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tmas Eve With You》Ashoei

4、Chapter 4 「Red」

　　相叶的作息很正常，而樱井总是日夜颠倒，在忙里偷闲的间隙，他还在不自觉地想相叶，想他难得安分了几天，或许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分了心，又或许是被哪个擅长花言巧语的人骗了去，这样想着，樱井就会忍不住笑起来。

　　私心希望能看到他，期待着下一次见面，相叶那天的举动并没有让樱井真正反感，他只是有些心虚，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儿。

　　多少次想要联系相叶，樱井都忍住了，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说什么。

　　结果，再次见到他时，相叶正带着呼吸机被送进急救室，原因是开着的车抛锚撞到了护栏，就那样掉到了下面大概五米的下水渠里，最后被人从撞碎的车里救了出来。

　　这场严重的车祸，导致他腿部骨折，肝脏出血，主刀的医生是樱井的同事二宫和也，听他说相叶的伤势不容乐观，在第一时间没有进行止血，导致失血过多，送过来的时候已是昏迷状态，还出现了心率不齐的情况。

　　怎么会是他？

　　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樱井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的心理承受力终于达到了极限。

　　这种连三流编剧都不愿再用的桥段，竟然真的发生了。

　　「没有脉搏，准备心电复苏。」

　　「准备仪器。」

　　「心跳停止。」

　　「调到150伏。」

　　「不行，心跳没有恢复。」

　　「准备手术。」

　　樱井站在手术室外，面无表情地看着红色指示灯，突然很想笑。

　　他对生离死别一向看得很淡，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麻木，可那又怎样，当那个人换成相叶时，他才发现那些他以为的，全都靠不住。

　　像一棵生长已久的大树突然被连根拔起，留下空空荡荡的坑，里面却还埋藏着数不尽的细小的树根。

　　这一刻，他才确定，因为所谓的自尊，他可能会失去他最不想失去的人。

　　三天两夜的抢救，四度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坏消息接连不断，从手术台上推下来后，相叶被送进了ICU病房，樱井在门外站了许久，只能隔着玻璃看着他，却没有勇气走进去。

　　他从二宫那里拿到了相叶的诊断书，上面显示相叶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每次心脏跳动将血液送到全身时，都会有一部分血液回流进心脏，因为供血不足，红细胞不能及时的把氧气送到全身，会出现因为供氧不足而晕倒，绝对不能有任何剧烈的碰撞，在医学上称之为二尖瓣脱垂。

　　这次意外更加重了他的病情，第二次CT结果显示，车祸造成脑挫伤，急性硬脑膜外出血，大脑内血凝固，脑浆受压迫，最好的结果是不会失去太多的记忆，而一旦前脑叶出血严重，造成脑萎缩的话，则会促成脑死亡。

　　即使动手术治疗，也只剩一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能在世上停留，樱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没有经验，他可以用毕生的医学知识去分析相叶此刻的情况，却无法理性地告诉自己，那个人醒过来的机率到底有多少。

　　他不敢往下想。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之后的每天，樱井都会抽出一个小时去看相叶，轻轻坐在他床边，有时，他会带一本新上市的小说低声念给他听，有时，他会用各种语调重述热门的搞笑段子，有时，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安静地握住对方的手。

　　相叶从手术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嘴唇失了血色，原本瘦削的脸凹陷得更深，樱井试了所有能试的治疗方法，也得不到对方的任何回应。

　　今天也不例外，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躺在床上的人闭着眼睛，安静得像被施了魔咒，药水缓慢下坠，由针孔进入血管，樱井凝视着相叶苍白的脸，明明就在眼前，他却觉得那人遥远的像一场梦。

　　他之前发来的各种短信，樱井一直留着没怎么看，如今一条条翻回去，似乎被什么无形的重物击中了胸口，强烈的钝痛感随之袭来。

　　原来，他对他是不一样的，跟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细细斟酌过，怕被他发现，所以才披上玩笑的伪装，谈天说地也好，无理取闹也罢，彼此一起度过的每分每秒，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从未有过的温暖记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你站在我身后，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像刚出生的小动物，我当时想，真是个笨蛋啊。」

　　「说去千叶吃海鲜，坐车花了两个半小时，在陌生的地方被你牵着走，煮意面还忘记放盐，可对我来说，却是最棒的一天。」

　　「我喜欢爱笑的人，偏偏你的笑声最有感染力。」

　　「坐在海边看落日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可现在这个人，在给了他最多的光明后，也给了他最决绝的黑暗。

　　「只要你开口喊我，我一定会答应。」

　　樱井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相叶的脸，苦涩的感觉一层层压过来，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

　　「所以，睁开眼睛吧，雅纪，再叫我一次翔くん。」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在每次分别时，他一定会好好地跟他说再见，在他拥抱他时，一定不会那么用力地推开他。

　　「为了我，拜托了。」

　　然而，相叶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樱井立刻按下了床头的急救按钮。

　　一个小时后。

　　二宫从住院部走出来，办公室里没有樱井的身影，他拿出手机正准备拨号，一抬头却看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从轮廓依稀可以辨认出正是樱井。

　　他快步走过去，原本打算叫他一声，可是当他靠近时，却愣住了，他看到樱井额前的散发被风吹起，眼里似乎有晶莹的水珠落了下来。

　　没想到，那个在众人口中向来冷漠淡然，心硬如铁的男人，竟然也会流泪？

　　然而他现在看到的情景，让二宫第一次发现樱井并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是个没有感情的人——也许他深情起来，无人能及。

　　二宫迟疑了下，还是走了过去，对方听到声响转过身来，还有些湿润的水痕清晰地留在脸上。

　　樱井并不清楚自己的眼泪从何而来，他这辈子从没这么害怕过，脑海里不断重复过往那些患者抢救失败的情景，等到脸颊有冰凉的液体划过，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但情绪并没有影响樱井一贯理智的思考，他看着二宫，冷静地开口问，「第三次的CT结果怎么样？」

　　「很不妙，他脑内的血肿在渐渐扩散，现在马上进行开颅手术比较好。」二宫露出无奈的表情。

　　「机率有多大？」樱井的嗓音低沉，是明显压抑了感情的询问。

　　「通常情况下，死亡率是44%，回到社会正常活动率是31%。」二宫抬头看他的脸，然后停顿了几秒，「当然危险性也有，比如失血感染症，神经麻痹，心脏停止跳动……」

　　「这个手术如果交给帝都大学附属医院新成立的高尖端医疗中心，成功率会高很多。」二宫注视着樱井，有些犹豫地说，「如果是那位负责的话……」

　　「我知道。」樱井打断了二宫，表情转为坚定，他的的喉结滚动了下，然后淡淡地说，「我会亲自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