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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黄昏胡骑尘满城(二) “我等将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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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烛影摇曳,床头两盏烛台洒下朦胧暗淡的橙光,将我的侧影直直地打下来,折成四张,身影交错在一起,半明半暗。
我理所当然又被遣回了初次宇文宪安置我的穹庐。数日过去了,天气逐日阴寒起来。已然达到了自己的种种目的,本来我该高歌庆祝的。这其中没有千方百计,也没有不择手段,只是简单利用了一个人的真心,就得到了我想得到的一切。
我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心中涌起不曾有过的不适感,斛律将军府里的拒绝是因为他是师傅的儿子,亦是师傅的长子。而我命不由己,我的一切都是师傅给的,师傅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么多年来,心系于不忤逆师傅的意愿,无心关乎男女情爱。而他早已迎娶义宁公主,即便他在如何有心于我,我也高攀不上。
与其说不想伤害他,不如说不想欺骗师傅所爱的人。
“凌歌,我不让你去,我岂能由你只身一人潜入龙潭虎穴。你放心,我会去求父亲要了你,这么些年我的心思你是懂得。为了家族显赫,我不得不娶公主为妻,可我相信即便是妾室你也不会在乎的,对不对?”
“大少爷,恕凌歌直言,您以后都不必再来找我了。凌歌此生伶俜一人,无爱。”
当初的拒绝得到的是无比畅快,今日的接受却换来的是丝丝愧疚。我不懂得,也不想懂得这是何种情感,更无心拥有。本来这一切从开端时,除了对师傅和姐姐我已傲然于万情。
突听得帐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便是靴声撼动与铁胄交错之声。我心头凛然一紧,方才各种杂念瞬间泯灭为尘。由不得任何思绪再打转,我起身大步跑出帐外。
雍山群山重叠,围场也是大之又大。我所在的穹庐是在皇室穹庐的远后方,此刻映入眼帘的是遥遥处四方篝火冲天,星光失色,隐约有重重铁甲金属寒光在闪动。静谧的夜空,却翻涌的大地。我似乎被人当头一棒挥下,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双眼几欲发黑,此时再也无法定住半分,我不顾一切拼命向前跑去。
关中地区气候温热,大片绿竹丛生,无论是山林里还是平坦地都会冒出嫩绿的竹芽。我顺着左路一侧丰茂的竹林一股脑冲向火光四溢处,潜身窝在竹林里,屏气凝神。透过错落无序的棵棵细竹,我望着眼前一幕,骇得目瞪口呆。
数列步骑赫然跃入眼中,前方一将为首两将断后,三人身披战袍,黑盔白羽,高冠佩剑,玄色披风迎着飒寒的冬风上下翻卷。蓦然,号角渐响,鼓声一跃而起,天地肃杀,撼动人心。我呆木盯着他们威仪列阵,步步依序前行。而后三将勒疆翻身下马,按剑登临高台,俯身抱拳单膝重跪。接着三军叩拜,数千甲胄齐皆触地,掷地铿锵遒劲,尘土飞扬。
目光游移于高台之上,只见宇文邕背手附后,巍峨站立,身着红云滚边外玄内赤的朝服。三将叩首三呼万岁,紧接将士齐声皆呼万岁,声音高亢冗长,响彻山林,激起丛鸟乱飞。
“帝皇世母大冢宰晋国公生母阎氏,先配东齐中山宫三十五年!是年三月大冢宰与齐使千番斡旋,因边境移书请还老母,齐主乃释,此等国耻世皆有目共睹!大周与东齐深仇雪恨不共戴天!我等将士奉陛下之命,承大冢宰之志,调兵至西雍州校场点阅,整装待发,举兵伐齐!未待天子出征圣旨一道下,我等必如陛下所愿,操练军容,全副武装,扬我大周军威!”为首一将雄声高呼,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字字砸得我心神俱颠。
“末将王雄、末将达奚武、末将李昞,必身先士卒,鞠躬尽瘁,誓死效忠大周,歃血为盟,天神可见!”
“我等兵士生为大周,死为大周!必听从军令,追随将军,效忠陛下!”士卒皆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夜空,雄迫大地,撼动竹林。
“好!朕为三军接风洗尘,尔等皆为我大周猛将勇士,为我国家擎天柱石!朕悲憾黄袍加身,包袱千重,不能与将相一起亲统三军作战。而今愿为众将士击鼓作乐,以振军心!”宇文邕帝王威仪的声音嘹亮地自高台四射于山林,他箭步度向高台一侧撑高的大鼓,一把夺过乐臣手中的鼓槌,双手交替雷声敲击,鼓声低沉有力胜于方才百倍!帝皇亲鼓,将士大为动容,势气高振,俯地深叩,再呼万岁。
宇文邕的皇世母就是大齐俘虏三十五年的宇文护的亲生母亲。河清三年,宇文护得知被虏数十年的老母尚存,便遣使者向大齐请还其母,并佯装要与齐通好,几番商讨之下,天子高湛无法决断,于是派遣黄门徐世荣向姑臧公武卫将军段韶寻纳建议,段韶将军呈言,宇文护此人反覆,本无信义,比起太宁二年十二月宇文护遣大将率羌夷与突厥合众逼晋阳之役,便可知道他的为人。若我朝据移书就将宇文护的母亲遣送回去,恐怕有示之弱。不如向使者谎称应允,待后放之未晚。可天子终究没有采纳段韶将军的建议,五月便将阎氏以礼送回。
而今阎氏虏于大齐三十五年倒成了周国攻伐大齐师出有名。宇文护如此奸诈卑鄙,大齐已将其母放回,他居然言而无信,将此视为国耻,向西雍州调兵,校场演练以待征伐大齐。大齐已经没有阎氏这个人质,接下来他宇文护便可为所欲为。
柱国大将军庸国公王雄、大都督骠骑将军达奚武,开府安州总管唐国公李昞---这三员周将,个个骁勇善战,俱可堪当朝廷中流砥柱。师傅总会把这些敌国将领统帅的事迹一一道给我,以至于我未至周境略知一二。
我紧握细竹,冷汗顺杆而下,手足凉透,脑中嗡嗡作响,感到自己已恐怯得无法呼吸,一阵头晕目眩。
好你个野心勃勃老奸巨猾的宇文护!你拥立宇文邕这个傀儡,他来雍山狩猎原来就是你打的注意。你以此掩人耳目,调兵遣将,是想杀齐军个措手不及吧。恰恰军至雍州西城,出征号令必会由宇文邕这个大周皇帝一声令下,如此也不会失了你这个大冢宰为臣子的本分。宇文护啊,宇文护,不仅是我大齐小看了你的大周,倒也小觑了实为王者的你,就连我和师傅都小瞧了你!
脑袋几欲炸开。怎么办?师傅,我到底该怎么办?回去,我要回大齐去,我要去通报你们。可雍山围场固若金汤,个个关卡重兵防范,我连自己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又该如何出去?
突得脑中有一人影倏然出现---宇文宪!恐怕这次我又要利用你了。
“好看么?”
“啊!”我大叫一声,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足以让此时的我魂飞魄散。
“怎么,我吓到你了?”宇文宪澈眸如泉。
“殿下,怎么会是你?您怎么会在这,你想吓死奴婢么?”我又惊又气,双手压上胸口,想抑制住狂跳的心脏。
“凌歌,你怎么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适?这可不行!你赶快告诉我,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了?”想必我此刻的脸色惨白,宇文宪看到我这副人鬼不如的模样也为之惊讶,说着他便两手附上我的脸颊和额头。
我一惊,“没有,五殿下,奴婢没事。”
宇文宪一把拉过我的手,愕然道:“你怎么连手也冰成这样,真是的,天都这么冷了,你还跑出来干什么!”
“殿下,奴婢真的没事,奴婢好得很。只是方才是闻声出来,想一睹大周浩军,没想到被军威震慑住了。”我连忙解释,实在不忍心再让他关心我半分,抽手后退。
“哦?敢情是这样,方时我本想尾随皇兄为三军将士接风洗尘,谁知见你一股脑没命地往这竹林里跑,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吓得我就跟过来了。没想到你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三军将士,我就没好意思打破竹林的寂静,便随你一起观望了。”
宇文宪笑笑,目光移向高台,“老将王雄是年已有五十八岁,半生戎马,却依旧英姿飒爽,不怒自威。李昞与达奚武将军也年近五十,全无老状,风度凛凛。他们个个为我大周热血男儿,朝廷栋梁!我宇文宪钦敬他们,大丈夫当如是!”宇文宪慷慨激昂,目光转向我,“凌歌,不知你是否也觉得他们很威风?”
“岂止是威风。”我蹙眉讷讷。
宇文宪轻笑一声,“其实我也可以的。”他一顿,脸色微足下沉,“这么些年皇兄一直让我担任各诸军事、刺史,却从不肯让我亲临战场。”他目光深远望再次向高台,隐约的火光映射到他脸上、眸里,忽明忽暗。
“凌歌,你知道么,大冢宰处处刁难我们。你身世不明,皇兄若赐婚让你做我的正妻,大冢宰又会掀动朝臣,以此为由给皇兄难堪。如若我能出征,并首战告捷,必会有犒赏。以军功在身,我若提名要你,大冢宰也无话可说,皇兄便有理由让你做我的正妻而非妾室。”他话语温柔,我却再次似被大锤击中。
宇文宪陡然一个急步冲上前去,寒风掠过,带得他衣摆飘摇。枯萎的竹叶随风飘零,一片一片砸在我的头上、脸上。我再也僵持不住,大喊道:“殿下,不要!”
可是,没用的。宇文宪似听不到,也不想听到。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任由他笔直的身影一点点消弭于黑色的竹林,而后溶于耀眼的火光。
宇文宪啊,你这个侧头侧脑的傻子、愣子、呆子!你只知道我是齐人,可你应该好好看清楚我效凌歌是个什么样的齐人!
“陛下,臣弟同愿率军出征,跟随三位将军,征伐东齐,为国效力!”高台处激荡的声音一句句悠远传来。
“宇文宪,你大胆!三大将军皆为朕与大冢宰亲自选派,岂能临阵添将,由你胡来!”宇文邕厉声训斥,我心头一松。
“臣弟心系疆场,每每午夜梦回铁马金戈。心中着实钦佩身经百战的三大将军,盼望有朝一日也能浴血疆场,立下军功,报效大周!,就算臣弟战死沙场,埋没荒丘,也心甘情愿为国征战天下,还望陛下成全!”宇文宪俯身重叩,无比决绝。
“你!”宇文邕气结嗔目。“好,可就算朕允许你出征,那谁又能将朕护驾还宫,以作后盾?齐国公,你这是要弃朕于不顾,弃长安与不顾吗?!”
宇文宪还未及答话,一旁的达奚武居然踏前一步抱拳下跪道:“陛下息怒,齐公年少就壮志凌云,实为难得将才,陛下应高兴才是啊!至于护守帝京不如就由唐公李昞代任,而接换齐公为左军统领吧!”
达奚武与李昞其父辈就已不合,朝廷上下文武皆知。达奚武心胸狭窄,曾与师傅交战,闻声而退,师傅早已将他贬得一无是处。而李昞将军温顺坦荡,能文能武,为人为公不苟于私,其父更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的李虎大将军。虽是劲敌,师傅却对他赞叹有加。李昞担任开府一职,本来官职就颇高,是年九月又被宇文邕加封为唐国公,其位越居达奚之上。达奚不甘便处处与之作对。而今宇文护任命达奚武为右军,李昞为左军,目的昭然是希望两将能勾销过去恩怨,齐心作战。可就此时此刻达奚居然堂而皇之向宇文邕请柬战前换下李昞来看,即便在军中李昞将军能处处宽容,达奚武他又岂能轻易作罢,三军又能怎能齐心协力连成一线?
想必这也成为宇文邕心头一刺,如今宇文宪主动请缨,达奚武顺水推舟,干脆直接将李昞拉下马。宇文邕虽不忍弟弟上阵杀敌,可顾忌大局,想必也只能作罢了。
果不其然,宇文邕沉默了,达奚武这一句他最不想听到,又恰恰说到了他心坎上。王雄居也上前一步谏言道:“陛下,末将以为达奚将军所言极是,雍州牧齐国公宪果真少年英勇,胆识不凡,臣也认同将他换做左军将领。末将对天起誓,必护齐公周全!而李昞将军深谋远略,不失为陛下护守京师难得的人才!”作为中军的王雄也是惧怕其左右大军士气不合。
片刻,宇文邕正色道:“好!既然朕的两员大将都这么说,李昞将军,你意下如何?”
李昞虽背着我,但想必此刻的他早已面色铁青。只听他沉沉道:“臣一切听从陛下的旨意,绝无二心!”又是响头磕下。
紧接着高台四人一同叩首谢恩。将士皆呼圣明。
不!我心中大喊一声。为什么会这样?视线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斑斓点点融合着淡弱的火光化为一颗泪,顺颊滑落到嘴里,非涩,非咸,只有苦。
三军列阵,排阵操演。
惊惧、心愧不给我喘息的机会便轮番接踵而来。我手心冷汗片片,光滑的竹身已撑不住我的躯体,任由我顺竿寸寸跌落。仿佛我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