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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杯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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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翻阅办公桌上关于萧泷的汇报,面对自责与愤慨兼而有之的下属,莱昂内尔只做了四个字的口头批复——
“不用管他。”
雷奥头一次对英明有远见的萨克森大人产生怀疑,但家主的命令不容违背,他也只能带着一肚子困惑及不满向下面的人传达。
这道命令迅速而彻底地得到执行,卧室门窗上的锁成了摆设,走廊里的两名守卫也被撤下,宅子里所有当值者都被告知不得阻拦这个黑发男人的行动,传承数百年的古老宅邸头一次对客人全面开放。
新规定实施后不久,这位脾气暴躁的家族干部心情复杂地再次认识到,他们的家主果然是英明而富有远见的。
被赋予全然自由的第二日,萧泷就重新恢复了一天十四小时睡眠的习性,再去掉进餐与打理个人卫生所花费的时间,剩下几小时随便做点什么也就打发了。
只不过这十四个小时睡眠不分时间场合,在见识到萧泷所选择的夏眠专用场所后,雷奥倒宁可这人像之前一样无视警备四处乱窜,扰得大家精神衰弱;可不知为何又有股难以言说的诡异酸爽感。
于是接连数日,技术部成员都能看到自家老大脸色阴晴不定,上一秒还黑着脸如暴雨将至,下一秒却捂着嘴暗搓搓的偷笑。
消息很快流传到其他部门,很快,下至扫洗的下人上至家族干部层,所有人都知道,安卡瑞先生的春天来了……
另一方面,带来“春天”的使者睡眼朦胧的看一眼床头的闹钟,翻了个身继续会周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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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安东尼·克拉克按惯例将有关此次案件最新进展的资料送给家主过目,刚推开办公室的雕花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沙发上衣衫不整的黄种人;后者抱着一只枕头,窝在供主人休息的牛皮沙发里睡得天昏地暗。
这实在和交响乐会中混进一个脱衣舞娘一样突兀,哪怕看了许多遍也无法习惯。训练有素的家族干部眨了眨眼,试图将那个伤眼的画面赶出脑海。
仿佛被硬塞进当下场景的男人动了动耳廓,即使在睡梦中也准确捕捉到敲门声。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不太满意自己的午睡时间被打断;但认出来人后,立即坐正了身子做每日例行的问候。
“哟,安东尼。”他颇为愉快的挥手,“今天有什么新消息吗?”
安东尼正抱着文件夹迈进房间,听到对方的声音,抬起的脚步一僵,连惯常挂在脸上的标准微笑都有些不自然。
“……萧先生,这是萨克森家主的私人办公室,如果您不喜欢客房的床铺,我们可以随时为您更换。”
“不用麻烦了,我对你们提供的居住环境很满意。只是白天睡觉总是不如夜里踏实,才向你们家主借用这张沙发;毕竟想着对面萨克森先生看我不顺眼还不好开口赶人的便秘脸,睡眠质量都能提高不少。”
“……”他终于能理解雷奥的心情了。
安东尼一直跟在莱昂内尔身边,接触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些人大多自持身份,即使有些脸皮稍厚,也都轻易不与人撕破面皮,哪里见过像萧泷这种干脆把脸皮当可燃垃圾丢进废品站的,结果硬是被噎得没了话,只能先把文件夹放到办公桌上,自己站到家主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的装聋子。
便秘脸的家主先生瞪了那个多话且多余的男人一眼,后者正面迎上传闻中能止小儿夜啼的冰冷视线,与对方对视片刻后打了个哈欠。
莱昂内尔同样拿萧泷没辙,他大约知道男人如此行事作风只是做样子给己方看,之前那般吩咐,无非想等他自己露出尾巴。无奈用作伪装的壳子也分了三六九等,这类疯疯癫癫的伪装杀伤力太大,与其说坚不可摧,倒不如说是无坚不摧。
见他摆明要赖定自己的沙发,莱昂内尔明智地放弃了重新取回私人空间的打算,直接拿起文件大略浏览一遍,示意部下可以开始汇报。
——领袖与下属的区别就在于,当遇上棘手的硬点子时,领导者知道该如何无视它。
安东尼张了几次口,最后依旧觉得房间里多出来的人碍眼得很,忍不住再强调一次:“这是萨克森的内部事务,烦请萧先生回避。”
萧泷并不意外对方有这么一说,义正词严的为自己争取应有权利:“话不能这么说,如果萨克森一天查不出凶手,我就要继续留在你们家族里做客。你瞧,这关系到我的切身利益。”
说着,他从口袋里翻找出一根手工卷烟叼在嘴里——最近他热衷于自制卷烟——把浑身上下拍过一遍,最后腆着脸朝另外两人借火。
安东尼捏皱了手里的复印件。
“萧先生,对不住,这里禁烟。”
“呿,小气。”萧泷收起烟卷,眼珠转了转,“你们家主不抽烟?”
“……”
萧泷迅速意识到这短暂沉默里的潜台词,不由得轻笑出声:“没想到萨克森大人还是个不嗜烟酒的好好先生。”
他这话就有些刺耳,纵然是好涵养如安东尼也皱了眉,刚要发话,却被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抬手打断。
“安东尼。”
“是,先生。”
莱昂内尔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在空中扬了扬,饶有兴趣地打量这只不起眼的白信封。
“这是什么?故城里的人竟然会对这种案件感兴趣?”
“信件在今天早晨送达,我们的人正在与龙王交涉,只是对方在此事上语焉不详,除了坚持要参与调查外,并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安东尼迅速回答,“还请先生再宽限一段时间,我会尽快弄清楚。”
Z区被联盟所属十七区、萨克森治下罗德萨帝国与“刃”所掌控的故城三方势力夹在中央,却并不隶属任何一方管辖。在这片区域发生凶杀案,受害者又是萨克森的人,于情于理都与“刃”无干;而对方此时寄来的信函,以及申请加入案件调查的请求,就格外惹人深思。
“等一下,”萧泷举起右手示意暂停,“你们提到故城?”
“你知道?”这倒是大大出乎萨克森家主的意料了。
“一小部分吧。”拇指与食指并在一起,比出一个细小到完全可以忽略的距离,“不过我告诉你这些不外传的情报,是不是得让我尝点甜头?”
“……厨房里新做了葡萄干蛋糕。”
“成交。”
一刻钟后,萧泷拿着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杯蛋糕,心满意足的咬了一大口。
“……故城除了接受任务,几乎与世隔绝,你们不了解那里的事情也不奇怪。两年前他们在类似的案件上摔了个大跟头,最后还让幕后主使逃脱,对号称万里追踪的‘刃’来说,是莫大的耻辱。时隔两年再次见到相同的案子,他们自然不会放过翻盘的机会。”
“你是‘刃’的人?”
“啊啊,那时候我还在故城里讨生活,多少知道些内情——等等,杰克没把这个情报给你们?”萧泷抓抓脑袋,对眼下的状况也有点意外,“好吧,那可能是他觉得没有必要……事实上我和故城也确实没关系了,在那件事发生后不久我就脱离了‘刃’,现在是自由身。”
“那你就这么放心泄露老东家的消息,不担心被老友找上门?”
“我相信萨克森家的防御网还是能挡住大部分未经通报的拜访者。”男人满不在乎的摊开手,“而且作为两次案件的目击者,我认为令弟的尸身与两年前事件中的死者如出一辙,若是不出意外,萨克森先生终究要知道当年的事——难道要等到那时纸包不住火,再让你们把四王看做粉饰太平的昏君,不敢承认失败的懦夫?”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神色,围绕在身周的浮夸气息却忽然凝滞;下一刻那气息转为狂暴的飓风,直压得人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挣脱了面前这副躯壳,盘旋在狭窄的房间中,俯瞰脚下的一切。
有那么一瞬间,莱昂内尔误以为自己捉到某种关键的东西,但定睛细看时,紧握的手掌中只余下风中的微尘。
莱昂内尔盯着距自己不过几英尺的男人,那人在故事讲到一半时要求了中场休息,现在正端着牛奶壶,满怀热情的朝红茶中加入牛奶和过多的方糖。
他突然很想知道这具身体里埋藏了怎样的秘密,对方坚持留在萨克森本家又有什么目的,可开口时却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为什么要离开故城?如果继续留在那里,至少比起你如今的工作——”干净多了。
“用人命换钱太累而且风险大,又要吃青春饭……”萧泷停住话头,端起茶杯朝对方示意,一副“你明白”的模样。
莱昂内尔扬起一侧眉毛,决定对他的后半句话不予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