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影子》慕西顾

1、1——1

　　闻人珩刚从计算机系的教学楼出来，便被太阳晃花了眼。七月的C城已经热得不像话了，又因为气候潮湿，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教学楼花坛里常绿植物的叶子，绿得都很沉闷。她用手作扇子状扇了扇，勉强带起来一点儿风。但也无济于事，依然汗流浃背。
　　她刚准备把书顶在额前往宿舍走，便听见后面有个似曾熟悉的声音喊：“闻人珩！”
　　她转过头，是和她一起上计算机培训课的男同学，她上课的同桌，叫孙什么来着。
　　看见她转头，孙同学挥了挥手中的计算机书：“闻同学，我们书拿反了。”
　　闻人珩有点小小的郁闷。从小学开始，所有的同学老师总是叫她闻同学，都以为她姓闻叫人珩，开始她还不厌其烦的说我不姓闻，我姓闻人，是个复姓。但是后来都懒得说了。鉴于闻人这个姓没出过类似东方不败西门庆之流，知道的人其实很少。大家以为她姓闻也是常情，到这时，她除了小小的郁闷外，甚至不会辩别。
　　她看了看手里的书，扉页确实写的是草书的三个字——孙什么，后面两个字由于太龙飞凤舞，她实在是认不出来。孙同学貌似看出来她在想什么，一面把书递给她，一面有些尴尬的说道：“不好意思啊，我的字有点丑。我叫孙培东。”
　　闻人珩接过书，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干巴巴的回答：“孙同学，我赶时间，谢谢你给我送书，再见啦。”
　　孙培东拉了拉T恤领口扇风，“外面这么热，你赶快走吧。”
　　闻人珩小跑着走了一段，才想起回头给孙培东比了个再见的手势。

　　哪怕一路顺着银杏树荫走，到了宿舍她还是热出来一身汗。闻人珩把自己的椅子搬到门口，站在椅子上把悬挂在门正上方的电扇打开。
　　因为是暑假，宿舍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其余的三个同学都回家了。她要考计算机二级，需要留在学校上培训课，所以没走。其实她也没地方可以去。自从高二的时候父母离婚，母亲又因病去世后，她就无家可归了，每次回到外婆和舅舅家，哪怕外婆对她再疼爱，她还是有种外人的感觉。
　　她没关门，楼道因为放假的缘故也没什么人。她一个人，又是白天所以没开灯，安静的趴在桌上发了会儿呆，右手食指在桌子上无规则的乱画，留下汗渍形成的印子。她用手掌抹开了这些印子，收拾了下书包，准备去食堂吃饭。
　　暑假留校的学生不多，所以只开了兰桂餐厅，在本部那边，离外语学院的宿舍有一段距离。她先去车棚取了自行车，却发现由于遮雨棚的破损，自己的车完全暴露在烈日的曝晒下，坐垫特别烫。
　　她伸手摸了摸，放弃了骑车的想法，慢慢顺着银杏的树荫，往兰桂食堂走去。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就算偶尔有几个人，也是行色匆匆。A大外语学院和A大本部本没有完全分开，只隔了一个人工湖。现在湖面上种了很多荷花，长得不是很密集，稀稀疏疏的，花瓣也有些残败，但并不妨碍她烈日下那种娇艳的美感。
　　闻人珩到食堂的时候，菜基本没剩什么了。她随便点了两个素菜，就听见旁边有个男声：“要这两个菜，三两饭。”
　　原来是孙培东，好像刚刚洗过头，发梢还在滴水。
　　她看他时他也刚好看到她，闻人珩穿了件宽大白色的字母T恤，长牛仔裤。白色的T恤有点洗得发黄。头发全部扎起来了，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沾湿，服帖的贴在额头上。五官不是很出众，合在一起长得也只能算普通，但是很耐看，属于越看越想看的那种。她额头很好看，白皙，而且毛孔很细小，也没有时下女生常有的痘印。眉毛前端很浓密，但是眉尾慢慢的散开。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很柔和，很无害。孙培东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动。
　　上计算机培训的时候她最后一个来，只有他旁边有位置，所以便成了他的同桌。她上课很喜欢记笔记，几乎是一直在写。但是有次他侧头看她的时候发现其实她写的不是笔记，是一首诗的一句话。
　　求人不求备，妾愿老君家。
　　书上所有空白的位置几乎都占满了这句话。而且她不爱说话，除了今天换书那次，他只在点到的时候听过她说话。声音很低，但不嘶哑。在夏天听起来莫名的很舒服。
　　所以这个时候他主动问她：“你怎么也才来吃饭？”
　　她估计在想措辞，很久才说话，但是开口却是只有一个字，“恩。”
　　他不知道她的意思，但是还是很高兴，“我请你吃冰淇淋吧，这么热的天。”
　　闻人珩有点诧异，但还是婉言拒绝了，“我不喜欢吃很冷的东西，谢谢。”然后端着自己的餐盘找了个位置。孙培东一点都不介意闻人珩的拒绝，端着餐盘跟着她坐了一个位置。
　　闻人珩其实有点不会与陌生人交流，特别是异性，甚至有点沟通障碍。所以尽管孙培东一直试着和她找话题，但是气氛一直也提不起来。闻人珩吃饭有点快，而且今天没骑车，一会去上班有点赶时间。所以她两三下吃完饭，就给孙培东打个招呼，出了餐厅。

　　闻人珩兼职的星巴克在菊园路，离A大的西门刚好两站路。公交车上人很少，她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靠着玻璃窗看车外。
　　这两站路都是顺着河边走，能看见很多人在河边消夏。闻人珩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外公在河边下棋的时候。她人小，性子急躁，下棋大多时候都是横冲直撞，不怎么看后面的棋路。常常轻易进入各种套里。然后她就耍赖，要求外公让她一半车马炮。这样勉强也能多下十来分钟。后来她还参加区中小学棋类比赛，拿过女子组的第三名。但是所有参加女子象棋的人只有三个。
　　两站路很快就到了，她换完工作服出来，开始整理柜台。盛洁和邓倩薇在吧台后面小声的讲话，等闻人珩收拾完柜台，盛洁把她拉过去，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客人小声说：“看见没，这个就是我昨天给你说的特别有贵族气质的那个客人。”
　　闻人珩顺着盛洁的手看过去。
　　他坐角落里，外面摆了一盆盆景，所以整个人沐浴的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他面前摆了一本很厚的书，哪怕在咖啡馆，坐得也很直。不是那种刻意挺起背来的做作，而是很自然的直，看得出来受过良好的教育，使得他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他穿了件淡蓝色短袖的衬衣，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头发很短，但看起来没有运动男生的不羁，还是文质彬彬的样子。
　　闻人珩刚想点头说点什么，坐他旁边靠窗的一个老外便对她招手示意。
　　“我过去看下。”
　　这个老外是个老头，有点胖，带了金属框架的眼镜，不小心把咖啡洒了一桌。
　　闻人珩赶紧用毛巾把咖啡擦掉，老头站起来很客气的说了一句：“Merci beaucoup.”似乎怕她听不懂，又用英语说了一遍：“Thank you.”
　　闻人珩才意识到这是个法国人，笑了笑，小声回了句：“De rien.”
　　他好像听到了这边的对话，抬着头看了下。闻人珩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眼睛不算大，但是留白很少，显得很深邃。鼻子不高，但是对比起来很挺拔，唇色很浅，衬得他皮肤有点白。他略微侧身看着这边，翘着腿，那本很厚的书已经从桌上移到他的腿上，闻人珩从俯视的角度依稀能看到书名，应该是一本法文的原著书Naissance de la cliniqu，译名大概是临床医学的诞生。他一只手托着书，一只手放在书上。嘴角带了点弧度，又像没有动。应该也是学法语的吧，闻人珩想。
　　她赶紧把最后一点咖啡渍清理干净，回到吧台。
　　盛洁和邓倩薇兴奋的拉着她问：“怎么样？长得很帅吧！”
　　闻人珩点点头，“还好吧。”但是脑海里却在想那双手。真是一双很漂亮的手，骨节不突出，手指很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却不突兀，像是一件完美的作品。貌似有人说过这样的手不是外科医生的手，就是艺术家的手。他看的是临床医学的书，或许真的是医生？
　　还不等她细想，已经有客人顶着烈日离去。她赶紧去收拾桌子。
　　等洗完杯子又回来时，角落里已经没有人了。闻人珩有点小小的失望，却没多想，往他刚刚坐的位置走去，准备收拾桌子。马克杯里的咖啡还剩大半，她拿来放在托盘上准备端走，余光却看到刚刚他坐的沙发上有把钥匙。
　　是一把沃尔沃的车钥匙。
　　自从看了暮光之城，闻人珩对爱德华的座驾沃尔沃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爱。她拿起来刚准备放在围裙的兜里交给吧台，转身就看到他站在2米开外看着她。
　　她手还在兜里没拿出来。
　　顿时她的脸就红了，像是做错事被老师看见一样。她赶紧摸出钥匙递给他。一面小声的解释：“我刚刚只是想拿给吧台，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回来了。”
　　他点点头，接过钥匙，说：“谢谢。”
　　他说谢谢的时候嘴角微翘，露出了右边脸上的酒窝。闻人珩甚至看得痴迷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再度离开了。他的背影就像是初中教学楼转角种的松树，阐释了一句诗——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作者有话说

　　╮(╯▽╰)╭但愿有人会看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