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瀛洲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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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于拉尔·米尔奇来说是绝无仅有的挑战。
它不仅意味着她要在短短的几个月之内学会完全陌生的历史架构和官僚制度，更关键的是她并没有一个可靠而坚实的同伴。
她的麒麟，哦，没错，就是那个曾经被称作可乐尼洛的家伙，跟她一样出身风情万种的意大利半岛，“古老”的东方只是老乡笔下遍地黄金的人间天堂，而非神神叨叨的麒麟和三公。
这是比让可乐尼洛亲吻脚面更让人惊心动魄的经历。
刀山火海枪林弹雨都没得怕的米尔奇小姐，在上课第一天，就开始想念起自家百米的靶场和障碍赛道，让她做一百个伏地挺身也比听着这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师满嘴之乎者也讲天子爱人更来的轻松。
“吾主，咳咳咳咳，我是太保蒋咳咳咳咳！！”
老先生身后的年轻尚书使劲拍着背，终于拍顺气，喂上几口稠黑药汁，安静地退回原位。拉尔连忙起身扶住老太尉，手一拉上就撒不开，只觉得这个自称多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朽还能空手捏碎三只核桃。
身为她的麒麟，可乐尼洛殷勤上前，解救前任教官·现任我王的窘境。
“蒋Sir嘛……”
“不要叫我‘丝儿’！！！”蒋太尉中气十足，可见是上下通畅了。他身为保守党的中坚力量来不了受不起番邦礼节，更听不得异域腔调，人还古板得很，“老臣有罪，冲撞了台辅大人”，说着就要跪。
“诶诶诶诶诶不用啊喂！”
生被年富力强的可乐尼洛硬搀起来搁到了太师椅上。
“哎，老朽不中用了，到底比不上年轻人了！”
老大人这样感叹着，趁机抓紧了想法子逃课的台辅和主上，一手牵一只，又开始了从下臣无状廉颇老矣聊聊当年金戈万里铁马入梦，诉诉两位上官流落海外他们身为人臣的苦，感情牌加责任状，乖乖让两位“海归”听完关于土地流转和户籍管理的若干意见。
可乐尼洛偷偷摸摸瞟了一眼假装认真听课的米尔奇小姐。
他还没习惯台辅制服浮夸的大袖和裙子一样的下裳，一头短金发没法加冠，只好草草养着，衣着扮相尤其不协调。而拉尔为王威仪更重，妥协于女官的眼泪和哀求，打扮得更加像当地人。作为妥协的回馈，她的外装简省，窄袖高髻，下裳侧开，绷紧的腰封束得又高又细，坠着铿锵作响的环佩，打远望去，真是英姿又飒爽。
可乐尼洛打转的视线彻底定格，偷偷摸摸的观察转为不掩心思的凝视，手也不安分地去摸她腰间的垂佩——摸不到人摸摸东西总是好的呀。
蒋大人人老眼不花，眉睫倒竖登时就要发火。好在他身后的年轻人赶忙上去阻拦，十万火急似的跟他汇报来了紧急军情，诱导着老人家背过身去，千万对两位上官的火热交锋眼不见嘴不烦。
拉尔尚且要脸，无声地瞪着自家的麒麟抗议。
可乐尼洛逗了半天才见着回应，傻乎乎贱兮兮地嘟囔这石头又翠又水，真漂亮啊，咬定青山就是不放松。
“王……”
“呜啊蒋丝儿！”尚书官莽撞地把住了老大人的脸，被恩师怒目一扫就满身冷汗，“蒋、姜丝，冬吃萝卜夏吃姜丝啊哈哈……”
“松手！”
人精老太尉吓退学生，暗骂年轻人没立场，不到半年就被台辅笼络得一嘴洋话。他眼神扫过麒麟和新王，两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没有交头接耳，仿佛台辅刚才的眼巴巴不过是他一时眼花。
“‘姜’大人有事？”新王的发音十个里总有半个咬不准。
“是紧急的军事。”
“‘姜爱情’去忙。这里有尚书官在就好了。”拉尔板正地说道，威仪十足。
可乐尼洛对这语气有百分百的应激感应，不自觉立正挺直，就像他军校时期无数次做的那样。
老太尉拱手，很满意新王风范，以至于对她的口音和断掉的佩带视而不见，只温柔地嘱咐贪玩的麒麟玉佩有的是。
皮痒痒的可乐尼洛对着窗户抬起手，宽袖垂落，露出手中玄佩：它几乎不透光，入手冰凉，颜色乍黛乍靛，搭配某人的发色。
他甚至兴致盎然地把它举到拉尔颊畔比对。
“王上……”
“我会好好教育他的，太尉放心。”
这时候老大人终于晓得师道尊严，脸不红气不喘，心满意足，赞她一句英明。
拉尔虚心接受，明白还对老人家谦虚无异自掘坟墓，好声好气地哄走他，便对着不务正业的可乐尼洛和几摞奏章发开了愁，古井无波的面上居然显现痛苦的纠结。
可乐尼洛明目张胆地把玉佩揣到袖子里，懒洋洋地靠着椅子，对终其一生都要小心侍奉的「主上」坏笑，道：“教官大人，我的教育呢喂？”
拉尔踢踢椅腿，让他别得寸进尺。
“别跟里包恩学不着调。”
“那可是咱们共同的朋友啊喂。”
金发帅哥偏头看她手里的奏疏，一脸牙疼地环住她肩膀，显然对他认定的王亲昵大于恭敬。可乐尼洛的呼吸停在耳畔，连同往日清脆健气的声音也格外意味深长起来。
梳好的头发挡不住拉尔微燥的脸颊，恨铁不成钢地拿文件威胁他：“……再耍贫嘴就给我看奏章。”
“……早知道，就不去日本找里包恩了。何苦学这劳什子。”可乐尼洛这下连翘起的头毛也软趴趴了。
“你刚刚说——”
“我说了‘劳什子’……了？”
“是的，发音十分标准，士兵。”
“啊啊啊啊！”
“还有‘何苦’。”
“拉尔啊喂……”
年轻的尚书官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将太尉大人告诫的话——「看好麒麟别让他勾引王上搞对象」——完全抛诸脑后。
正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海客①」也好，「胎果②」也罢，这两位铁定在外头早八百年就私定终身了，眼眶子里都是一个你加一个我，扒缝儿瞅才能轮到不盛不衰的舜极国；
拦？谁拦？？怎么拦？？？
万一触怒瑞兽麒麟引发灾害，不还是得不偿失。
尚书官人虽年轻，但活得通透，更何况，他对主上说的“外面的世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野望。
可乐尼洛和拉尔·米尔奇，半年前前往日本拜访音讯渺然的好友，却托里包恩的大福，意外地蹭上穿越异世界的大流，误打误撞成了舜极国现任的麒麟和王。
如此炫酷未必都是好事：语言文化、政经典狱，等等管理国家大事叮得两人满头大包；而那位蒋太尉，则妥妥的是地狱级日理万机中的头等刑罚。
自然，“日理万机”，也是到这之后才学到的词语。
可乐尼洛数载自由鸟，一朝入牢笼。
他虽然对外成天一副英武有加武运昌隆的样子，宫殿里的小女官们也对这位朝气蓬勃的外国金发帅哥脸红心跳。然而坏就坏在术业有专攻上，教人打架他是本行，攻城拔寨马马虎虎，可要论起治国安邦，他只能说再没有更思念老家的时刻了。
拉尔呢，也就是天性认真，还有耐心死较劲。
“拉尔，”可乐尼洛趁机凑得更近，“咱们什么时候回意大利？”
「回家」的话题是老生常谈了。
两人出身军队，栉生沐死，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患上思乡病。这里与他们的故土截然不同，新奇绝伦，也充满陌生的风险。可乐尼洛麒麟身份曝光的头一周内，拉尔就遭遇了不下十次的刺杀。他和她，自然谁都不是惧怕危险的人。
然而，回归的麒麟没有经过教导，连基本的兽形都无法正确显现。可乐尼洛即便拥有“徇麒”的真名，如今不过是谁也庇佑不了吉祥物。
他听信里包恩的说辞，轻率地跪下身，草率地将拉尔预选为舜国的王。
“什么时候等你变成「麒麟」了，还有可能。”
拉尔对可乐尼洛的担忧视若无睹，平静地扫了一眼透明人似的尚书官。后者知趣，躬身退了出去。
“我可以找阿纲帮忙啊喂！”
纲吉是里包恩的麒麟，和可乐尼洛类似，同样是流落日本的「外地人」。
“剩你自己？”
“我当然……”
拉尔微微侧头，签好文件署名，才看向突然卡壳的男人，再次确认道：“你一个人留下？”
“拉尔……我以为我们不用再争论这个了喂。”
男人调整头上的发带，倒没有不自在的表情。
“没人要争论，”她合上文件，摸着绢面，比他更加坦荡，“可乐尼洛你得承认，这是我的使命……”
“不是。”
可乐尼洛飞快打断她，抽走写满古怪文字的卷册，斩钉截铁地反复肯定。
没有人不会犯错，每一任的人治或早或晚都会走向「失道」，每一任王都会迎来死亡。
“这不是你的命运拉尔，不是。咱们说好了！”
“……那你呢？”
拉尔的诘问噎住可乐尼洛亢奋的声调。
“你是和我一起回意大利？还是职责所在，留下来再选个人。”
“……我？”怎么都好。
拉尔静静看着他，仿佛就等着他把那句「我怎样都好啊喂」说完，好让眼睛红上一红，吓吓口不择言的莽撞家伙。
可乐尼洛的手无所适从地缩了缩，却没挪走。
拉尔移开目光，看向两人交叠的手掌。它们盖着政经卷册，盖住了偌大偌小的舜极国。
宫室阔亮，光尘翻覆，余音跌宕。
不少官员候在门外，过午的光线切出斜斜的影子。
可只有他们二人置身室内，一切对话都好似隐秘的切切私语，像是含一块不动声色的饴糖。
“你不会选别人的，”她的声音极平静，激出淡淡波纹，“我们都知道，你不可能选别人。”
麒麟的手猛地一收，紧紧攥住，几乎勒出淤痕。
“选不出王的家伙只有三十年寿命。”
新王轻轻一挣，翻过来掌心相对，缓缓地缠住他的手指。嗓音微微颤抖。
“COMSUBIN永不怯战。”
她原本应害怕的。
军人的出身赋予她极强的适应力，去融入陌生的国家和文化，她甚至可以自豪地说，这没什么困难的，连几次刺杀也只够热身。而责任与使命随后赶到，国家生计化作一副重担砸中她的脊背。
她本该心怀畏惧，本应该像普通人似的困惑，像以前那样哪怕有一秒的顾虑。
——如果没有可乐尼洛的话。
拉尔注视着他。
可乐尼洛额间迸发出灿烂的光芒，很快淹没他的人形，拉长四肢，长出光泽不同寻常的白角，仿佛象征绵长的国祚。
他泛着淡淡的金光，体态流畅健美。短鬆毛，高仰头，双蹄振振，伸长脖子来回打量，像是不适应这副模样。
被光芒吸引过来的大小官员两股战战，呼啦啦跪了一片。
他没说话，拉尔却太明白这不过是某人自满的炫耀，走上前去请祂多少安分一些。
「看我，拉尔看我啊喂！」
祂是自己的麒麟，他是我的可乐尼洛。
王的亲近平复了神兽的躁动，害怕的人便纷纷与有荣焉，顶礼祝祷。
可乐尼洛想起上次“认主”的仪式，主动垂下自己的头。吻部在拉尔不算坚实的肩膀停靠片刻，心里把它想成求婚的预演，上身微俯，屈下了自己的前腿。
“可乐尼洛。”
拉尔弯腰拦住他的动作，同往常一样唤他。
喜悦的氛围猛地停住，不少人克制不住呆愣愣地朝王上看去。
只见她冰山的脸上漾出桃红和蜜水，随意地吻在神兽头顶，靠近祂的长角，挨着他的耳朵。
台辅大人反射延迟，好几秒之后才想起痒得很，转头摇耳还嫌不够，高高跃起好几个大跳，兴奋地绕着新王来回打转，去咬她的发带蹭她的脸。
他甚至还维持着麒麟的状态，身披瑞气千条。
里里外外的人摊跪了一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簌簌地流下眼泪。
他们中有的为祥瑞重降，有的为国运担忧，有的为麒麟的喜悦感染。
还有的，却只是为新王脸上头一次焕发的神采所动容。
——END——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瀛洲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