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户人家的女儿》珊瑚子

9、第九章 “我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一番话，在周楚乔这个听者的心底激起了巨大的波澜，然在陈西这个始作俑者这里，此刻却已经是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的，远去无踪影了。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陈西的心情是释然了，神色也坦荡了，跟周楚乔聊天的兴致又一如往常那样的，重新高涨了起来。倒是周楚乔自己，却是不由得陷入了巨大的信任危机里，这其中，既有对陈西的不信任，老实说，陈西在他心里真不是这样的人！或者换句话说，其实陈西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自己没发现而已？也有对自己的不信任，不相信自己都在社会上混了几年了，连这一点看人的本事都还没有，居然连陈西这样一个刚出校门的女孩子都会看走眼！
　　一边强迫自己眼睛注视着前方的车况认真开车，周楚乔一边快速的转动的脑子，把刚才的那一段对话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的想，其中的每一个片段，包括陈西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语调的转换，都拿来一一的审视、推敲过，注意力太过于集中，陈西在他身边到底说了什么，他自是一句也没听清。而他这样明显的疏忽冷落，自也就招来了正在兴致勃勃的跟他聊着今天单位里发生的事情的陈西不满的抱怨。
　　“啊？哦，你刚才说什么？不好意思我刚才突然想到了公司里的一件事。“
　　一听见陈西的嗔责，虽然心中存着对她的芥蒂，虽然脑袋里一锅粥似的扑扑乱响，但既是出于礼貌也是出于对这一切尚且存疑，周楚乔到底尚且保持着平静，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厌烦来，而是漫不经心地随口扯了一句谎。
　　说话的当口，眼睛也顺势的朝着陈西坐的方向随便地看了一眼，然后周楚乔就见此刻的陈西，一双大大的眼睛也正疑惑地、还微带着几分关切的望着自己。见他恰好也转过来看向自己，四目相对里，陈西反射性的冲着周楚乔便绽开一个淡淡的、轻盈的微笑。是以他这么一转视线，便是正好落进了陈西的那一双清澈的、温柔的眼波里去。
　　“就为了这一笑，装也就随她装去吧！“一瞬间，像是放弃又仿佛是叹息一般的，周楚乔听见内心里有个声音这样对自己说道。之前在心底对陈西所做的种种判断、种种猜测，霎时间也如同袅袅的烟尘般，立即扶摇直上，随风而去了。
　　“噢，这样！那事情怎么样了，要不要紧的？还有开车不要走神嘛，现在路上车这么多，很容易出状况的。要不干脆我们就附近吃点算了，别开车了，你说好不好？“
　　倒是不知道周楚乔心里的这些曲折，陈西是真的挺担心他的，上车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没说两句整个人就萎靡了下去，嘴巴严肃的闭的紧紧地，脸上也鲜明地显出无精打采的神气来，难怪跟他说话一直没回音的！还当是周楚乔工作太累了，或者被这一路堵过来的情状给弄烦了呢，听得周楚乔那句明显的就是敷衍的话，陈西忍不住的就多说了两句。
　　顺便说句，今天晚上吃饭的地方是周楚乔老早预定好的，因为据说是去吃的人多到爆，不过就是路远了些，开车起码半个小时，现在刚好饭点儿，路上又这么堵，那就更不好说了。
　　对陈西的误解本就已消除了几分，再加上陈西这么一通唠叨，听在周楚乔的耳中，真是分外受用。一边忍不住耻笑自己的多疑，以为是个人都只知道盯着他们家的钱看呢，可一边到底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防来，周楚乔现在的脑袋已经清楚很多了，转了几转，便想到，对的，自己干嘛要去钻那个牛角尖，这样不是更有效率？于是接着陈西的话对她稍加的安慰了几句，顿了顿，周楚乔自己反是主动的跟她攀谈起来。
　　“对了，你驾照拿到了没有？”
　　“嗯，大四暑假去学的车，那时候就拿到了。”陈西不疑有他，还当是周楚乔为了消除自己的疑虑所以特地的打起了精神陪自己聊天呢，内心里还忍不住小小的感动了一下，于是自己也都跟着认真起来，刚才还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也稍微的调整了下，脊背绷直，坐了起来。
　　“哦。看你一直没开车，我还当你是不会呢！你们局里的那些人，还有你宿舍的那个沈佳璐，好像都是自己开车的吧！”生意场上混的久了，周楚乔说起话来也是格外的委婉，其实他的本意不过就是想问下，陈西怎么没车的。也的确，金钱方面的话题总是一不小心就容易刺痛人的虚荣的。
　　“是的呀，沈佳璐他们都有车的，就我没有，没办法啊，我是穷人嘛！”
　　周楚乔表达的虽然隐晦，但陈西也是个有脑筋的人，又怎么会听不出来？要说对车子这个话题陈西真的是挺不在乎的，但毕竟，此时跟她聊起这个话题的不是别人，是周楚乔啊！虽也知道穷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可耻的事情，但在周楚乔面前这样直白的暴露自己家境一般这个短板，陈西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所以老实的承认自己没车这件事之后，陈西紧跟着便这么自卫般的半真半假的自嘲了一句。
　　见周楚乔有些诧异的侧脸看向自己，陈西原本再打算装作满不在乎的笑笑，把这个多少令人不快的话题给糊弄过去算了，但质朴单纯的天性却不容许她这样狡黠，这样赖皮，硬是毫无预料地、固执的拽着她向着反方向奔去。
　　一句话说完，目光坦荡荡地迎视着周楚乔看向自己的眼睛，紧接着，周楚乔就只见陈西神色一敛，一脸认真地说道：“是真的，因为我是独生女，以后打算把我爸妈接到身边来养老，所以买车什么的，我想还是等我攒够了给我爸妈买房子的钱再说罢。”
　　说话的时候，眼睛也不再看他，而是直直的、微微带着些窘迫的注视着前方。街道两旁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光忽闪忽闪，来来去去、擦身而过的车子伴随着一阵呼啸，灯光也是一闪而过，这些远远近近、闪烁不定的光线流水一般的从陈西此刻正转向前方的、白净秀气的、而又微含着几分羞怯的嫣红的脸孔上冲过来，又漫过去，于是从周楚乔的角度里看过去，陈西的那半张落在自己视线里的侧脸，此刻也是忽明忽暗，闪闪烁烁。光线的流转、映衬、切割之下，于是就连她脸上的那一点羞怯，此刻看起来似乎也都显得格外的鲜活，也格外的惹人爱怜。
　　那种感觉，像是乍暖还寒的初春天气里，刚化开的湖面上那在晴和的阳光下飘飘荡荡、游移不定的浮冰，又仿佛夏日里刚下过雨的午后，从犹带着雨滴的枝叶间散落下来的、钻石般细碎摇曳的天光。
　　脆弱，迷离，却又清新，动人。
　　周楚乔忘了，他绕了那么大一个圈，下了那么大一个套，到底是想要得到什么了。
　　是了，他想起来了，他本来是想要探探陈西的口风，看看她对他的车子、包括金钱，确切地说是他们家的钱，到底持的是什么样的心态的，是不是真的如他所揣想的那般，她其实是暗存机心的，只是隐藏的太好。虽然以他们家的财势来说，这些东西，不过就是九牛一毛。
　　但是面对这样的陈西，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觉出了自己的无聊和卑鄙。
　　见自己的一番话说完，周楚乔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模样，还以为他是在心里默默地嘲笑自己呢，其实陈西自己话刚一说完，也就立即惊觉自己的傻气了，也是的，自己跟这个人目前虽处的不错，但怎么说也都是八字都还没一撇呢，自己怎么在他面前，就非要这样的老实呢！像她和宋远帆，就算都已经谈了四五年了，最后还不是掰了。
　　大概真的就是像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因为他是周楚乔——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个周楚乔的关系吧，所以在周楚乔面前，即使能够耍滑头，她也宁愿选择老实，即使这老实，会暴露自己，暴露自己的弱点，暴露自己的羞耻。
　　“其实也还好啦！反正我现在住的离单位这么近，有车没车又有什么关系，也不会不方便啊！再说我现在还这么年轻，收入也还可以，只要手不太贱的话，过个两年的话肯定买车的钱也就有了。有句话不是说了嘛，面包会有的，房子车子也会有的，你说是吧，哈哈！”
　　并且也觉出了自己话题的沉重了，这样的话题，现在拿出来说，不管怎么说都显得太早，难道私心里自己其实是想要套取旁边坐着的这个人对自己的什么保证不成？这也太无稽了。于是停了几秒，见周楚乔没接话，就像是故意要冲淡刚才自己那一番话的效果，又像是在掩饰一般，周楚乔只听的陈西忽地拔高语调，故作轻松的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大通，末了为了加强语气，陈西还刻意的哈哈笑了两声。其实到底说了些什么，不仅周楚乔，就连陈西自己都有些模糊了。
　　并且末尾那笑声，这一刻听来，怎么都显得有些突兀，有些单薄。
　　陈西自己也感觉出了，而周楚乔沉默如旧，还以为自己在他的心里，真的变成了一个笑话了呢，自尊受损，莫名失落，陈西破罐子破摔，反倒是越发的反其道而行之了。握紧拳头，就见陈西神情故作坚定地昂首看着前方，既是向自己加油打气，也是在表达自己的憧憬，“嗯，等我到时候有钱了，就像网上说的那样，我一定首先买它一个车队的奥拓，一长溜儿开在马路上，一会儿排成个N型，一会儿排成个B型。”
　　说完这句，像是自己都被自己的想象中的那个场面给逗乐了，陈西这下真的傻乎乎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一边笑着，一边还把脸转过来朝向周楚乔故作苦相的问道，“我这个想法是不是太屌丝了？”
　　但脸上，还是抑制不住的傻傻的、单纯的快乐。
　　周楚乔扯动着嘴角，勉强地跟着虚虚的笑了一下，但心里面，却实在是笑不出来。
　　这一刻，他蓦地记起了之前许多的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看似毫无关联的小细节，都是关于陈西的——她下班带回来的纸质材料，随手翻翻看，基本上都是用用过一面的废纸打出来的；她从楼上随手带下来的垃圾永远都是装在两个袋子里，一袋是菜叶果皮，一袋是废纸头塑料瓶；跟她开车去吃饭加油什么的，只要可以，她都会努力抢着把钱付掉，虽然至今一次都还没成功过；点菜的时候，遇到两个菜都想尝尝看，可只要发现点的菜够了，哪怕宁愿在两个菜之间取舍不定，踟蹰很久，她也不肯再多点一个，问她，她只是笑笑，说，已经够吃了。跟他吃饭的时候也是，从来装都没装过胃口不好，遇到喜欢的菜，吃的比他还多。
　　记得当时初次遭遇的时候，虽然有时候没有显露出来，但心里其实是有些看不上的，他忍不住的就想笑，笑她如此淑女的外表掩盖之下的、实则一点也不淑女的真性情，还有她身上那只有小地方出来的人才有的过时的拘谨，和小家子气的俭省。只是现在再想起这些来，心里却为什么这么堵？
　　想着想着，周楚乔就又想起了那天转台的时候无意间瞥见的电视剧里一个场景——衣饰鲜明的男主角一脸傲慢鄙夷的斜睨着女主角，鼻孔夸张地朝向天上，女主角被气死，就抓起手中的水杯，猛地将一杯水泼到男主角的脸上。
　　泼完了，女主角扭曲着脸孔，一脸痛苦地冲着男主角怒吼着指责道：“你为什么要这么看不起人？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啊！我才不稀罕你的钱！”
　　那浮夸的演技，那做作的骨气，记得当时，自己转台的时候还顺口笑骂了一句，傻逼！
　　跟今天的事本来一点都不沾边的东西，有些莫名其妙，但此时此刻，周楚乔却是猛然觉得，或许自己才是那个傻逼！
　　这些念头潮水般的从周楚乔的脑海里漫过，他甚至忍不住的感到有些心疼，心疼陈西的真实，心疼陈西的乐观，还有她那天真的、固执的傻气。
　　从前以往，周楚乔还没真正彻底、投入地爱过一个人，所以他不知道，心疼，是爱的开始，爱的起点。
　　自此之后，周楚乔再也没有拿过任何话，去试探陈西对金钱的态度。就像是恢复了之前的默契一样的，两个人也都再没提起过这方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