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楚》七俨

1、前篇

　　01
　　在他第一次见到熊槐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将为这个人倾尽所有。
　　明明还尚是少年，却已有了君王之仪。他拢袖向熊槐行了一礼，道：“王，臣屈平。”
　　熊槐在一片兰芷之中，背手而立，看着他微微颔首。
　　熊槐初登王位，他便帮他出谋划策，拢人心，得民意，安天下。
　　他过人的才能，让他的仕途一路畅通，几年便当上了左徒，后又升为三闾大夫。
　　也让他成为了唯一站在王身边的人。
　　02
　　熊槐说，他最信他。
　　于他，君此言，足矣。
　　却有人妒他得宠，暗里在宫中散播他自荐枕席、以色侍君的谣言。而他偏偏男生女相，眉目清秀，谣言没能不攻自破，反而一传十，十传百，直到谣言传到了两位当事人耳中。
　　他感到侮辱和愤怒，熊槐却只是笑着撩起他鬓边散落的发丝，带着些玩味，道：“这些人寡人会处理。他们太没眼色了，如果你真的那么做，就不止现在这个位置了。”
　　熊槐有点冰凉的指尖似是无意地掠过他的耳垂，让他瞬间头皮一麻，全身说不出的僵硬。“王……”
　　熊槐见状，很没有君仪地大笑了起来，“寡人不过是开个玩笑。瞧，爱卿都紧张成什么样了！”
　　“……是臣失礼了。”他垂眸，把方才起伏的心绪暗暗压下。
　　03
　　熊槐在□□花园里种了很多兰芷，花开之季，香飘十里。
　　那个时候，熊槐就会带着他到花园去赏花。游了一周，离开时长袖总不免带上了几片花瓣。而不及他自己拂去，熊槐便执起他的手，轻柔地把袖口的花瓣摘下来。
　　“爱卿的身上带着花的香气啊，着实相配。”
　　看到熊槐轻嗅他的指尖，不知为何就觉指尖一阵酥麻，触得他不由想缩回手！但他表面还是保持着淡然，缓缓抽回自己的手，道：“在花中呆久了，自会沾染上花的气息。”
　　“哦？”熊槐的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对上了他的眼神，道：“那让寡人闻闻，爱卿在寡人身边呆久了，是不是也沾染上寡人的气息了？”
　　熊槐说着就凑过来，他一惊，不自觉地退了一步。熊槐见他窘迫，便收起戏弄之心退了回来，笑道：“爱卿怎么就那么不禁玩笑呢？”
　　“谅臣无趣。”他忙拢袖行礼，云袖掩住了他的脸，也掩住了他失去冷静的神色。
　　熊槐看着他，笑容里生出了一丝无力。
　　04
　　熊槐登基几年，后宫却一直空虚。大臣们便开始纷纷向王推荐佳丽人选，可王始终保持着沉默，不见其意愿。
　　那日早朝，大臣们仍极力劝他们的王纳妃，而熊槐面无表情，没做任何言论。
　　当大臣们都谏完时，熊槐突然开口道：“三闾大夫一直没有发言，那寡人想问一下，爱卿是否也觉得寡人应该纳妃？”
　　他抬起头，看到了熊槐眼里的炽热。他突然想起他们一起的那些日子，熊槐的举动，还有，自己的心绪……心里顷刻有什么破蛹而出，但很快被他用理智埋了回去。
　　他从群臣里走出来，“国家已安定下来，王确实应该考虑立后纳妃和子嗣之事了。”
　　他的话掷地有声，也字字诛心！
　　熊槐看着他，却看不出他的眼里有丝毫的动摇。心一点点地冷下去，但还是露出了笑容，道：“既然所有人都如此提议，那就把选妃之事提上日程吧。退朝。”
　　看着熊槐走下台阶，然后从自己身边擦过，他藏于袖中的手立刻收指成拳，捏得死紧，想借手心的痛感来忽视胸腔里那阵突而其来的剧痛！
　　他这么做并没有错！熊槐是王，他只是臣，无论是为了伦理还是为了社稷，他们都不能逾越！

　　05
　　秦国在壮大，灭赵燕而并魏后，楚国越发岌岌可危。而熊槐，在纳妃之后开始沉溺于酒色之中，不理朝政。
　　而他宛若失去了庇佑。朝中多的是嫉妒他之前受宠的人，这些人以上官大夫靳尚为首，而靳尚又与最近的新宠姬郑袖有着说不明的关系，什么也敌不过枕边风。逐渐的，他被排挤，连奏折都被压了下去。
　　他无法坐以待毙，在一个晚上，他直闯熊槐的寝宫。看到里面歌舞升平，熊槐怀里正倚着那个新宠姬，他愤怒，心底又隐隐地作痛。
　　“还请王听臣一言！”
　　被搅了兴致，熊槐也没生气，只是摆手遣退了舞女和身边的宠姬。待一室喧嚣落下，回归宁静，熊槐才道：“这个时辰了，爱卿还有何事？”
　　他当即跪下，两手拢袖齐举于眉前，“王荒政已久，而秦在后虎视眈眈，今之楚可谓岌岌可危！还望王要以大局为重！不可再这般下去了！”
　　言毕，四周陷入了死寂。半晌，熊槐才起身走了下去，在他面前蹲下。
　　把他的手拨开，用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颔，与之对视。熊槐的声音低沉，隐隐地带着颤抖：“可你知，这一切是谁造成的？”
　　他一愣，就又听眼前人道：“只要你不许，我就不会娶！你一直都知道，我要的人从来就是……”
　　“王！”他突然厉声打断了熊槐的话！那些话，彼此心知肚明，但是一旦说出来，意义就变得不一样了。“这种时候，还请王放下儿女私情，以社稷为重！”
　　熊槐微怔，然后笑了，笑得有些凄然。“灵均啊，寡人之前真不知道原来你是无心之人。果然是寡人太过于多情了。”
　　他的手在袖下攥得死紧，强忍住心底那股要喷涌而出的冲动！
　　“臣……”
　　“够了，”熊槐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你出去吧。”
　　“但是……”
　　“出去！”熊槐突然暴喝，“寡人叫你出去！出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一向温和的男人突然像头狂怒的狮子，以前从不会这样的。果然一切都变了。
　　而这些，是他的错吗？
　　看他抿了抿唇，然后起身，毫不回头地走出去，熊槐捏紧了身侧的拳头，感觉眼角滑下了一线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