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十七】百折不回兮 ...
-
【十七】
桑海城外。
从木屋往外望去,古槐婆娑。
窗明几净,两人静居燕坐,共对一炷炉香。
“人生多苦,劳者多悲,庸碌者可杀。强者不恒强,今日王孙,明日囚奴。”
卫庄声音低沉,吐出的气息吹得香烟摇晃不安。
“人生多苦,能得一处安静之所就该知足,何必多想?”
对面张良毫不在意挥袖一扇,炉烟重新归于平静,笔直如线。
“最近,楚南公那句话好像流传的更广了。”
“不正合你意?”
卫庄站起身来,目光飘得更远。那里峰峦起伏,那里树木浓发,那里风雨如晦,此刻烟岚若隐若现。
函谷。
云蒸霞蔚的山谷里,道家人宗数弟子席地学画。
“夫画者,胸中有沟壑,笔底见云山。解衣盘礴,不拘形迹,方得画家真法。”人宗大弟子思道,依着庄子的说法,严肃地说出自己的见解。
“《御龙图》,不见飞龙,云间只余一二鳞爪,道在无言中。”说话的少年眸正眼清,是颇受重视的四弟子思居。
“楚有十里画壁,述古及今。大夫屈平呵壁问天……”
思行还没有说完,三弟子思望就接着侃侃而谈:“轩辕氏居昆仑,化黄河为龙;高辛少昊以禽鸟为官名,以凤鸟为百鸟之首。如今楚民好凤,秦人喜龙,民风迥异。其余五国还好说,只怕楚国民风彪悍,始皇陛下刑名严苛,迟早要出乱子。”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一片议论声中,忽然走近来一华服少年:“这位姑娘画技不错。是《化蝶》吧?”
化蝶二字一出,场中一片肃静。那华服少年左额角一串诡异的花纹,透出隐隐的光亮,他声音蛊惑道:“我以此随珠相换,如何?”
珠光大炽,赫然是一对巴掌大的夜明珠。一深紫,一深蓝,诡异的光线交织着,说不出的华美动人。
“我么?”那名女弟子抬头,嫣然一笑。
“谁的弟子,这是?”
直至刚才,道家都还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身着道服的姑娘。
“不知道啊,我一个月前就见到她了,还以为她是宗主收的高足。”
“不会啊,就我所知,师傅这一个月没有出上清观一步!”思居一直侍奉人宗左右,说的话自然可信。
然而思望接下来说的话,成功地令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没有人见过她。她是一只化蝶。”
“化蝶”清浅一笑,向华服少年行了一个道家的弟子礼:“这位小公子,天下化蝶何止千万,我与它们并无不同,何必非我不可?”
“人活在世上,有些人选择服从世界的法则;而我,听从的则是自己内心的好恶。”少年以指点头,又恍然有所悟地补充了一句,“你不愿意,莫非你果然是那个人的化蝶?”
“那个人?”化蝶皱眉。
“你入函谷已有一月,至今未能入列道家门墙。以人宗逍遥子之强,一定不至于。你以为这样默不作声故弄玄虚就可以糊弄我?”少年嘴角浮现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哦?我倒想知道,星魂大人指的是谁?”逍遥子凭空出现,吓得弟子们纷纷跪下行礼。
少年画着符文的面庞一阴,满山谷的道家弟子都跟着一凛!
“星魂!他是阴阳家的人,难怪了!”
“帝国的左护法国师来干什么?”
星魂“哼哼”冷笑出声,用阴寒华丽的嗓音踹度道:“阴阳家最擅观天识人。一月前,对应道家的方位陨落了一颗星辰,然而现在,那个方位又出现了一个黯淡的随星。敢问,这只化蝶是否就是已经陨落了的晓梦大师?”
“什么?晓梦大师死了?”
“大师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你们谁知道大师的情况?”
星魂见状,笑得更加张狂,“这就是你们道家?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个藏头露尾,深不可测,到头来是生是死都没有人知道,哈哈,可笑!”
思望缓缓抬头,正准备说一点什么来反驳这个少年。忽然,他额头上的绿纹玉佩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发出空灵清脆的声响。声音太细微,除了思望谁都听不见——
“思望,别忘了晓梦大师的牺牲!”
“是……”他缓缓闭上眼睛,在心里这样回答道。
“晓梦大师闭关多时,不方便出来印证星魂大人的猜想。不过,星魂大人若有疑惑,大可将这只化蝶带入化蝶谷,引出化蝶前后的记忆。”逍遥子语气极为谦恭,就连一向不愿意招惹帝国的天宗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妥协。
“哼!”星魂从他面前走过,一声冷笑,“老狐狸!”
化蝶跟着星魂走出函谷,到达上清观下的化蝶谷。
化蝶正准备运功化作一只化蝶,星魂出手阻止了。
“星魂大人有何见教?”
星魂可爱的脸上浮出一丝探究神色,“逍遥子今天仿佛格外的好说话啊。”
化蝶嫣然一笑:“涸泽之鱼,没有外界助力,挣扎也是徒然。”
“他想让我对你有所忌惮,我偏不如他的愿!”星魂猝不及防扬手贯出一道紫光。
化蝶痛苦地仰头一声闷哼。
星魂对自己的读心术一向很有信心。然而,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回出现:化蝶的脑中一片静谧。
不同于一般化蝶的梦幻七彩,她脑中呈现的是黑暗的静谧。
“心如止水?”星魂心想。再往前回溯,黑暗中开始出现一片幽绿的光,光中有一个人——张良。
星魂正想探索,杏仁般的大眼睛一轮,急忙撤手。束缚一撤,化蝶重重摔倒在地。
他忍住施术反噬带来的恶心和烦躁,凉凉道:“逍遥老头还真舍得。”
“就因为他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杀掉我,所以才肯放心让我来。”
化蝶刚刚修成人身,还无法承受损耗巨大的心法逼供。星魂想要控制的是一个活人,而不是直接杀死它。
“张子房来过函谷?”星魂喃喃思忖,电眼紧紧盯住化蝶,“你是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上月初一,我在鬼谷见到卫庄与张良在一起。”
张良?卫庄?
星魂就算再聪明也想不出这两人有什么勾结。他冷冷一哼,转身朝化蝶谷外走:“跟紧我!”
化蝶不知危险,居然伸手拉住星魂的衣角。后者冷厉的眼神没有吓到她,她依然语笑嫣然:“不知道星魂大人,现在是否还想用那些东西换我的画?”
原来是一只爱财的化蝶。星魂的脸色更冷了,语气生硬道:“换。”
“既然想换,不如让我带你去化蝶谷深处,取出人宗的蝶画。否则,这笔买卖你可是亏了。”
化蝶相当于修道者的第二感官,周遭的世界可以在蝶人之间互换。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一旦出去,就会遭到人类的掠捕。
道家主张道法自然,并不主张杀伤生灵,对于化蝶来说,是绝对安全的所在。所以道家圣地,函谷,几乎存养着天下所有的化蝶。
只是人宗逍遥子行踪飘忽,经常游走八方,为了方便修炼化蝶术,只得将与自己灵魂相同的化蝶也存入画卷,好随身携带。
星魂惊疑万分,瞪眼看着一派天真的化蝶。
这只化蝶的重要性,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她知道逍遥子的蝶画存放在那儿,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她这样吃里扒外,转眼就将人宗出卖了,任何有侠义之心的人都接受不了。
星魂不是侠义之人,他并不排斥这样的小人。心中百般揣测后,他已认定她说的没错。
这只化蝶就是这样子忘恩负义。
“带我过去。”星魂阴冷一笑。
“梳儿听命!”那只化蝶这样说道。
“梳儿?”星魂玩味半晌,嗤笑不语。
化蝶谷深处,指的是一条细长细长的浅蓝色河流。
“这条河流是祁连山弱水的一支。”梳儿介绍道。
安息是沙漠之国,自古国内都有一条大河,名流沙河;祁连的弱水改道途经流沙河之后,那条河流就悄无声息拦中折断了。由此生发出很多光怪陆离的神话传说,但是有一个传说是亲眼可见的:
弱水不负。
正说着,她拔下头上空心松木拔,投入水中。奇异的是,木拔立即沉入水底。
星魂出生在风情烂漫的楚国,对各种传说都有耳闻。他哼笑一声,伸指击落一只化蝶,将它的虫身碾碎,张着美丽的大眼睛看梳儿。
梳儿恍若未见,星魂无趣,折落化蝶的翅膀,丢进弱水里。
如蝶翼之轻,弱水还是毫不费劲就将其拉入水底。
“神话中,三千弱水合并一处,组建的河流又叫冥河,可以吞噬万物。”梳儿轻轻道,“我们一直坚信,冥河不仅可以进去,里面的人也可以出来。”
星魂饶有兴致地听着,却忍不住要打断她:“依你们道家的思想看,梦境也是另一个世界,人可以出梦,也可以入梦,是么?”
“正是这样。弱水可以沉进那么多的东西,但是它的水位一直都没有上涨,岂不是奇怪的很?”
“如果有人进入弱水水底,定时清理,也就不奇怪了。”
“但是弱水如此之轻,没有人在水面接引,谁还有命去来吗?”
星魂诡异一笑,左颊的蓝色符文闪闪发亮,“这也就是你带我来的原因?”
“实不相瞒,人宗的蝶画在一次意外中,被人投入弱水里。化蝶以万物为养气,并不惧水;晓梦大师已死,星魂大人如果能够想办法,将那幅蝶画拿到手,道家岂不是大受创伤,今后都要受阴阳家的吩咐?”
“说的不错。”星魂慢吞吞说道,脸上还带着笑,下一刻却目光如电,引出一道紫光,伸手紧紧掐住梳儿的脖子,优雅道,“比起蝶画,我对活的逍遥子更感兴趣。要不是你露出这一点破绽,我差点都要受你差遣,为道家效犬马之劳了。”
变数来的太快。埋伏在化蝶谷中的道家诸人只来得及露出身形,摆出围攻架势。
人宗叹息一声走了出来:“星魂大人不必迁怒。梳儿姑娘是受我之托,才摆了这么一局。星魂大人神通广大,如若不信,大可放了她,我束手就擒。”
“师傅!”
“不可啊,师傅!”
……
听到此话,那些严阵待敌的弟子们全都乱了神,纷纷劝导。
人宗左手负在身后,举起右手一摆,“虽然我们是道家弟子,但是儒家所谓的仁义,也还是要讲究的。如何能让一个不相干的小姑娘涉险,我们却袖手旁观?”
一长串清亮的笑声传来,星魂阴阳怪气道:“好一个仁义的道家人宗!你既然坚持,那我就成全你!”
他还没说完,梳儿就被高高抛弃,身体打飞了逍遥子身后的弟子。“逍遥子”伫立不动,星魂伸出一根手指,封住十三道大穴,将他硕大的身体像抬棺材一样扛走。
后面仍有弟子一边嚷嚷一边追着星魂跑。
“梳儿姑娘,现在怎么办?”这是道家的三弟子思望的声音。
梳儿只是望着星魂消失的方向,轻轻地、笑了。
她露出一个破绽,让星魂猜到,所谓的蝶画只不过是一只香饵;可那又怎样,被抓去的那个逍遥子,并不是真正的逍遥子。思望会让这一切变得很有趣的。
雪后空气肃清。
将军府坐落在桑海城正中央,公子的书房又在朝阳的南面。东向开窗,阳光从这个角度照过来,明亮得让人有点睁不开眼。
扶苏公子大病初愈,脸色雪白。桌案上的绢纸写满了蝇头小字,金底赤字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你是说,莲公主想要离开?”
角落里的黑衣人低头,“红莲公主已经收拾了行囊,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动身。”
她所说的行囊,只是各式各样的毒丸毒液,和缠在她腰上的赤练剑。
“她在等白凤凰。”
“可是白凤凰那天已经拒绝了。”
扶苏幽深的双眸闪了闪,轻轻道:“不。那是假象。”
日出雪霁,冬日清晨更冷了。
屋外鸟声啁啁喳喳,赤练红着眼睛走了出来。
“莲公主,这是公子特意送来的岭南名种倒悬子。”
侍女送来一只精巧的黄金鸟笼,笼里倒悬者一只粉黄茸毛、丹红嘴的小鸟,眼睛咕噜噜地盯着赤练,也不叫,样子可爱极了。
“好可爱……”这种奇珍异禽她只在当公主的时候听过。赤练上前想要逗一逗鸟,又不经意想起白凤的那只白凤鸟。
扶苏在试探她。霎时,她什么惊喜和好奇都褪的干干净净。
侍女正准备把它挂到窗外的帘栊上,只听赤练不无歉意道:“替我谢谢扶苏公子。这只鸟太贵重,我无福消受,还请姑娘送还。”
她不是公主吗?怎么一点尊卑意识都没有,还叫自己姑娘?侍女不由得奇怪。不过,好歹人家不喜欢这礼物,也不能强迫她收下。
侍女挑着鸟笼走远了。
木栏杆转角处露出一角白衣,赤练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就是一直没有离开的白凤。
“白凤,我还是那个答案!”
“也许在外人眼中,流沙只是一个受雇于人,有钱就可以驱使的刺客组织。但我一直认为,流沙的价值,并不需要以国家为依存,也不需要绝顶的武功,甚至不需要有流沙主人的意志。”
“复韩,从来不是流沙的目标,那只是我选择追随卫庄大人的借口。这,就是实话。”
“哦。”是白凤的声音,但是这声音是从对面的墙角处传来的。
赤练一惊,那边才是白凤,那么这边呢?
可是这边的衣角已经消失不见了。
“还不跟紧点!”白凤皱眉不耐烦道。
城外三里处。
赤练气喘吁吁赶到,一眼就看到那个白衣飘飘的身影。一看白凤还一脸无聊,抱着双臂站在树梢上等她,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给我下来!”赤练剑出手,扫向白凤立脚的树枝。
树梢是被扫断了。可白凤,居然就那样直直地掉了下来!
这……
赤练大吃一惊,风一样飞过去接住白凤。她的力气并不算大,接住白凤这样稍嫌魁梧的身躯有一点吃力,差点摔倒在地。
不知不觉中,这个单薄别扭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
她吃力地换了个姿势,关切地问道:“白凤,怎么回事?”
蓝色的眼眸是枯败的。
“你受伤了?”
无视赤练的惊惶,白凤轻轻摇了摇头。赤练疑惑,手搭上他的脉搏,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是内伤……”
她也没有发现渗出的血迹,于是更加惊惶,“伤口在哪儿?”
“嬴政下令,贬扶苏去上郡修长城了。”白凤笑了,“所以我们下面的路会安全很多。”
“脸都青了,笑得难看死了!”她声音颤抖着,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白凤果然不笑了。就算是将死的时刻,白凤也很讨厌别人说他丑。
“看着我!”赤练一双泪眼无比认真地盯着白凤,“告诉我,到底是不是罗网伤的你?”
“不是。”
不是?她忽然想起白凤那身奇异的力量。赤练的心沉下谷底了,“跟你那天的神秘力量相关?”
“不知道。”
“那你到底哪里受伤了?怎么伤到的?”赤练越关心则越乱,急的眼泪滴得到处都是。白凤瘫在她怀里,一动也不动。
她在他背后摸索着。
没有找到那个伤口,又穿过他的腋下找。
白凤枯槁一样的脸倏然变了,变得玩世不恭光芒肆意。
他笑了!他放肆地笑了!
赤练僵硬地站在那里,脸上的泪水还挂着,表情呆呆的……
“赤练,你看看你,简直就是一个傻瓜!”白凤满眼笑意,欠揍地拿起一根羽毛在她脸上划。
没有受内伤,也不见外伤,却让一个高手从树梢上掉下来——那自然是他装作受伤了。关心则乱,居然连这么一个小伎俩都看不穿!
赤练磨牙,她真的很想咬死这个人!手还没来得及伸向剑柄,赤练只觉得腰间一紧。
“赤练剑我先收着了。你不是要跟着我吗,那就安分一点,不要动不动就跟我打。自取其辱不是么?”
面对白凤的戏耍和挑衅,赤练怒极反笑。
她步态妖娆走近跟前,也抱起双臂满脸娇媚地瞧着,“你说的对,我们的白凤大人武功盖世。我仰仗他还来不及呢,跟你作对?哧,自取其辱!”
“刚刚那个人,到底是谁?”
“扶苏。他怕你不辞而别,想先来同你告别。”
“去上郡也好……蒙恬应该能护他周全。那接下来,你准备去哪里?”
“带你找卫庄——”白凤说着一顿,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赤练期待无比的表情,又冷冷接着道:“记住,这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