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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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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北辰徐徐走来,像一只高傲的鹤。漆黑的眼珠隐进很深的双眼皮折痕里。
“诶,聆叶,这是你朋友吗?”丁唯忧远没有表现得那么吃惊,但是为了配合此刻两人良久不语的对峙,她必须要制造出一点声音来。
“噢,他是……我之前的房东毕北辰。”聆叶一字一顿地挑选着字眼。
“你好!”毕北辰礼貌地伸出手,与丁唯忧握了一下。
这样倜傥的人才并不泛泛可见,又加上聆叶呆若木鸡的表现,丁唯忧心里早猜中七八分,此刻也不由客套笑侃:“原来聆叶口里那个房东就是你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毕北辰莞尔,也不知她话里是贬是褒。握拳唇前轻咳了声,对聆叶说:“能和你说几句吗?”聆叶望了眼丁唯忧,有些踌躇。到底丁唯忧机灵,立马把聆叶的行李袋送到毕北辰手里,“你们慢慢聊吧!喏,下次别那么容易下逐客令了!”又调皮呵着聆叶耳畔说悄悄话:“看来你的马车来了,不用我这辆南瓜车送啦!”聆叶还她一个狠狠的眼色,可惜她扭头就快乐地蹦开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深冬的空气里,只有两人吐出的白雾。
“我问了萧尧,知道你住在同学家。”一句话仿佛说明了来意,沈聆叶默默的,他反而没了主张。原本想好了诚心向她道歉,可话到嘴边,无可救药的骄傲来了。他并不是从没有说过“对不起”,约会迟到的时候;打篮球撞到人的时候;电梯里借过的时候,可是深入到生活里,这样一本正经,抛下一切,专门等待一个女孩儿,煞有介事的负荆请罪还是头一回。他斟酌着怎么开口,沈聆叶倒抢先一步道歉,“对不起”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表情也是诚恳的:“那天的事,后来我仔细想了,是我僭越,太多管闲事。我不该管你的私人感情。以后不管麝月还是雪雁,我保证连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她乖巧的避开麝雪的名字,不露声色给自己回家铺好路,又恰到好处为房东大人的骄傲搭了台阶。
毕北辰显然很受用,“我也有错,不该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在你身上!” 他伸出手来,给他拿行李。沈聆叶痛快地“移交”了箱子,这个时候逞强就不太明智了。
“回家吧!”他拖着箱子朝前走,她紧跟着,视线里的小巷显得越发窄了,只有他的背影充溢一切。
走了一段,她眼前的景色遽然一定,原是毕北辰停下脚步。聆叶目视着他缓缓回身,“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他指指身侧长椅,示意她坐下。
四五点的阳光是最温暖的时候,把她的脸晒成深赭色。她觉得窘迫,平时独处的时间分明那么多,好像分开过之后的重逢变得意味深长。毕北辰的头朝着她这边偏过来了,“你的伤好了吗?”
“嗯?”她凛然一愕,
“应该是在这个位置吧!”他的手指隔空指在她手臂内侧,脸上丝毫没有一点轻薄胡闹,“如果没记错,那时的伤口应该是在这个地方吧!怎么一直没告诉我,原来你就是当年扬州的那个小女孩?” 毕北辰漆黑的瞳仁凝视着她。
“我以为你根本也不记得了。”她说的是实话。
“怎么可能不记得?你以为我天天都能有这种奇遇吗?”他顿了一下:“上次你在浴室摔倒那日,我看到伤口愈合得很好,没留下一点疤痕。”
他说这话原本没有特别的意思,却牵绊出她的少女娇羞。
毕北辰陷入回忆:“那天我为你消毒上药的过程里,你一句话也没有,只是怔怔盯着那盏星空灯,好像你的痛都跟你没有关系。麝雪从小调皮,也常常磕破挂彩的,每次我为她上药的时候,她虽然也不哭不闹,但和你却是不同的。麝雪是本性倔強,不愿意在我面前表现柔弱。而你,你当时吓到我,是因为……我发觉你的这种沉默像是种麻木和绝望。这样的表情,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几岁女孩儿的脸上。所以我心里疑惑,不过你没给我机会了解你。我那天几乎跑遍了扬州所有大街小巷。”
“你当时……有找我?”她没有想到。
“当然!”他斩钉截铁道:“你这样浑身是伤突然消失,怎么可能不担心?可惜连你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打听都是徒劳。萧尧他们还笑话我,说我是撞鬼了!根本没你这个人!我知道你是存在的。如果是因为我的失误而让你出了什么事,我连想都不敢想。”
聆叶的心里仿佛躺了一块糖,缓慢地融化,她太久没有这种温暖的感觉,“毕北辰,你知道吗?如果那天我没有遇到你,我的人生可能从此就毁了。”她默默吐出,垂下头,双手浸在夕阳里,搁在膝上的长裙上,她发鬓垂下的几缕发丝影子正巧映到手上,像一张黑色的网罩在上头。忧虑在心里扩散,她不敢看他的脸,其实如果她抬头的话,会发现毕北辰根本一点也没意外。
“我想如果我那天真的死了,或许根本也没有人会有兴趣来了解我这个人。一切都顺理成章,父亲酗酒成性,常常施以暴力,母亲又不愿离开他的庇护,自己承担生活重担,对孩子疏于管理。这孩子从小就性格阴郁,没有朋友,也没有特长,所以自杀实在太符合故事的结局了。”她笑起来,霞光降在她脸上,聆叶缓缓地侧过头来,像被注入了勇气,目不转睛看着他道:“是你改变了我的想法。”
毕北辰默默的看着她。
“或许你觉得很可笑吧!但是你是第一个会问我‘哪里痛’的人。”她说的是实话,她母亲虽然也会有阶段性释放的母爱,但更多的,是用厉掌“教育”她。起初知道她被那个男人打了,她会哭,会找那个人理论,可往往引发的又是另一场血雨腥风的争吵甚至打闹。母亲泼辣,吵起架就爱摔东西,碗碟杯羹,拿着什么摔什么,聆叶在阁楼,声音却听得一清二楚。她一边摔,一边歇斯底里哭,像在哭自己,吼得嗓门都破了。继父是个自私苛吝的小市民。只要一看到她母亲撒泼,没有二话就是拳脚相加,然后哭声就会变成厉叫和谩骂。起初是激烈的,之后变成无声的啜泣,淹没在漫漫黑夜……
她那时分明不理解,为什么互相憎恶的两个人非要在一起?后来,她再也不会把伤痕给母亲看了,学会了不说,也就学会了承受……
她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到了14岁,虽然时常遭受饱一顿饿一顿的境遇,她却没有营养不良,发育得健康而丰盈,像一朵娇荷,美得矜持而含蓄。那是盛夏的季节,雪白的衬衣,蔚蓝的裙摆,她对着镜子一颗颗解下衣扣,露出饱满健康的肤色,直到镜子里反射出门缝里那双觊觎垂涎的眼睛。她像受惊的麋鹿,愤怒却更惊恐。男人像伺机的猛兽,见行踪败落而直接扑向猎物。
她逃了出来,外面大雨瓢泼,电闪雷鸣。她踩着水塘,根本顾不得雷雨,身后的黑影气咻咻追着。雨那么大,她什么也看不清,漆黑的暗夜,除了黑,什么也没有。她筋疲力尽,在小巷里跌倒,又爬起来,腿上的痛开始侵蚀神经,她觉得双腿开始发麻。身后的追逐却越来越近,男人嘴里谩骂着,威吓着,发誓逮着她要扒了她的皮。聆叶的心绝望了,她的人生完了,定格在14岁。她想起女同学们听说她和继父一起住时,怜悯的眼神,想起白天老师讲的课,她刚知道都德,刚学会有理数……可是她生存的希望就要破灭了。她跑不动了,脚步越来越沉压在心上,身后踩着水塘的声音却越来越近。她跑了那一天的最后一步,等待命运的凌迟,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她几乎要跌下去,却被来人抓着双肘扶起来,“小姑娘,你怎么了?”那么好听轻柔的声音。她几乎相信自己到了天堂。身后的男人,再也没出现。每次回忆,她的心里都仿佛被一只温热的电熨斗烫过。
毕北辰觉得太阳穴一蹦一跳地痛,他看着她明朗的笑靥,想起那个雨夜的落魄少女……他带着种哀悼:“看你走出阴霾真好。但是真可惜,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聆叶愣神。空旷的视野前,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巍峨雄峙。
“你看,”毕北辰提颚示意 “就像那些建筑,从这个角度你根本不知道它的另一面是什么样。你看到的我,只是一个横截面而已。”聆叶有些发慌,上官淳的话像可乐瓶里的气泡胀上来。
“走吧!”他猝然站起来,谈话进展到他无法控制的方向,所以他只能喊停。
“等等,”她叫得太急,差点被自己呛到,急急咳了几声,气息不紊地说 :“昨天我去见上官淳了,把猫还给了他。他给我留了一个难题。”她试探着他的态度。
“你这么看着我问,应该是跟我有关咯?”他确实不傻,她使的小伎俩,他都接得好好的。
聆叶不打算绕话,开门见山道:“他让我问你,当初为什么放弃读医?”问题像一支离弦之箭射出去,虽然问得理直气壮,可等待的过程却是煎熬而忐忑。那已经是涉及到隐私的问题。
毕北辰的眼睛黑如鹰隼,“你想知道吗?”
她小心翼翼点头。
他沉吟了片刻,手撑在她的拉杆箱柄上,终于那劣质的银色撑柄“嗖”一声节节败退,让他的手臂仓皇间失衡而倒。
“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眼神却显得空洞。那种长时间依仗一物而突然抽空的感觉倒是讽刺地提醒他想起一些痛楚。“医生”两个字,从小就是一个画满色彩的热气球,漂浮在梦谣里,后来变成了一条路,是他今后一辈子打算踏上的征程。再后来,那条路被封了,热气球坠落了。他变成它的绝缘体。他开始避免接触,禁止回忆。他在跟自己打一场仗,没有硝烟的战争。他要杜绝那些能触碰这种痛的所有片段。然而此刻,他面对聆叶,那个深信被自己救赎的女孩,他真的忍心去碾碎她的希望吗?
他用鼻息舒缓着情绪,一字一顿道:“我悔婚了!”
聆叶像踩了电门,脑袋一空。夕阳在毕北辰背后燃烧,霞光漫天,衬着他苍白的脸,像一场赤红与黑影交接的循环。“导师觉得我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让我休学一年。我不接受这个决定,所以就辍学了。”
聆叶的双眼好像两道X光线要将毕北辰每一个表情纹都看真切。他感到神经被很细的针轻轻地刺,一种钝钝的疼痛细细密密地绗过他心窝。兜上一个笑,“对不起,害你梦想破灭了。”他默默将自己的正脸移出她的视线桎梏,嘴角上吊:“你看,这就是我真实的面貌!很失望对不对?墙内开花墙外香,很多美景,你走近了就会发现残忍了。”他的眼睛如此漆黑,那些漆黑的地方全都隐藏在空桶幽深的漩涡里。
她开始恍惚明白一些事,上官淳为什么提起毕北辰咬牙切齿?
“现在你还愿意跟我回家吗?”他提起她的箱子,放出她最熟悉的口吻:“你和我的合同还有三个月才结束,你也不想毁约吧!”
她站起来,咬着唇,跟着他走进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