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桂花载酒

8、生日

　　李岁岁从来没有过过生日。
　　过了今天，李岁岁就13岁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他只知道那个面色常年灰黄的女人是自己的妈妈。而他的妈妈，从来不会提及任何关于自己出生的东西，包括自己的生日。
　　在他人生的前十一年，他和他妈妈一起住在外婆家，一起的还有他的舅舅。原本舅舅是很疼他的，直到舅舅娶了媳妇，又生了娃。舅舅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他们母子两个对于舅舅家来说也的确是个负担，更何况还有一个病重的外婆。原本外婆还活着的时候，他妈还能负责外婆的吃喝拉撒，有那么一点的作用。但在外婆终于还是忍受不住自己给这个家带来的巨大负担，半瓶农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之后，他们两个人也终于搬了出来。
　　舅舅偷摸的给他们找了几百里之外镇子上的没人住了的房子，垫了房子钱，然后他们母子两个就这么带着不多的东西搬了过来。
　　搬过来大半年，没有朋友没有认识的人。
　　直到自己到了季家。
　　他一直很感激季家带给自己的一切，和他母亲每日烧香拜菩萨为季家祈福不同，他所能做的一直都是很小但是很实际的事情，比如帮着他家把自留地里的杂草拔了，或者帮着浇水，更或者只是每天念书的时候更加用功一些，学的更快一点。
　　这样的他，季铭洲总是不会吝啬任何的夸奖，还说他带着季牧言也变得用功了起来。季牧言和齐茗羽也对他很好，季牧言每一次都会把自己的鸡蛋黄给他，齐茗羽虽然不怎么和他说话，但只要他有问题问齐茗羽总是会回答。
　　李岁岁躺在床上，觉得做梦一样。过生日是怎么样的呢。以前镇子上的小孩过生日的时候总是在前好几天就开始炫耀，偶尔也有人会在炫耀的同时给他们分糖吃。李岁岁想想那糖酸溜溜甜津津的滋味就忍不住的想要流口水。
　　而现在，是他自己要过生日了。
　　所以第二天李岁岁起来的时候，枕巾上留了一大块的口水印子，遭了他娘一顿头沓子。（就是用手抽打头部，不是很疼。）

　　李岁岁一整天都很快活。路上遇到的人都会和他说一句“过生了啊，又长大一岁咯。”之类的话，这让他觉得很开心。往常遇到的人通常会问“吃了没”，而今天大家对他都是特别的，因为他过生日了。
　　中午在地里吃饭的时候，还有人给了他一个鸡蛋。晚上季家也是热闹的不行，张慧芳早早的就开始准备做鸡蛋茄饼，放了好多鸡蛋，还掺了白面进去。李岁岁洗完澡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季牧言和齐茗羽坐在桌子前面，正在分着吃茄饼，齐茗羽不大喜欢吃茄子，季牧言正在帮他把茄子挑出来。
　　堂屋里坐了七八个小孩儿，手里都拿着茄饼在吃，大人们都还没有来。见他进来，张慧芳就给他端了一个放了三个茄饼的碗，让他给自家妈妈送过去。
　　往常李岁岁都是夜黑了才会回家，所以见到自家儿子这么早就回来，李家妈妈就以为他做错什么让季家给赶出来了。见到那几个茄饼，就又知道是季家给自己家送东西了。
　　“昨天那些东西都还没吃完你怎么又给拿东西回来了？！我和你说了多少回了已经欠了人家了，别拿东西别拿东西你怎么就不知道呢！”李家妈妈碎碎叨叨的开始念叨。
　　“妈，我今天生日。”李岁岁终于没有忍住。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有表示，只有他妈像往常一样清早起来就开始念叨他，像往常一样给他塞了几个粗面馒头一点咸菜就让他去上工了，像往常一样觉得自己这个做的不对那个做的不对。
　　李家妈妈听到这句话也愣住了，十几年来，她一直没有给自己儿子过过生日，而到了现在，她几乎已经忘了这个日子了。这句话从自己儿子的口中说出来，几乎要将她击昏在地了。
　　十三年前，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血流的止都止不住的时候；十三年前，自己紧紧攥着自己娘亲的手咬着布巾终于把儿子生出来的时候；还有十三年来遭到的无数的白眼和非议的时候。
　　那些这半年来她以为她都几乎已经遗忘掉的事情，因为儿子的一句话，再一次的涌了出来。她努力的稳了稳脚步，抿着嘴去了里间拿了个碗出来，把鸡蛋茄饼换到自家的碗里。
　　“送回去吧。晚上回来的时候小心点。”李岁岁一整天的好心情被他妈这一句弄得消失殆尽，抱着碗就冲回了季家。
　　季家比刚才还要热闹了，大人们来接自家孩子回去吃晚饭，都吃了点茄饼，夸着张慧芳的手艺好，不少人还带了一两个回去，喧闹的不行。李岁岁往自己嘴里塞着茄饼，茄饼味道很好，咸咸的，带着茄子的香气，鸡蛋和着面摊出来的饼香的很。但是李岁岁就是觉得难受，心里堵得慌。
　　“岁岁今天过生日一副要哭的样子干什么？”有大人看他不开心，摸着他的头问道。
　　“我看他是太开心了，要么就是茄饼好吃到他都要哭了啊。”另一个接了话，大家又哈哈的笑了。
　　“所有人都很开心”李岁岁想，“所以自己也要开心一点。而且，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啊！”
　　李岁岁想着，觉得又有些开心了。大家陆陆续续都回家吃饭去了，张慧芳从厨房端了一碗面条出来，一根鸡毛菜飘在上面。李岁岁接过了碗，就闻到了猪油飘起来的香气，张慧芳对他笑，拿着筷子往下一翻，酱油的香气也跟着飘了出来，清汤挂水的白面，一下子香气扑鼻了起来，更是有三块肉跟着翻开的面到了上面。
　　大家盯着他把第一筷子面塞到了嘴里，立马拍着巴掌祝他生日快乐，齐茗羽拿出了一本漫画，李岁岁知道那个漫画是季牧言最喜欢的那本，齐茗羽塞到他手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季牧言，季牧言拿了两根铅笔一块橡皮递给他，说“翠翠你拿着，那个漫画也拿着，回头我想看了找你要，幺妹儿太墨迹了。”
　　张慧芳给了他一件新衬衣，灰色的衣服，白色的扣子，穿上还有点大，但还是很舒服。“你这个年纪正在长，衣服做大一些可以多穿几天。”张慧芳帮他理了理领子，笑着说。“快吃面吧，回头陀了就不好吃了。”
　　对李岁岁来说，这顿饭吃的不可谓不好，黄瓜炒肉片，炖蛋，凉拌番茄还有一个排骨汤。自己吃的面也是排骨汤做的汤底，还加了猪油。吃饭的每个人都很笑的很开心，讲着昨天李岁岁“赢”来的那些东西，季铭洲还把前一天听到的季启木他爹讲的那个秀才的故事接着讲了下去，惹得大家在饭桌上都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李岁岁也笑的很开心，但他心里堵得慌。堵到，那些吃进去的油水都没有办法消除他内心的慌张。
　　吃完饭，季铭洲说今天晚上就不念书了，让李岁岁早点回去陪陪妈妈。李岁岁想到出门时候他妈说的那句话，心里又是一阵说不出的别扭，但还是拿着生日礼物回家去了。
　　到家的时候他妈刚洗完澡，端着洗脚水从屋里出来，不过三十七八的年纪，端着盆水走起路来居然有些摇摇晃晃的，李岁岁连忙放下东西，帮着他妈把水倒了。
　　桌子上摆着一个碗，碗里有两个蛋，还冒着热气，放在桌子的一边，另一边是一个放着咸菜的碗，还有那个放着鸡蛋茄饼的碗。他妈妈坐在那边，拿着筷子看着他。李岁岁把盆放下然后坐过去。日子仿佛又倒退了两个月，回到了之前每天和妈在家有什么吃什么的日子。
　　“你昨天拿回来的蛋，给你滚了两个。”他妈开口说话，“给你放了点麦乳精，吃着甜。”说完就眼巴巴的看着他。
　　李岁岁拿起了勺子，喝了一口糖水，咬了口鸡蛋，说：“好吃。”
　　很多年之后，李岁岁仍旧记得那天的那两个鸡蛋。一个已经熟透了，另一个却还是溏心的。他知道这是他妈先下了一个鸡蛋，犹豫了一下，又给他下了第二个。麦乳精放的有点多，甜的李岁岁觉得有些苦。
　　明明之前吃了一碗面把汤都给喝了个干净，明明回来的路上觉得很撑了很撑了。李岁岁还是把碗里的东西吃了个干净。残留在碗底没有没有化开的麦乳精顺着喉咙一路扎着被吞进胃里，李岁岁觉得自己嘴里又甜又苦，眼睛也酸酸涩涩的。
　　他妈见他吃得香，已经开始就着咸菜开始吃鸡蛋茄饼了，李岁岁抬着碗，仍旧是喝糖水的姿势，就这么看着面前的妈妈。
　　外面的天已经很暗了，家里没有点煤油灯，为了省下点钱。眼前的女人半驮着背，伏在桌子上吃东西，吃的很慢，一口咸菜一口饼。头发乱糟糟的，顶在头顶，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是啊，这个女人低眉顺眼了一辈子，都已经低到了尘土里去了，就算面对着自己生养的儿子，也永远是那个样子，说不出一句重话，只有无限的唠叨，无限的觉得是自己对不起他。仿佛自己一出生就是为了偿还前世欠下的所有人的债，对父母，对哥哥，对那个负了自己的男人，最后是对自己的儿子。
　　李岁岁终于没有忍住自己的眼泪，他觉得委屈，但并不是为了自己，不，也是为了自己，但更多的是为了眼前的这个人。但他不明白，他只觉得眼泪想要不停的从眼睛里出来，控制不住的想要哭泣，想要哭的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能听到。
　　于是李岁岁放下碗，嚎啕大哭。
　　对面还在吃着饭的女人慌张的放下碗来，把自己儿子抱到怀里，在接触到妈妈怀抱的那个瞬间，最后还残存的一丝理智都随着泪水消失殆尽。
　　从懂事起就很少哭的李岁岁在这个13岁生日的夜里哭的惊天动地，眼泪鼻涕统统擦在他妈的衣服上，喘着气哭的几乎痉挛过去。
　　而他妈妈一还开始抱着安慰他，后来也是跟着落下泪来，母子两个就这么在月光下流着泪，空气里回荡着李岁岁嘶哑的哭喊声和李家妈妈的抽泣声。
　　1970年8月15日，李岁岁13岁。过了人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生日，此后的每一个8月15日，李岁岁都会刻意的忽略过去，一个人待着，想自己的一生究竟为什么活着，或者只是回忆那天，哭着抱着哭的喘不过气来的自己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