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风》Copycat

1、第 1 章

　　樱花纷落成雨，朦胧了那个男人决绝离去的背影。
　　一片淡粉至白的瓣旋着落在脸庞，终滑落成冰冷的泪滴。

　　“你昨天睡得不怎么好，做噩梦了吗？”温文的女子在餐桌前轻声问着，语气如人般清和。
　　“……”
　　“恩。”

　　他走到窗边，抬起头死死盯着烈的刺眼的太阳，狠狠憋泪回心。

　　七濑遥的这个梦做得很长很长，长到他快要忘了所有不快的一切，只安心在一个名叫松冈凛的男人身边永远停留。

　　那一年的六月极其的热，是江南所特有的湿热。异常火辣的阳光一路烧下来，直把在门口张望的七濑遥烘得口干舌燥。
　　他却怎么也不愿回屋。
　　他在等，等一封录取通知书。
　　那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在胸口疯狂的滋长着，就算浸到水中也无法冲淡一丝一毫。
　　凛昨天已经打来电话了，电话那一边的他是难以抑制的喜悦，他说终于考进H大了、他说拼搏了这么多年终于成功了、他说当初放弃游泳专心学业果然是正确的，他说，遥，我等你。
　　所以七濑遥乖乖得等着一个交待，一个不是给他而是给最爱的松冈凛的一个交待。
　　他和凛认识很久了，也在一起很久了。
　　自小六那年松冈凛突然闯入了他的世界，遥的心里便全是这个自信又可爱的说着“给你看看从未见过的风景”的人。
　　之后两人进了同一所初中，关系自然更加的好。每天放学，凛就牵着他的手笑如春风得跑去游泳部练习，他会在遥换下衣服时悄悄把它拿走对换，等遥发现时耍赖着“我们关系这么好互相穿衣服又怎么样？”；会在遥站上跳台刚戴好泳镜时从旁边坏笑着拉他的带子，等到带子弹回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时不住得偷笑；更多的，还是和遥一起游泳时，激起的水花映衬的满是他们不落的笑颜。
　　那些日子遥想着都是明媚且快乐的，是单纯的儿时欢乐，没有现实的束缚，没有无谓的牵挂，因为还小，因为还不懂，所以还能放纵。

　　七濑遥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突然喜欢上松冈凛的了。可能是某一天赤裸着膀子的凛依旧毫不避讳得搂紧了他的身体，那一瞬的触感是一种特别的奇异；也可能是某一天他问松冈凛英语语法，凛笑着拿铅笔轻敲了他的脑袋，低下头细心得解说着，偏长的发丝垂落至他的鼻尖，是淡淡却又引人悸动不已的沁人。
　　反正就是那么一天，松冈凛还是习惯性的抓着他的手要离开，遥一下子感到凛的手掌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那种比水还能融入内心的温暖，柔和却又迅速得蛊惑了他所有的思考，只能听见胸口的跳动明显快了好几番，奇怪的效应还连索到了他的耳，耳根是一片的艳红。他有些慌，想赶忙拉回自己的手，却又有些不舍，迟疑之中又是被凛给拽了走。
　　那天的一切都特别干净，阳光是干净不含一丝阴霾的；空气是干净没有一粒尘埃的；凛，是干净没有一点瑕疵的。
　　凛，还是遥突然喜欢上的。
　　喜欢这种感觉，遥从未体验过，故从不知到底是何滋味。
　　那时候的女生经常相互传阅着在门口摆摊的老奶奶买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说，然后上课时偷偷摆在桌底下看，聚精会神到连老师站在身旁也毫不理睬，有时看到激动处还会不断得抹着眼泪甚至失声痛哭。
　　遥一直很奇怪那些女孩子为什么会因为这种有的没的流泪，他一直觉得流泪是一件很丢脸的事，除了有一天看到凛大比分输给他时决绝的背影，遥从未暗自流过泪。
　　有一次他问旁边的一个女生借小说，她满脸惊讶，奇怪着为什么这个只会和松冈凛讲几句话其他一概不理的男生会借这种东西。那时候的女生还没看过耽美，自不会联想到男人的“情窦初开”，心里有的只是一个帅气迷人风度翩翩的白马王子。犹疑了一瞬，她也便把那本书借给了遥，还再三说着“XXX很帅”的话语。
　　遥只是微微一笑表示感谢。
　　那本书真的是极其无聊，虽情节早已忘得一干二净，遥却清楚记得里面的男人有和凛一样的味道。具体是什么味，他也说不清。
　　他还记得在看那本书时，凛突然笑着凑到了他的脸旁偷看，温热的鼻息就这样一下一下得拂在他的脸上，轻柔得撩拨着他的心绪。遥不禁撇过了头淡淡问：“干嘛。”
　　“你怎么也看这种书啊，真无聊！”凛还是一笑，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挖苦。
　　“这里面的男主，有点像你……”
　　等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时，遥有些慌乱得捂住了自己的嘴，略惊恐得望向了凛。幸而凛对这些毫无察觉，没兴趣得叹了句：“怎么像个女的一样？”
　　女的。遥浑身一僵，对啊，怎么像个女的一样，好没出息。
　　不过，如果是为了你，好像也不错。
　　“别看了，赶快走吧！”凛又是帅气的一笑，让遥的心又是没由来得漏跳了几拍。

　　那时的凛一直是笑着的，是什么时候，他亮红的双眸渐渐黯淡的呢？
　　好像就是在那模糊的一瞬，细想之下似乎是在中考的那段时间，原本成绩优异的凛因为兼顾着游泳和学习，成绩落下来一大截，结果没有考上国内的重点鲛柄中学，只能屈居于遥家附近的岩鸢高中。
　　遥则是从未真正一门心思的去学习过，看到凛的志愿表上他永远望尘莫及的名字时他不是没有心潮澎湃想要跟着去。可转念一想去了又能怎样，只会加深这种不明不白的情感平添痛苦。
　　这时的遥，已经觉得喜欢一个不可能有人认可的人有些痛苦了。
　　人都是怕痛的，遥不怕为松冈凛痛，他怕凛会痛。

　　然而不知是说造化弄人还是红线不断，他们还是到了一起，在了一个班。
　　那是岩鸢高中最好的班，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进，明明自己的成绩并不很好，也从未有凛那样夺目的光芒。
　　想了好久才想起了那两个从不回家的人，他们不怕塞钱，许是“担心”把遥送到那所凛要考的高中太远太不方便，而附近的岩鸢高中最好的班也算得上当地数一数二的了，外加凛的失常，这样做倒真的是合情合理。
　　遥有些不屑得笑了一笑，真是贴心啊。

　　高中生活并未和初中有什么两样,除了日益繁重的学业，松冈凛还是那个爱笑爱拉着自己去游泳的毛头小伙子。只是他的笑中，隐隐有什么正在改变，遥感觉得到，想知道，却不知从何去问。
　　遥走读，凛住读。
　　也不是没想过跟着凛一起去住宿，可是当他和凛说这些的时候凛却很惊讶：“你要住读？为什么？家不是住的很近吗？”
　　遥是在说不出那些“不想和你分开”，“每天早上你不来找我一起上学我很寂寞”之类的话语，只是在凛压抑的眼神中颤抖了一下睫毛，然后扭头淡淡道：“那就不住了。”
　　“遥。”凛有些认真的用双手扭过了他的头，凑近他，逼他和自己对视，“你是不是有心事？”
　　凛手上的温度一如既往的温暖，两人的脸靠的很近，凛炙热的呼吸一下下得打在了遥的鼻尖，酒红的眸是那样的美、那样的迷人，而且里面只有自己。
　　真好看，遥没由来得想着，凛、真好看。
　　好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见遥只是怔怔得盯着他，没有任何反应，凛有些尴尬，以为是自己多虑了，移开视线却又看到遥薄而略失血色的唇，一股莫名感募得涌了上来。他慌乱得松开手后退了几步，才缓和掉之前那股奇怪的冲动。
　　“对不起。”凛只说着，然后转身。
　　遥想要伸出手拉住他，却突然想到两人已不顺路，出了校门，他是左，他是右。一瞬间有些绝望，那只手就那么呆呆得伸着，迟迟不肯放下。
　　然而少年总是会特地忘掉难过的事，第二天，两人又是如胶似漆得缠在一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彼此心里，都有一处，在悄悄变质。这种感觉变得很慢，却从未停止过。等到刹那间发觉时，竟已成了永恒。

　　对遥来说,走往普通人的路上,除了松冈凛，一切都毫无趣意。
　　一整个高一，他只记得凛很受欢迎、凛成绩很好、他和凛一起入了游泳部，还有一个叫春奈（haruna）的女生对凛有点意思，幸是凛一直不爱搭理她的热情，春奈也在遥的记忆里消失了一载。
　　这一年岩鸢的冬天异常的冷，这种寒意不是因为温度，而是由于那凉湿凉湿的风极为温柔又眷恋的钻入行人衣内的各处，搜刮着漠漠世界仅存的温暖。
　　岩鸢高中的泳池是露天的，到了冬日也自不再开放。遥原想这样两人只能像以前那样每天手拉手（想到这还脸红了不久）一起去游泳馆练习了，却在某一天放学两人将要分别时被凛一把拉住。他有些疑惑得望着凛，不知他想要做什么。
　　“遥，”凛低头，眼内是掩不住的乞求和尴尬，“今天，能去一下你家吗？”
　　遥更奇怪了，之前凛不是没去过他家做作业或是看新闻，岩鸢高中放的很早，下午三点之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住宿生晚间查寝是9点，也是为了方便做兼职的学生。每周二周五社团活动之后，凛嫌麻烦都会去遥家里草草吃一顿青花鱼料理，两人瞎玩会游戏看会电视处理剩余的时间。
　　所以现在凛不是应该去图书馆自习吗遥在心里思忖着，想问出来又能明显感到凛的失落，只微微点了点头：“好。”
　　“不，”觉得遥似乎是误会了什么，凛赶忙解释着，“我是说，今天、还有明天，反正就是这礼拜，去你家住一段时间……”见遥的瞳孔渐渐放大，凛有点心慌，之后也开始吞吞吐吐。
　　“为什么？”湛蓝的眸内是清澈的认真。
　　凛移开了视线：“回去和你说。”
　　一路无言。
　　打开门后，在遥惊慌的一声“凛”后，随着关门的“砰”声，被凛紧紧抱着的遥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凛的身上很香，这个遥很早就知道了。实在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味道，脑子里不自觉迸发的竟是温和的阳光下，花苞萌发时的清幽，没有绽放时的浓郁，亦没有仅是嫩芽时的草的芬芳，那种被薄薄的一层衣无意的遮掩感，充斥着遥的思绪。
　　“Haru……”凛喃喃道，语中已经有了哭腔，但他不说，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念着遥的名字。
　　遥已经能肯定凛有什么大事一直瞒着他了，凛不说，他也不问，便轻轻拍着凛的背轻声安慰着：“没事，有我呢。”
　　凛轻轻咬住了他的肩膀抽噎着，整个人颤抖的厉害。遥顾不上喊痛，只更紧得拥着他，很自私的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过去。
　　过去一刻，就少一刻。人不能永生，一切总会结束。
　　也不知过了多久，凛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心情，松开口，隔着厚厚的衣服都能感觉到遥的一阵瑟缩，心里有些愧疚：“对不起。”
　　“遥，”他说，音里是哭后丝丝的沙哑，“我，不打算再游泳了。”
　　“为什么。”语气却比想象中的平淡许多。
　　“家里……还有，成绩。”凛咬牙答着。
　　遥的心被揪的有些厉害，他不是难过不能和凛一起游泳。两人在一起这么久，凛对游泳的热爱他可以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他难过这么热爱游泳的凛因为他曾经这么不屑的原因，放弃了。
　　遥摸了摸他的背：“那我也不游了。”
　　凛听罢一把推开了他，手又紧紧拽着他的肩膀很用力的看进他的眼睛。
　　被咬的伤口还有点疼，遥却不怕，也是很平静的看向他。
　　“遥，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好好游下去，代替我实现我的梦想。我的未来已经定死了，考名牌大学，选热门专业，然后赚钱成家，我没有本钱去疯狂。可是你有，所以……”他说不下去了。
　　“真的吗？”遥还是直勾勾得盯着他，“凛，如果我继续游下去，你真的会快乐吗？”
　　“只会痛苦吧。”
　　“水告诉我，你放不下水。”
　　“等你放下了，我再游。”
　　“可是，”松冈凛还是很急切，“你这么喜欢游泳……”
　　遥用手指轻轻堵上了他的嘴，眼里满是倔强。
　　“我爱的是水，不是游泳。”
　　更爱的，是你。

　　“我去做饭。”遥转身，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如果这时凛再次拥上去会发现，他刘海所遮下的耳垂已通红一片。
　　这天晚上两个人还是照常做着作业，然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大部分是凛和遥说着其他同学告诉他的趣闻。
　　“对了，遥，今天渚给我看了一本…额…本子……”凛支支吾吾，有些犹疑。
　　“哦，是什么？”遥并没有多大兴趣，只是目不转睛看着从图书馆借的一本书。
　　“是……没什么，以后你也会看到的。”
　　能是什么大不了的？遥默默的想着，可是叶月渚的话……难道！
　　他偷偷瞥向凛，却发现对方也窃瞟着他，目光正好对上，各自慌张的收回了视线，偷偷勾起嘴角。
　　那天晚上，当看到遥面无表情得从一个古色古香的柜子里扯出两床薄薄的被子时，凛心疼到不行，暗暗骂着这个蠢海豚怎么这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他当然不愿意打地铺，嘴上说被子这么薄盖上去一定很冷，其实是担心原本盖两床被子的遥会着凉受寒。遥很无奈的微微歪了一下头问他那该怎么办，凛很自然道那就一起睡吧，反正小时候经常这样。
　　遥稍稍失了一下神，念着他说的也有道理，便答应了下来。可等到松冈凛真的从身后环上他的腰时，他的心跳顿时加速，一下一下得在拥住他的人面前显露无疑。
　　“怎么跳这么快？”凛贴着他柔软的发丝呢喃着，语气里是不解和揶揄，“你不会紧张了吧？”说时也没发现心里异常的温存。
　　“才没有。”鼓气说着，连遥自己都不确定这到底是紧张，还是冒泡般蜂拥而出的幸福。遥那时候一直想着，即便身后这个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快深到骨子里去的情愫，就这样，也已经是很满足了。
　　那一个礼拜，两个人都是相拥而睡的，之后遥再没见凛去过泳池，也再未听他说起游泳，他以为这个疤会潜藏在凛的心中，随着时间慢慢经淡，却不知数年后的自己竟狠狠又撕开了这道伤。

　　虽然少了水这一联系，两人的感情并未见淡，反而愈加紧密，外加时代越来越开放，班级里也开始有人揣摩着他们关系。松冈凛听了这些或是微微一笑无心在意，或是将计就计搂过遥爽快承认，每每皆引得女生们暗自偷笑一片也不再谈。
　　倒是遥的反应让凛甚是奇怪，这家伙听到这些怎么越来越容易红耳根了？
　　高二那年，终于有男生也止不住凑到了七濑遥身边，轻声问着：“你和松冈凛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遥很是奇怪，不就是自己喜欢凛的关系吗？也直直对上眼睛，认真而又疑惑：“你什么意思？”
　　那男生也不言语，随手递给他一本书：“看你也太纯洁了，好像连这些都不知道。”
　　遥更奇怪了，拿起来还是那么认认真真的翻阅，可看着看着，终于一下子从脸红到了脖子根。那本“启蒙读物”无非都是些很低俗的东西，遥自然不可能有所印象，可他还是望不掉那时的触动，仿佛以前的一切不解都串成了一条线，目标直指着人身最隐秘的部分。他有点害怕，也有点期待。
　　“你们……都看过这些？”问时心里还是有些羞耻。
　　那男生见他这些表现绝不是随意装样，想着他和松冈凛看来确是兄弟情谊，听来的一切也不过是女生们的胡思乱想，便也失了许多兴致，随意敷衍着：“对啊，你家的松冈凛以前有段时间一直找我要来看呢！”
　　遥依旧脸颊一抹羞红，也不搭理低头开始做着其他事了。
　　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呢？完全记不清了，只是当时的绰号应该是“老司机”吧！忆到这，遥有些怀念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