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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菩萨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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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班之子死后,鄧城残余反贼教徒被定远侯军清剿数日,斩首无数。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就在此时,离鄧城百里之外西陲边城阚慈遭李班逆贼星夜突袭,被城中安插的内贼里应外合,一夜失守。
李班屠杀全城男子以报子之仇,且一贯纵兵为祸,士兵强抢民女以妻之,若有不从,便砍头,阚慈城贞洁烈女寻死者无数,当真惨绝人寰。
匡璋闻讯大怒,亲帅兵马日行百里直奔阚慈。
阚慈小城,却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而变得炙手可热。历史上,中国与西域各国兵戈不断,这阚慈城不断易主,每易一手便加固防御,经年累月,变得几是牢不可破。李班狼子野心,早为自己选了此地作为穷途末路时的庇身之所,早早培植力量在城中暗布,轻易得了手。
匡璋挟怒而至,一日攻城十余次,一波猛似一波,可全被李班做的妖法逼退。李班不知用了什么妖术,城墙上只见纸人纸马,没有守城将士,可是攻城的兵士爬上云梯接近城墙便莫名坠梯身亡。
安国损失了大批工兵精锐。
强攻绝非易事!定远侯压下怒火,与左右谋士将领商议攻城谋略。一人提议火攻。当季西北风猛,羽箭点火射烧城墙上的纸人纸马,当可一试。
当火攻开始不久,前军飞马来报,城墙上的纸人纸马全换成了妇孺稚童,被第一波剑雨射杀者无数。
匡璋与中军帐中诸位文臣武将皆被李班恶贼的卑劣手段震怒,他竟然比北元夷狄更为惨蛮,拿妇孺幼童为挡箭牌,当真禽兽弗如。
怒归怒,一时竟是半筹莫展。
儿雅在自己的营帐中闭门不出,对外面的喊声震天,血流成河,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之态。匡璋因战事不顺,久攻不下,心情烦闷,可当着手下将士他不可露出丝毫气馁与焦躁,当着儿雅的面倒是能发出邪火,忽而阴沉不定,忽而焦虑不安,甚至床第之事中突然扼住儿雅的脖子,似是要杀了她泄愤。
儿雅原本暗恨他为了夫人之死对她怀怨在心,连她的计谋也不肯听取,简直是“昏君”之兆,然而他对阚慈城百姓妇孺的忧虑之情全被她看在眼里,又是个“明君”之相。她既然在此,自是不会坐视不理。说起阚慈城,她曾与黄欢之弟,黄稚在此城干过一件十分荒唐的事——
当年西凉二公子黄稚看上了城内首富王员外的孙女,那时西凉与安国正在交恶,这王员外怕孙女一去无回,死活不肯成全。
儿雅陪黄稚潜进城中,试图让那对苦命鸳鸯离家私奔,事却未济,被老员外发现。黄稚的心上人被老员外禁足,老人家还撒出家丁满城风雨地寻找黄稚欲打断他的狗腿。
黄稚与儿雅落荒而逃。儿雅看不过黄稚伤心挠肺,便异想天开捉来数十只地鼠挖地洞,试图从城墙根子处挖开地道直通王员外家的后菜园子中,让王小姐浇花弄菜时悄然消失。这西域黄土之地,土地松软,地鼠到处乱串,哪能按他们的意图挖到员外家菜园子?!
城门被员外盯死,二人施施然绕城外的护城河盘桓时,无意间发现有人趁夜偷取城墙底部的青砖,于是又生一计,在偷砖贼走后,他们挖开一洞钻墙而入。
儿雅在鄧城便已同如意的表哥暗中接触,对方称,张将军谨言已离宁朔往鄧城赶来。
她还未来得及与张谨言相见,阚慈事发,她便随匡璋奔赴阚慈,错过了与谨言的谋面。
张谨言旋即追到了阚慈,请如意的表哥递了话来,欲与儿雅一见。那时,匡璋攻城受阻,儿雅想出了妙计,然,顾虑到自己如今身份尴尬,不便与他相见,便做了锦囊,将计谋写进了里头,再请如意表哥递给了谨言,吩咐他:按她锦囊之策行事,万事当心。
匡璋不知她暗中使力,一味地将她当成被他扼在帐中的弱女子,扼她颈项以纾烦闷。
以往儿雅只是沉默,几近窒息也从不抵抗,最终放手的一定是他。
这次她却有所反应,主动搂住了他,眼神若有似无含着安抚人心的柔意:“请侯爷稍安勿躁,李贼所为天人共愤,终不得好死。”
匡璋的身子僵了僵,松开了扼住她脖颈的手,怔忡地与她对视良久,索然离去。
儿雅自嘲一笑。自己一时心软说出这样的话来,想来又遭他不齿了。他如何会信她一个暖床之物的安慰之词,也罢,不信则更好。
过不两日,阚慈城内骤然起变。起因是,李班的心腹大将不知为何突然杀死了李贼悬头杆上,在此之前,城中悄然酝酿着一股揭竿而起的反坑风暴,不知从何处传出的号令,在百姓中间口口相传——“见贼首而攻出城”。
李班猝死,兵士教徒一时混乱,备受欺凌的城中百姓当真做到了“见贼首而攻出城”。这城门一开,李班余众望风而逃者众多,定远侯并未急切迎击,让贼众逃出数里之外,与城中百姓旗帜分明后才一声令下,围堵追击,他的亲兵皆是纵横塞北的骁勇骑兵,追杀李班的乌合之众,势如破竹。
至此,历时两年的李班邪|教造反得以平息,可城里城外,百姓士卒,甚至定远侯匡璋作为统帅也被蒙在鼓里,这场战争到底如何发生,是何人策动了这场战争。
杀死李班的降将叫赫连阙,事后他负荆请罪,拜见定远侯请求朝廷谅他将功补过,留一条性命。匡璋问他为何杀死李班,赫连阙媚眼闪烁地回言,自己被李班谣言迷惑误入歧途,实则秉性良善,见不惯李班穷寇恶行……匡璋从其神色看出事有蹊跷,打断了他,喝令他实言相告。
赫连阙不敢再隐瞒,伏跪于地,禀明实情。原来,他爱女遭人掳走,对方要求他杀死李班悬头杆上,否则替代李班头颅的将是他爱女之头。
那隐姓埋名的英雄便成了头号功臣,却始终不曾露面,那一句“见贼首而攻城”的号令也不知出处。
无论如何,城池被收复,贼寇被荡平,应当盛酒相庆,与民同乐。
定远侯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阚慈,心旷神达,吃了不少酒,他对左右心腹反复念叨:由此可见,得民心者少干戈。
散席之后,吃过酒的侯爷来了兴致,突然想看看随军驻扎在外的恶女儿雅在做什么,不顾左右劝他早些安歇,执意出了城。
时值初冬,夜寒风急,连营寨栅并无多少火光,显得微暗幽静。
他来到儿雅的营帐前,突然有些踌躇。以往每回接近她,他便油然生出一股子怨怒,并非每回都能想起夫人而怨恨,似乎怨恨只是成了习惯。
今日却约略不同,他胸中被久违的得胜快意填满,似乎一时无法恼恨她了。
那么,他连夜奔来她帐前,所为何来?
虽对自己的行止略感迷惑,他倒未调转马头返回城中,既来之则安之,跳下战马,提鞭进了儿雅帐中。
儿雅帐中有摇曳灯火,火光里她正自饮酒,身上紧紧裹着军中最寻常的薄被,发丝些微凌乱。
早前,匡璋最喜她饮酒风采,较之男子多份柔荡,与多数女子相比,又是豪迈几许。如今看来,似是多了份寂寥与孤绝。
兴许是他酒醉眼花,儿雅哪是寂寥孤绝,她在微笑,似乎吃醉了,不计前嫌地举杯邀他:“侯爷大战告捷,可喜可贺。”随她举杯,她身上的薄被微微滑落,香肩瘦骨,白皙细腻。由此可见,她是解衣躺进被窝之后兴之所至又跳起来独斟独饮。
今日她实在开怀,比打了胜仗的定远侯更甚。这是她初次用一己之谋为国效力,拯救一方百姓。她并非心怀黎民,大慈大仁之人,只是救了一城之民,终究是满足与开怀。
同样饮过酒的定远侯亦是心情大好,性情稳定,当她露出久违的笑容举杯相邀,他居然一时不忍摧毁这光芒万丈的笑容,移步至床前灌了几壶她的浊酒。
浊酒,容易叫人迷醉,眸光迷离。定远侯眯眼看儿雅,眼前女子不再是那位一脸世事洞明,凤出吾辈的姜家女儿,而是另一女神仙,神态圣洁纯净,风姿特秀。女神仙含笑凝睇于他,仿佛绽开了莲花花瓣铺就的慈悲温床,令大战过后心神俱疲的他安稳一晌。
他上了床,钻进她的薄被,一起披背共饮。
儿雅初次体味到何为眼波流转,柔情似水。原来男子亦可用妩媚入骨来形容,天下至纯至魅者,并非淡扫娥眉,轻点红唇的美男,而是目露凶相,杀人成魔的男子刹那间露出的迷离与俊爽。
儿雅初次真切体味云雨滋味,一改沉默与隐忍,在酒兴之下,不知不觉发出悦耳的欢愉声。
而这美妙之音在定远侯耳里犹如魔音,某一时刻惊醒了他,他猛地将她推开,看她的眼神仿佛看着女妖变身菩萨迷惑了他心,他拧了眉头,不知恨她还是恨己,一言不发披衣而去。
儿雅怔怔地望着一地残冷酒壶,不觉摸索出枕下的撒扇,习惯性抱进怀里,习惯性想说说心里话,嘴唇翕动几下,最终无言,只埋头于双膝,静静回想方才如梦似幻的景象——春风乍起,江河奔腾……
平定李班之乱后,定远侯班师回朝。
儿雅随军回京,大军行军缓慢,她虽骑乘却不能策马奔跑,只能松辔慢行。她倒不急切回京,比起京城府邸高墙围困,这一路云月霜雪弥足珍贵。
自上回醉里柔了情,定远侯一去不复返,再也不凶神恶煞般地出现她床前。儿雅偶尔会想起他,猜度他,不知这百丈尘土,十里旌旗中,他在何处。偶尔她会没来由地轻叹,轻叹过后意识到自己唉声叹气,她再次忍不住轻叹。
行军十日,京城遥遥在望,最后一夜驻扎城外。
儿雅连日颠簸难免乏累,早早入睡,但她觉轻,被一阵轻敲帐门声吵醒。披衣出帐,见是如意的表哥,便急切询问“张将军可有音信?”
“张将军留在鄧城守备军中,临别托我带了此物……小姐若有回信,末将二更时分再来取。”如意的表哥从袖口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儿雅。儿雅认出这正是她上回交给张谨言的。
回到帐中,她打开锦囊,只见折好的一张粗笺,就灯展开,却只简单一行字:
撤军初,末将于人群中遥见小姐,心甚不安。
儿雅禁不住再长叹一声,张将军想必看出她的憔悴,想当初激他离去时,自己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又叫他担忧,她没颜面道出实情。只是挑灯回信,让他扎根西垂,等待时机。她的信不知不觉洋洋洒洒挥笔写下千字——
她在随军途中听闻定远侯上表王上,劝王上诏封南郡延州太史李煜为南郡十八州统督,此举乍看不显山露水,区区一个太守认命罢了。儿雅闲来无事,却仔细琢磨过,想透了,暗惊。
定远侯匡璋必是棋艺大家,布局之吊诡隐蔽,令她惊叹。安国扶持南郡各方势力中某一方,势必导致南郡十八州目前的割据平衡被打乱,而南郡内讧,东边的东陵必定趁机攻打南郡以占渔翁之利,南郡与东陵打成一片,安国便可安心打西凉。
西凉独踞西北一角,与其他诸国并无利益瓜葛,安国打西凉,不会引起他国不安,而打下西凉,非但守土扩疆,更能得到源源不断的战马供给,以备后需。
她在信末断言:天下大乱必起自西凉,张将军守备西域,不愁大志未展。
儿雅折好了信纸,塞进锦囊中,坐等如意表哥得便来取。
二更鼓后,如意表哥依约来取信,一切顺遂。
儿雅吹灭了灯,蜷进铺于冻土上的马革皮垫中,将冰冷的棉被裹紧,好不容易压下纷乱的思绪入睡,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帐门忽地被人一脚踹开,儿雅惊得翻身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