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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景鸿华 ...


  •   忽而安静的堂室中,酒肉残香与皮肉烧焦的气味混杂,此间伫立着烧伤不堪的儿雅及长身玉立的匡璋。

      匡璋身披特为家宴赶制的猩红便服,姿容俊秀,面上也全不见人前的阴狠,换上一副淡淡的亲和笑容,“辛苦小姐。”

      他边说边扣开腰间的螣蛇扣板的腰带,咔哒一响,解下皮带,并脱下便袍,倾身披到她身上。

      儿雅忍住布料刮蹭伤肌引起的疼痛,用他这一身充满男子气息的袍服裹紧了自己,并展颜谑笑,“承蒙侯爷‘关照’。”

      见她竟然还能笑语戏谑,他不得不多看了她一眼,不过并未在她近身处多做停留,举步迈向门口,背着她开口:“将遇良才,一时快慰罢了。”

      儿雅看不见他的笑脸,却能感知那爽朗笑意在空气里悠荡。

      如此,她未看差了定远侯。他这一句“良才”道破她所有的念想与不甘,野心与梦想,纵使方才折磨她时他心中难免几多快慰,终究是为了她这个“良才”用心良苦罢了。

      咬牙忍耐的体肤之痛终于啃噬掉最后一丝心志,不肯轻易落下的热泪,盈盈溢出眼角。

      他有识人之智,她便以知遇之恩报君。

      轻轻拭掉泪意,她艰难地就近找了座位坐定,心中安定无比——定远侯不会弃她不顾。

      未几,一位美丽绝伦的年轻夫人在两位侍婢的搀扶下悄然而至,将手提的荷花灯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门侧。

      只见她莲步轻移,走至儿雅近前,道:“妾身鸿华,前来照拂小姐。”

      声若莺鹂,可清脆中却又有一份说不清的温婉糯意。

      想必,这位便是定远侯的新妻——名动京华的鸿华夫人了,果然名不虚传。

      儿雅自幼鲜少得机会与这等闺秀美娟亲近,竟像愣头书生般不知所措地起身来,赧然退后一步,道:“区区皮肉之伤,哪敢劳夫人芳驾。”

      鸿华夫人却忍不住“噗”声一笑,“你我同为女子,何以如此拘慎?!”言毕,端正大方地站在离她不足三尺的地方,绽出浅浅笑意,柔声道:“侯爷有所吩咐,妾身亦是不敢有违。且请小姐移驾别屋,好生养伤才是。”

      儿雅被夫人笑过一回后,心中反而从容轻快。这鸿华夫人与印象中的王侯之女有所不同,不倨傲自矜,为人颇见和煦灵巧。

      鸿华夫人命左右两位侍女搀扶儿雅,儿雅却执意不肯,并嬉笑说:“我来府上是为侯爷效劳,目今反而连累夫人,成何体统。”

      那两位侍女便笑盈盈继续搀着鸿华夫人了。

      鸿华夫人蹙眉,轻声呵斥:“你们两个好没眼色,还不快去扶着姜小姐!”

      其中一人芳龄约双八,一双杏目转得机灵,笑睨了眼脸色苍白的儿雅,便前来扶住了她,却不忘回眸向另一位侍女打趣:“璧儿,你可要好生搀着,莫叫这府里上下以为我家小姐患的什么腿疾……”

      那叫璧儿的似乎有感而发,向敞开的堂门外一瞥,对着夜色沉沉叹了口气:“侯爷真是不懂怜人。”

      “你们两个若再嘴碎,莫在跟着我!”鸿华夫人愠怒地低喝一声,“还不快些?!”

      儿雅见夫人气得面红耳赤,她也不为难侍女,率先举步迈出去,将那荷花小灯提了起来。
      鸿华夫人为她安排的别屋在侯府后花园。大雪过后的花园,于月光里泛着莹莹白光,寂静异常。经过一座凉亭,穿过湖边小榭,在一丛被雪花覆盖而不见真容的矮树丛中坐落着一间别致小房舍。

      “此处僻静,宜于静养。”鸿华夫人温糯之声响起。

      儿雅站定,略扫一眼房舍,里面已有灯光摇曳。料必是夫人事先派人过来洒扫归置过了。

      “夫人思虑周全,儿雅感激不尽。”
      举步向前,推开房舍之门,里面十分简洁。

      鸿华夫人歉然道:“此处是侯爷早先读书之所,简朴了些,待小姐痊愈之后,搬到府院热闹处罢。”

      儿雅微微摇首,道:“我自幼随着师傅浪迹四野,过不惯微细精致的日子,此处正合我意。”

      鸿华夫人亦不多言,只吩咐侍女道:“璧儿,快去催钟郎中。”

      屋里有一位侍从小子,恭敬地垂目道:“照夫人的吩咐洒扫完备,新起的炉火尚未暖透。”

      未等鸿华夫人开口,儿雅全不在意地盯着冉冉炉火道:“若得一壶清酒烫在炉火上……”她难得俏皮地撅唇,发出“扑噜扑噜”之声,“那才暖透心脾。”

      鸿华夫人没先应她,先叫侍从出去,又命玉儿扶着儿雅坐到床榻上,才对着儿雅柔声细语地道:“若是疼痛难耐,请勿逞强。”低声叹口气,继续道:“侯爷只说小姐你伤了肌肤,我却知这痛,并非常人所能忍耐。”
      说着,伸出芊芊素手轻解儿雅身上的猩红袍服。
      当那灼伤红肿的肌肤映入眼帘,鸿华夫人“啊”地倒抽一口冷气,迅疾地放下袍服一角,身子踉跄退却一步,苍白着脸喃喃:“毁成这般,如何了得?!”

      儿雅微微蹙眉,待那股钻心之痛缓过之后才抬眸笑道:“敷些清凉解热草药,养些时日自会好转。”

      “可落下疤痕,总归不好。”鸿华夫人长发乌黑顺滑,那随意绑缚的紫绡丝带勘勘固于发梢,“姜小姐还未……”鸿华夫人欲言又止。

      那玉儿却眼尖伶俐,方才在鸿华夫人轻轻一撩儿雅身上袍服的间隙,她便察觉了儿雅身上所披乃是侯爷的,且这袍服之内并无他物——这位儿雅小姐同侯爷是何等干系?
      玉儿笑道:“我家小姐定在忧心姜小姐的未来。”

      儿雅不明所以,挑眉:“未来?”

      “待字闺中的小姐总是要找夫家,小姐您如今被我家侯爷灼伤,未来若及谈婚论嫁,难免要造人诟病。”

      鸿华夫人显然不曾想到自小跟在身边的玉儿言语如此莽撞失礼,一时怔愣,对着儿雅面露愧色,道:“这丫头被我惯坏了,言语无状,还请小姐勿怪。”

      儿雅身上实在痛极,便顺势龇牙一笑,“以我尊容,若欲嫁人,只能寻得一位不以貌娶人的郎君。然而古往今来,不以貌取人者寥寥,倘或有之,多半亦是另有他图。如此说来,如我这般一无所有的女子不嫁也罢,既然不嫁,便不为样貌肌肤所恼了。”

      这番言语,听在鸿华夫人耳里别有一番理论——不嫁做人妇之前是不知期中好处的,那是闺阁女子无法预知并想象的百般旖旎滋味。
      鸿华夫人略一思忖这滋味,便面目飞红,这等情事,自是不好向儿雅言说,忙垂头缄默,等郎中到来。
      蓦地,眼角余光瞥见儿雅身上猩红袍服,后知后觉思及定远侯为儿雅披衣时的情景——儿雅未着寸屡?
      视线缓缓移至儿雅苍悴的脸上,怔然——
      原来,姜小姐有一张极特别的脸蛋,万千女子中难寻的——英姿。

      约而立之年的钟郎中姗姗来迟,只道出府去抓了一味不可或缺的草药而迟了。

      鸿华夫人并未苛责,命玉儿及璧儿两个侍女从旁帮衬。

      炉火已渐旺,钟郎中担心治疗过程漫长,怕儿雅受寒,便请她移至炉旁。

      儿雅依言挪至炉旁站定。

      钟郎中从她背后为她褪去猩红袍服时,儿雅感到一阵阵尖锐扯痛。

      鸿华夫人从袖中扯出一方洁白丝帕命璧儿拿给儿雅,以便遮挡胸前风光。

      儿雅却会错了意,将它咬进嘴里。

      鸿华夫人无奈之余想了想,命玉儿借用儿雅脱下的袍子为她遮胸。

      钟郎中未置一词,认真而严肃地帮儿雅清理后背的烫伤,敷药。

      轮到前胸,钟郎中也不多言,直起身子看向鸿华夫人。

      夫人替儿雅感到为难,绞手踱步,嘴里喃喃:“没女郎中,如何是好。”

      儿雅痛得麻木,唇齿不大灵活,“医者父母,夫人不必多虑。”言毕,向郎中递去微笑,“请吧。”

      璧儿知道好歹,赶紧让开。

      钟郎中略一欠身,道了声“冒犯”,便着手清理。

      鸿华夫人不忍见儿雅受苦,也不便目睹儿雅让不相干的男子“亵渎”至此,她让璧儿搀扶着坐到床榻上,比儿雅本人更加感到煎熬。

      玉儿从旁劝道:“小姐先回,这里有我。”

      鸿华夫人颦眉低声斥道:“姜小姐是侯爷贵客,如何能够怠慢。”

      又过了片刻,璧儿突然轻声“咦”了一声,“玉儿要去何处?”
      鸿华夫人:“走了也好,叫我清净一刻。”
      玉儿常惹小姐生气,璧儿习以为常地不予理会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隐隐的脚步声。

      鸿华夫人怕是不明所以的家丁前来探看,万一撞见姜小姐这情形,传扬出去便不好。赶忙推璧儿,“不管是何人,一律挡在门外。”
      璧儿受命,赶忙跑去开门,可迟了一步,外面的人也正好推门而入。
      “侯爷?”璧儿吃惊地喊了一声,匆忙行礼。

      匡璋不予理会,从璧儿身旁从容走近屋中,目光先是掠过儿雅那边,浮光掠影般扫了眼儿雅涂满草药的可怕背脊,旋即转移视线,看向夫人,“玉儿说夫人面色不佳。”

      “哪里这般娇弱了。”鸿华夫人嘴上坚强,可目睹心爱之人的这一刻,疲惫的双眸瞬时照射璀璨光芒,柔声道:“时候不早了,侯爷您又饮宴至晚,该是好生歇着。丫头胡言乱语,您也信得?!”
      “据说你身上……不好。”匡璋的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怜爱,还有一份说不清的缠绵意味。

      室内静了片刻。

      痛不欲生的儿雅听见夫人如水般的声音响起,“姜小姐受了大罪,侯爷您定要好生补偿她。”
      匡璋默然片刻,突然开口:“依妇人之见?”听不出喜怒亦或任何情绪。

      屋中再次陷入安静。

      鸿华夫人从璧儿手中拿过那猩红袍服,递给匡璋,垂眸,低如蚊吶地道:“侯爷的衣袍您自己先收着……人,您也理应收下。”

      定远侯匡璋凝视爱妻柔软乌黑的发丝良久,突然瞥向儿雅。

      此时钟郎中敷完了草药,正用白纱在为她缠绕伤处。

      匡璋兀自起步离开鸿华夫人,走至郎中身旁道:“我来。”

      儿雅并未竖耳窥听夫妻谈话,匡璋的突然出现,令她措手不及。抬眸,欲问,对上他的一双幽幽黑眸。

      “我来。”他又重复了一遍。

      儿雅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便没再推拒。默默地任由这双饱经风霜的大手为她缠绕……

      一声低低的饮泣传来,鸿华夫人仓惶地冲出了房门。

      儿雅跟匡璋的眸光再一次不可避免地相撞。

      儿雅了然含笑,他……亦摇首笑了。

      鸿华,一位如花似水的女子,并不了解从血雨腥风中走来,并将一直走下去的人是不需要每样东西都要“负责”或“被负责”。

      人命尚且如蝼蚁,何况区区其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景鸿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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