“我二人只借您一壶热水清理伤口便离去,伯伯勿慌。”
老者战战兢兢地给烧了壶水,将刀剪一类所需之物依言搁到他身旁之后便借口出去了。
于是张谨言说了声“小姐,得罪”,剪开她后背伤处周遭湿透的布料,在这棚屋之中给儿雅拔箭。
幸亏她套了软甲,这箭头陷得并不很深,不过儿雅身上肌肤比脸上好,衬得那箭口狰狞可怖,饶是张谨言这等见惯了恶伤之人也不免心中惴惴。
儿雅在昏迷中被剧痛震醒,刹那清醒后,被那汹涌的疼痛再次击昏了。
他们出城前,带了金疮药膏、干粮以及替换衣物。
成功拔出箭头后,张谨言帮她清理伤口,再细细为她傅了药膏。
因不便帮小姐脱尽衣衫,他只好就着仍潮湿的内衫,为她套了身干净的衣物。
做完这一切后,他却突然感到了自己面红耳热。
在儿雅昏厥未醒之间,他为自己清理了勾得着的伤口,后背处的伤痕却只能由它去。
儿雅毕竟不娇贵,睡了一觉,傍晚醒来。
醒来之后,伤口处灼痛难耐,但因军情似火不敢耽搁,叫张谨言速速备马。
张谨言视她如主,不敢违命,二人向老者询问向郾城去的方向道路之后,谢过老者,上马而去。
一路向郾城奔走的途中,一次驿站午歇时,儿雅发现了张谨言不对劲。
他面红眼浊,只垂头坐着。
原来是他背上旧伤未经处理,又一路奔波受了感染发作了。
“你是木头将军啊?!”儿雅在客栈为他处理背上伤口时,忍不住责骂。
“耽误小姐的脚程,是末将之过。”
“你若死了,谁会一路护我,为了我,你应保重。”
张谨言受教,穿戴好衣物之后,摁剑施礼,郑重承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