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二章 黄昏胡骑尘满城(一) 我真的想为 ...

  •   “她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

      “我也没见过,谁知道哪来的野女人!”

      “嗳,我听琰佩姑姑说她是陛下亲自拨到御前的人呢!”

      “啊?不会是齐国公献给陛下的吧!”

      “有可能啊,你看她长得好美啊,陛下一定喜欢!”

      “哼,不过一副狐媚子样,哪有我好看,陛下只会属意于我,才不会……”

      昨日夜不能寐,一大早就被两个侍卫提溜出来交给几个年长的宫女。她们把我塞在木桶里,从上至下洗了个遍,仔仔细细地检查。我早已心如死灰,任由她们摆弄,其间她们还不停地向我诉说宇文邕的喜好与忌讳,我的头一会比一会大,至今都不清楚她们到底说了什么。此刻的我穿了件宫女的侍服站在一群丫头身后,候在宇文邕帐外。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宫女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简直是欲哭无泪,精神也是阵阵恍惚。

      “放肆,一群不知死活的奴才!陛下口谕岂容得你们私底议论,满嘴胡诌,你们是不想要命了吗!”一个面容端庄,仪态大方的女子掀帐而出,冲着小宫女们压低了声音严厉训斥。她身着一袭羽绸外衣,腰间束着秀带,着装明显不似一般宫女,看起来有三十出头的样子。我望着她,心里暗自猜想,想必她就是宫女口中的琰佩姑姑了。

      “啊!姑姑,奴婢知错,奴婢不敢…”丫头们连忙谢罪,个个低头欠身,早已没了方才的气焰。

      “哼,如若再被我听见你们乱嚼舌根子,小心你们的舌头!”又是狠语相对。言毕,她眯起眼睛向我瞅来,一双乌黑的眸子秀美而锐利逼人。我这才发觉自己失了态,慌忙垂下头去。

      谁知她竟探身向我走来,伸手猛地握住我的手掌,吃惊道:“你怎么会…”

      我被她惊愕的表情吓住了,全然不知她是何意,立刻瞪大眼追问道:“姑姑,我怎么了?”

      当我急待答案时,她却一丝不露地将自己诧异的面孔抹得无影无踪,转而面带笑意地盯着我,“没什么,凌歌姑娘果然是个绝色。”

      我心底泛凉,万种无奈浮上心头,原来竟是连这么个品行厚重的姑姑都误会了。罢了,罢了,随你们怎么想去,我也懒得解释。

      “姑娘,别和丫头们一般见识,回头我替你好好收拾她们。”她温柔的跟我讲话,与刚才仿若天上地下。

      我无言以对,早就无法泰然处之,茫然摇头。

      “今天就看在凌歌姑娘的面子上饶你们一次,倘若有下次,我必将你们罚去桂宫。让你们终身不得好过,再不得在陛下身边伺候!”她又转身向宫女呵斥。

      “是是是。姑姑,奴婢们记下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宫女似乎听见桂宫像见鬼似的。桂宫应该为妃嫔所居,我心里不觉有些好奇。

      “陛下起身了,你们都拿好手里的东西进来伺候,如若以后做得好,我大可既往不咎。”说罢便一挥手,示意丫头们入内。

      进了帐内才发觉宇文邕仅着贴身单衣,身边还躬身着一个舍人。我不自觉想起昨夜他的种种讥诮地对我,一时间耳畔窜起热气,不知是愤怒还是羞窘。

      丫头们有的手里端着铜盆,有的便是双掌平摊撑着雪白的巾布。而唯独我淡如闲人,无所事事。我眼瞅着她们个个压低着头,噤若寒蝉地伺候着一个皇帝,果真是伴君如伴虎。我心里怅然。

      两个宫女拿着皇上外出狩猎的便服七手八脚地挂到宇文邕身上,而后和近旁的舍人一起为他整装。只见宇文邕双臂撑开好似一个木偶,面无表情地接受着。

      我在一侧盯着,嘴角勾起笑意。这个宇文邕真是和他那个弟弟真是长得一点也不像。宇文宪肤色白皙,眉宇清秀,率真坦荡,神采奕然,像棵笔挺的青竹。而宇文邕身材颀长,轮廓分明,风度威仪,剑眉宽厚如一笔浓墨,他拥有古铜色的皮肤,略微发黑了点,赋予他人一种强锐而内敛的感觉。我越发想笑,只觉得怎么也无法将两人联想在一起。

      谁曾料想此刻宇文邕居然侧头定定地向我望来。我再次迎上了他深不见底的双眸,他冷若冰霜的目光居然一亮,似乎要穿透我面孔。霎时我的浅笑凝固在唇角,赶忙错愕地垂下眼睫去。可是已经晚了,我亲眼看着宇文邕的手指徐徐伸出,缓缓道“你,过来。”

      “啊?”我故意发愣。

      “凌歌姑娘,陛下,让你过去呢。快过去啊!”耳畔传来琰佩姑姑的催促声。

      “我…”我依旧迟迟未动。

      “朕让你过来,还用再说一遍么!”宇文邕抬高了声音,明显不耐。“元合,不用了。”他微微一抬手,身旁的舍人和宫女停手躬身退到一侧。

      “你来帮朕更衣。”他的声音浸透着帝王的威仪,再不容我小觑。我似是被人推了一把,踉跄两步千般不乐意地朝前走去。

      舍人恭恭敬敬地把宇文邕的外袍呈给我,我一脸茫然。居然真要我伺候他!宇文邕是个侧头侧脑外热里冷的皇帝,在他面前带给我的永远是一种激荡不已的畏惧,我似乎永远也猜不透他的内心,那里埋藏着太多的隐忍,太多的仇恨,又或者太多的野心。

      我动作愚钝地帮他套上外袍,心里不主牢骚,自己穿岂不是比别人穿更舒服!这时,舍人赫然向丫头挥手示意,接着他们一个个有条不紊地出了穹庐。

      我心里顿时惆怅,不要啊!我用无助的眼神偷瞄了一下琰佩姑姑,谁知她居然冲我微微一笑仿若在给予我勇气,而后也是低头转身尾随于后。绝望刹那间狠狠地增添了心底的凉气,整个偌大的龙帐只留得我和宇文邕二人,而他依旧一语不发,任由我帮他整束便装。

      宇文邕高出我大半个头,头顶一阵寒气袭人,低着头只顾手下是我唯一的屏障。当我为他整束领口不得不仰眸时,余光扫到他竟然低头目光毫无收敛地凝视着我,嘴角还勾起一丝笑意。我只觉自己连呼吸的力量都没有了。仿若他的身前有一种凌厉的力量,无形中逼迫得我脑子变成浆糊。我心跳狂乱不止,赶忙结了动作,退到一边去。

      这反倒引得他大笑一声,“你这愣头愣脑的丫头还没帮我束玉带呢!”

      我抬头,一阵无语。我从未伺候过别人穿过衣服,居然还要我帮他束腰带,他到底要把我逼到什么份上才满意?

      正当我呆呆地不知玉带在那时,忽地穹庐的帐门一下子被掀开,接着一个黑影箭步冲了进来。我大舒一口气,救星可算来了。

      宇文宪一脸惊愕地望着我,清澈的眸子由不可思议转为惊慌失措。他目光渐渐游移向宇文邕,缓缓启口“皇兄…”

      “你来了?今个是吹的什么什么风,让朕的五弟起得这么早啊?”语意轻佻隐含着微微的不悦和怒意。

      宇文宪慑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首轻颤道:“臣弟欺上瞒下,臣弟死罪。”

      一样的法子,宇文邕到底想连用几次才达到他的目的?

      “五弟,你说朕该如何处置她呢? ”说着他徐步走向宇文宪。

      “皇兄,此事全都是臣弟一人自作主张,与凌歌无关,臣弟斗胆敢请皇兄不要迁怒与她,欺君之罪全由臣弟一人承担!”

      “头些日子你都是一清早就来陪朕下棋,这几日倒是忙的厉害啊。朕还以为你是打猎打疲了,敢情你倒是在忙着教这个女人骑马射箭啊。怎么,是想把她留在军营里,而后对朕瞒天过海么!”

      “皇兄息怒,臣弟不敢,臣弟岂敢啊!凌歌家眷惨遭齐狗皇帝屠杀,东魏程余也是赤血忠臣,高洋却不知惜才,这处斩不只是一个老臣,而更加浇灭了一颗赤胆忠心啊。凌歌是程余的女儿,她与我们一样对齐狗恨之入骨。皇兄前来雍山围场那日,她一个女子不顾生死,为了引起臣弟的注意,险些被打的命都丢了,可见她对东齐之恨!着实是她这般不怕死的气概吸引了臣弟。臣弟是谎称于她把她纳入军营,而后授于武术,本来只是想让她见识一下浴血疆场的大周战士,并未真心想过要她真的与我们一齐前线作战啊!皇兄啊,臣弟原无欺君之心!”

      “你终究是舍不得你心爱的女子与你一同赴死的吧?”宇文邕别有意味似笑非笑道。

      “皇兄,臣弟…”宇文宪抬眸灼灼地望向了我,片刻的迟疑后开口坚定道:“是,臣弟喜欢凌歌。臣弟的确是喜欢效凌歌。”宇文宪对着宇文邕说,眼神却从来没离开过我半分。

      我愣愣地看着宇文宪,胸腔内好似被灌进了潮水,压给我片刻的恍惚和窒息。在宇文宪相授我武艺的时日里,我全副心思都花在怎样不让他看出我早已不是初学者的端倪来,并未刻意留守过他额外的一举一动和看我的眼光,而如今恍然发现这种眼神唤醒了我沉睡的意识,这分明就是和我在斛律将军府见过的,一模一样的---满带爱意的眼神。

      耳畔似有嗡嗡虫鸣作响,我这才想明白为何在他面前事事都来的那么轻易---先是假冒乞丐不仅没被打死还混进了围场,而后是养伤时的百般照顾。就算他早就认定我不是乞丐也从来没在我伤病时提起过半分。后来我自己给自己套上个程余遗女的假身份,原来他自己毫无疑惑就信了,只是千方百计花心思让宇文邕相信。而他谎称将我纳入军营,也只不过是为称了我那个假身份的意愿。只因为他愿意信我,无论什么,他都愿意信我。

      我觉得我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凉透了。即使到现在我还是在想尽一切地利用他,居然还想利用向宇文邕承认自己喜欢他来进一步的取消他们对我的芥蒂,我简直卑鄙无耻至极。宇文宪,我对不住你,真的很抱歉。要怪就怪我不是你们大周的人,我不属于这里。我属于的那个地方不允许我动半点恻隐之心,只能说对不起了。

      “哦?那朕就得问问凌歌姑娘愿不愿意做朕的弟媳呢?”宇文邕莞尔侧身望向我,却是从未有过这般真心的笑意盈盈。

      宇文宪大为一震,难以置信,“皇兄,你说什么?你不怪罪臣弟…”

      而我也好不到那里去,这宇文邕的变化简直比老天变脸还快。我骇得一下子跪在地上,“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有何不敢。在朕的眼里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门当户对全都分文不值,这世间还有什么比两情相悦还能打动人心的?朕再问你一次,也只问你这一句,你究竟喜不喜欢朕的弟弟?”

      我抬眸,霍然发现兄弟二人竟然都在定定的凝视我,满眸尽是期待之色。不知怎么的我的嘴角突然绽开了一个大大的弧度,眼眶里也不知何时早已经盛满莹然的泪光。我微微启口,含笑道:“喜欢…”

      我已分不清是谁在唤我了,耳畔竟是喜悦夹杂无法置信之声。我想为自己来一次无形的宣泄,在我的世界里,一帐寂静,只余得晨光射入,窗影斑斓。我呆滞地望着他们,分不清,也听不到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只是全然不愿不敢相信,眼前这两个朗声笑得如此真实的人,居然就是我想象了十年的大齐第一宿敌。

      我真的想为信口雌黄的自己来一次无形的宣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