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户人家的女儿》珊瑚子

18、第十八章 本来

　　本来还好好的，也挺替沈佳璐感到高兴，但眼见了她那副痴心痴意、满心欢喜的样子，一个人回到房间里，关上房门的时候，无端端地，陈西的心底却蓦地生出几丝伤感，感到有些黯然。
　　沈佳璐无意间也在陈西面前提过的，说她爸妈说了，找对象就要找个本地的，想想人家沈佳璐，方敏聪不就是本地人吗，又正好是她的喜欢的，再看两人之间那一副浓情蜜意的模样，岂不正是一拍即合，天造地设？再想想自己呢，跟周楚乔现在虽然也打得火热，但是她期望的结婚那方面的话题，他却从来都没表现出来，也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起过。
　　说来说去，女人一旦爱上了一个男人，都是期待一个承诺，也希望能得到一个结果的。其实何止是女人了，男人又何尝不是呢，这殊途同归的平凡幸福，又有谁不想往？再说陈西现在又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因此内心里的那种对早点结婚、早日建立自己的家庭的渴望，当然也就来得更早，更强。
　　然而一想到了这个，不可避免地，本地人外地人之间的身份界限，自己和周楚乔家境之间的差距，这些现实的考虑，也都一一的浮上了陈西的脑海。陈西还只是学生气，接触社会少，但却并不代表她浅薄无知，没有思考能力，当然更不代表她会傻傻地相信小说里读到的那些所谓的，真爱可以超越世界上的一切距离。
　　陈西亦知道，自己也是有资格骄傲的，骄傲自己的容貌，骄傲自己的学历，自己的工作——公务员固然不是什么顶好的职业，顶好的选择，但无可否认的，时下的潮流就是人人争当公务员，公务员报考潮也年年热度不减，而在择偶市场上，公务员这个稳定而体面的身份，更是相当的受到长辈们的认可与追捧，这其中的含金量与性价比，比上虽然不足，比下却是绰绰有余。
　　只是呵，再多的自负，再多的自尊，面对着爱情的时候，还不都是身不由己地就要放低姿态，小心翼翼，别说是她了，就是奇情才女张爱玲，面对着胡兰成的时候，不也都还情不由衷地写道，“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那般渺小，如此卑微。
　　再说了，再回头想想沈佳璐和自己，别说沈佳璐没她这些七七八八的烦心事需要考虑了，就算有的话，她爸妈隔她这么近，多少也可以给她做个参谋，分担些个，而自己呢，千里迢迢一个人在外地，打回家的电话里除了报喜不报忧之外，难道还当真把这些事情说给爸妈，让他们在那边听了跟着干着急，瞎操心？更何况自己的这些心思，还这么诘屈聱牙，复杂隐秘，想说也说不清。
　　自然地，这些连在自己爸妈面前都无从说起的小心事，陈西就更难以对着周楚乔提了。而就算能够提起，这些露怯的话，她恐怕自己也是不好意思提的。
　　之前只顾得一味的享受恋爱的欢乐去了，而今第一次思考起这些深层次的问题来，陈西便不由得深深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瞬间老了十岁。但好歹一切都还刚开始，以后是好是坏都还没个准，陈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阵，觉得没什么意思，也想不出什么结果，也就干脆懒得再去钻牛角尖了。再说从她的本性来说，她也不是那么悲观不自信，那么爱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
　　是以等到第二天和周楚乔出去约会的时候，陈西已然是一如往常般地，欢欢喜喜，开开心心了。且因为这次周楚乔好像是去欧洲的一个什么展销会订货会，一去就去了四五天的缘故，因此在周楚乔面前对外貌的注意已然松懈下来的陈西，这回还又特特地美美地梳妆打扮了一番，以期给几天不见的周楚乔一个小小的惊喜。
　　却未曾想到这样的盛装打扮之下，坐上车，周楚乔上下打量了她半天之后，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你今天擦粉底了？”
　　看周楚乔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看，陈西心里还在忍不住地暗暗得意，以为自己今天的心思果然没白费，却没想到，没想到……
　　心里的那股子高兴劲儿荡然无存，陈西当下里便板起脸来，一爪子挠死周楚乔的心都有了。双眼冒火地回瞪着周楚乔，陈西咬牙切齿的回骂道：“周楚乔，你嘴怎么这么贱！”
　　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诧异地瞟陈西一眼，周楚乔似乎是有些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发脾气的，他不过就是实话实说而已，再说他又没说擦粉底不好，擦粉底也不错啊，看起来不是挺漂亮的？但看陈西脸色确实不好，他当然也就聪明地噤了声，只留陈西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
　　陈西起先也是扭着脸看着窗外，火冒三丈，怒气冲冲，而且还是一肚子火气没处发的那种，但随即，当眼前浮现出周楚乔刚才被自己骂的时候那一副又是迷惑、又是委屈、又是敢怒不敢言的郁闷的神气时，一下子就又憋不住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也便跟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而转念一想到周楚乔还没给自己做表示呢，自己的态度就这样软化了，未免也太便宜了他，于是又努力地绷住脸，克制着自己，不让笑意传递到脸上，只可惜早已经晚了，眼底的笑容早已经率先流泻了出来，出卖了她的心意。
　　索性也懒得再去跟自己较劲儿了，陈西嫣然一笑，将脸转回来，主动地跟周楚乔搭起了话：“这次你去欧洲，有没有去什么地方玩一玩？“
　　周楚乔这个人，怎么说呢，陈西最开始与她接触的时候，都是他采取的主动，所以最初的印象里，陈西觉得他是又健谈又活泛，交际手腕也挺强，反正总之给她的感觉就是挺会来事儿的，然而现在相交日久，陈西才发现，这不过是周楚乔的表象而已，实际上并非如此——周楚乔私底下其实很懒散很沉默很直接的一个人，有时甚至给人的感觉挺呆挺闷的，嘴也一点儿不花巧，有话直说的类型，有时候无意间说出的话来，简直能把人气的半死，但他自己还不觉得，像今天这种情况就是。
　　关于周楚乔的这点，让陈西不自觉的就又会想到宋远帆——大概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只是单看你与这个人是亲是疏，他有没有在你面前表现出来，又或者你们所站的立场、看问题的角度是否相同吧——
　　宋远帆也是的，身为学生会主席，再加上对自己的外貌能力又都颇为自负，所以平时在人前，他一向都是表现的古道热肠，坦率真诚，一副风度翩翩、体贴周到的白马王子模样，但实则，只有陈西一个人知道，宋远帆这人本质上其实很冷淡自私、很世故精明，不，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冷漠更恰当，而他身上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世故，或者说势利，就连当时那么喜欢他的陈西，也都会觉得受不了。
　　陈西清楚地记得一件事，那是一次两个人上过晚自习之后，正在教学楼前的草坪上坐着，不知怎么弄的，宋远帆他们学院里的一个女生居然找到他们俩坐的地方来了，大概那个女生是真的被逼急了，也没避讳陈西，见面就说起了评定校奖学金的事情，大略的就是那个女生又没评上，想请宋远帆在院里的老师面前跟她说一说，她是真的挺需要这个的。
　　那个女生的事情，因为陈西经常被宋远帆带到他们学生会里去玩的缘故，所以有一次也听他们学生会里的一个姐姐说起过，家里是真的挺困难的，而且这女生平时也很勤奋刻苦很勤俭节约，一个人在外面打几份工，保住了自己的生活费不算，每个月都还给家里寄回去点。至于为什么评不上奖学金，大概的就是按他们学校的规定，评奖学金是除了学习成绩之外，还需要老师评议和同学评议的，这两块各占百分之五十。学习成绩和老师评议倒也没什么，就是同学评议这块，这个女生老是过不了，她们班上的另外一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跟她不对付，每学期到了评奖学金的时候，就联合班上另外几个要好的女生，一起给这个女生打很低的分，所以好几个学期了，这个女生的奖学金名额都卡在了这个同学评议的分上。
　　据那个姐姐说的，这个事情其实宋远帆他们学生会的人很多都知道，因为好像这两女生当初一个寝室的，最后还因为这个闹得不可开交而申请调寝室了。陈西对这个女生的事情本来就有点印象，再加上那天晚上，隔着一点距离亲眼看着站在宋远帆面前的那个个头矮小脸色黑黄、衣着打扮及其朴素、在他们学校的学生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土气的女生，大约真是因为被逼无奈所以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只晓得一味的单方面的向着宋远帆倾诉、恳求的时候，陈西是真的很同情她。所以见宋远帆最终答应了下来，几句话把她打发走了，还以为宋远帆真的准备替她帮忙了，陈西还傻乎乎地问了句：“她这个事儿好像挺急的，我记得你说过的你们X老师这两天刚好在外地吧，那你准备怎么办啊，打个电话给他？”
　　X老师，就是管他们学院的奖学金这块儿的。
　　却没想到，陈西这句话问出来，宋远帆居然看傻瓜一样的瞄了她一眼，然后淡漠地、漫不经意地将视线转向别处，轻飘飘地回了句：“打什么电话？这次评奖学金的名额都已经报到学校去了，你说我还犯得着为了这点破事儿得罪个人吗，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后面宋远帆好像还说了什么，陈西都已经模糊了，其实想想依宋远帆的脾气，大概也就是些教训她别犯傻管闲事之类的话，然而就是他当时说这句话的那个眼神，那个语气，陈西到现在却都还记得。
　　也就因为这个，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偶然在学校里不小心碰到了那个女生，陈西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忍不住的一阵面红耳赤，而且还有几次远远地看到那个女生朝向自己走过来，陈西更是下意识地便急忙绕道而行，生怕被她看到了似的，虽然那个女生也许根本都还不认识陈西，而宋远帆到底帮她在老师面前说没说这个事，只有陈西一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