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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家国旧恋 ...

  •   Chapter 6
      亮着灯的小厨房里,凌越正一手拿着菜谱一手举着锅铲,眉头微蹙思索着,片刻之后他拎起案板上开膛破肚的鲈鱼,侧着身子偏着头,像扔炸弹一样地将鱼扔进了油锅。烧热的油因为加入了生冷的鱼滋啦作响,有一两点油花溅出来,在灶台上留下一圈金黄色。
      凌越站在一边等了一会儿,才拿起锅铲伸进锅中将鱼翻了个面,免不了又被油花烫到,甩了甩手。
      一旁的李无邪看着锅里冒着热气的鱼,指着放在一边切好备用的生姜和葱,说道:“不对不对,你应该先把配料下进去然后再放鱼,要不然味道不鲜的。”
      凌越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将配料倒进锅里,跟鱼一起在油锅中翻炒几下。
      “哎哎哎!不能炒得太用力!否则鱼会烂的!”李无邪拉住凌越拿着锅铲的手。
      凌越停住了动作,等到鱼的颜色由浅变深,拿起一边的酱油顺着锅铲倒入锅中,白花花的鱼立刻被染上了一层酱色。葱和姜被热油炸得劈啪作响,浓浓的香味扑鼻而来。
      “我觉得你应该先放盐,不然你先放了酱油再放盐的话会…咸……”李无邪还想继续发表意见,却被凌越的一个眼刀看得噤了声,吐吐舌头站到一边。
      “我竟不知,无邪你是用嘴做菜的。”凌越凉凉地说了一句,拿起盘子将做好的鱼盛出来,递给无邪。无邪撇撇嘴,将热腾腾的鱼端到饭桌上,又将电饭煲里软和香甜的米饭装好,才讨好地帮凌越解下围裙,推着他去吃饭。
      其实李无邪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原本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也是逍遥自在,就算不能做一桌菜,但两菜一汤还是可以解决个人温饱的。但是自从屋子里多了一个凌越,厨房里多了一个人,他竟然已经不习惯自己做菜了,总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专有厨师的待遇,哪怕只是几道家常,也让无邪觉得很好吃。
      堂堂的上古剑灵为何愿意屈尊降贵去烦恼柴米油盐,大约只有凌越自己知道。
      刚烧好的鱼鲜香肥美,不咸不淡,还有浓郁的葱香。李无邪尝了一口鱼,又喝了一口紫砂钵里熬出的骨头汤,觉得浑身神清气爽。凌越正用筷子将荷包蛋戳开来,将蛋黄夹进无邪的碗里,自己将剩下的蛋白吃了。
      “摩擦摩擦,似魔鬼的步伐,似魔鬼的步伐,在光滑的地面上,摩擦!”
      “咳咳咳…”刚吃了一口鱼的凌越听到这丧心病狂的铃声,差点被鱼刺卡住,他咳嗽几声,舀了一勺汤灌了下去,才勉强开口说话,“无邪,如果你再不换铃声的话,休怪我无情。”
      李无邪哼了一声,摇头晃脑地朝凌越挤挤眼睛:“怎么了,我觉得很好啊,我的滑板鞋时尚时尚最时尚哈哈哈哈!再说了,我就不换,你能把我咋地?吃了我啊!”说完他拿起手机接起来。
      凌越听了,一向冷峻的表情略微有一丝松动,他的眉尖慢慢挑起,嘴角轻抿成一道直线,看着无邪侧脸的眼神里涌上一丝波澜,却又瞬间平静了。他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将碗中的一块排骨慢慢地,一点点地,啃了个干净。
      电话那头是李无邪的发小,袁氏集团的独子,袁方。在袁公子还不是袁氏集团继承人的时候,他和无邪住在一个大院里,两个人从穿开裆裤起就是在一起滚泥巴玩的好哥们,整天形影不离。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袁方为李无邪打过架,李无邪帮袁方泡过妞,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后来袁方爸爸的生意越做越大,袁氏集团的名字也越来越响,袁方才慢慢地离开了李无邪的生活。不过,距离并不能阻碍他们的感情,袁方依旧是李无邪最喜欢、最牵挂的知己。
      原来,袁方的爷爷快要去世了,这一段时间身体稍微好一点了,就想着要见李无邪,在无邪小时候经常去袁爷爷那里玩,爷爷很照顾他,将他当做亲孙子一样看待。听到这个消息,无邪很难过,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答应好友明天就去看爷爷。
      “怎么了?”凌越看着接完电话就有些郁闷的无邪,关切地问道。
      李无邪摇摇头,扒了两口碗里的饭,便没了胃口,他叹了口气,将电话里的事情和凌越说了,感叹着人生短暂。凌越为他将冷掉的饭用汤泡了,递给无邪,又夹了一块鱼,平静地说:“人的寿命本就顺应天时,不需过于伤感。袁爷爷儿孙满堂,家庭和睦,也算是命途平顺人世美满,寿命终了便是去到极乐,又是寿终正寝,并无病痛,乃是一件喜事。”
      李无邪低着头默默吃饭,许久才点了点头,他看着凌越望着他的眼睛,说着:“你经历的事情多,寿命也长,到底是比我看得开。凌越,明天要是没什么事的话陪我去吧,爷爷很喜欢看一些古籍的,也许你俩还能聊得来,陪他说说话也好。”
      凌越又给无邪夹了两块排骨,点头答应了。
      拎着精心挑选的果篮,坐了四五站地铁,凌越和无邪来到了袁爷爷住的医院。宽敞的VIP病房里阳光从窗里洒进来,床边的加湿器正冉冉地飘着水汽,袁爷爷正靠在床边,整个人被阳光照射着,微微眯着眼睛。
      李无邪走过去将水果放在桌上,轻轻地唤了一声:“爷爷。”
      袁爷爷睁开眼睛,略微反应了一下,才看清楚来人是谁,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出慈祥的笑,想要抬手摸一摸无邪的脸,抬到一半的时候却又无力地垂下了,只能笑着点点头:“无邪啊,你来看爷爷啦。”
      李无邪听着袁爷爷吃力的说话,有些难过,鼻子泛起了酸。他点点头,坐在袁爷爷旁边拉住他的手,又将身后的凌越介绍给爷爷认识:“爷爷,我今天带了个朋友过来,他也喜欢历史呢,你可以跟他聊聊天的。”
      袁爷爷抬眼去看,只见凌越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黑色的长大衣将他的脸衬托地有些苍白,他的长发收在帽子中,只留了些许发丝从鬓角落下。凌越也在打量着袁爷爷,苍老的面容掩盖不了眉宇间的英气,慈祥和顺的老人一生定是行善无数,所以即使寿命将尽身上却略微笼罩着一丝祥瑞之气。不过他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那就是这病房中,袁爷爷的身边,一直还有另一个灵识存在,虽然微弱,却不停地在努力靠近他,想要传达着什么信息。
      于是,凌越和袁爷爷行了礼之后,走近袁爷爷的身边,轻声问道:“老人家可还有什么心愿未曾了结么?”
      袁爷爷的眼睛突然睁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定定地看着凌越,看着对方平静而又沉着的表情,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果然,瞒不住你啊。从你刚刚进来,我就知道,你能帮我。”袁爷爷艰难地坐起了身子,伸手从床边拿起一本书,翻开来,将夹在其中的一张照片捏在手中,静静地凝视着。他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人,像是抚摸着一段尘封的记忆,然后将照片递给了凌越。
      “如果不麻烦的话,请帮我找到这个人吧。我…想在死前…见他一面…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在这世上……”袁爷爷的眼里略微泛起了光,他望着远处,像是从那照进房间的阳光里看到了日夜思念的人。
      凌越看着那张照片,泛黄的纸张说着它的久远,照片的边角因为经常抚摸已经被糊得看不清背景。照片上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是年轻时候的袁爷爷,长衫儒雅,另一个是一位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宽沿军帽下是意气风发的眉眼。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隽秀的字:
      赠向远卿 1935年6月
      凌越在触碰到照片的瞬间就觉得指尖一热,那抹若有若无的灵识突然增强了,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灵识正在轻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向远,向远。”
      “老人家,若能找到照片之人所在,您要去见他吗?”凌越将照片收好,问道。
      “若此生…还能与他相见…我…定是要去见一面的…去问问他…可曾如我想念他一样的…想念着我…”袁爷爷轻声地说着,微微合上了眼睛,像是沉浸在一个遥远的梦中,安静地睡了。
      “凌越,袁爷爷要找的人是谁啊?”李无邪在回去的地铁上好奇地问。
      凌越将李无邪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避免被周围的人群挤到,解释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大约是他藏在心底的,从未被人知晓的,爱人。”
      “啊?!”李无邪长大了嘴,一脸惊讶地在凌越的怀中思考着这个可能性。他表示有点不能理解,袁爷爷一直是好丈夫好父亲,袁方从小就很受爷爷宠爱,袁爷爷为什么会有一个军官爱人呢?而凌越却只是淡淡一笑,说着我们亲自去看看便知道了。
      凌越回到家之后,让无邪在一旁等着,然后将那张照片放在地上,双指成决在客厅的空地上以照片为中心画了个结界。他立于结界中央,双手在身前划了复杂的手势,然后三指相对朝天一指,念道:“乾三挂,坤六溢,生、休、空、绝天门大开,循天时,破天命,闻吾所愿,皆现于前!开!!”
      随着凌越的口诀念毕,周围忽然闪现一道道红色的光束,自刚刚划过的结界之缘慢慢地显现,直到将整个屋子都映照成鲜红。凌越的发丝飞扬,额间的蛇形朱砂又显了出来,眸中闪着忽明忽暗的红光。
      他朝傻愣在一边的无邪伸出手:“无邪,进来。”
      李无邪收起跳个不停的心神,伸手在结界边缘摸索了一阵,发现并没有墙壁一般的阻挡之物,才跨进了结界之中,与凌越并肩站了。
      凌越牵起无邪的手,嘱咐道:“无邪,你记住,现在是破天眼看到过去的事情,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松手,否则,你就回不来了。”
      李无邪望着凌越,坚定地点头,将两人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红光渐渐大胜,慢慢地淹没了并肩牵手的两个人。李无邪被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他闭着眼睛,感觉到耳畔有风声呼啸而过,待到一切平静,眼前也不再一片鲜红的时候,眼前却呈现出完全陌生的景象。
      有轨电车,穿着旗袍的女子,抱着香烟沿街叫卖的小贩,奔走于街巷的黄包车,拎着皮箱子穿着长衫戴着礼帽从银行走出的商人。这是三十年代的中国。
      无邪茫然地跟着凌越向前走,转过一条街巷,就看见两个人正一前一后地走在人烟稀少的小巷子里。穿着长衫的青年从眉眼间看出,那就是年轻时候的袁爷爷袁向远,正推着自行车笑着和身边的人说话,身边的年轻人眉目英俊,穿着朴素的军装,正是照片那人。两个人慢慢在街道上走着,说着话,无邪和凌越离得有些远,并不能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到了两个人脸上灿烂的笑容,和偶尔会胶着的目光。
      画面一转,是那个年轻人穿着国民军装,举着自己的红本本跑到袁向远的家门外找他,袁向远笑着恭喜他从黄埔军校毕业,将那人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问他好不好看。那人也只是笑,看着袁向远的眼睛里满是温柔,说着好看,最好看。后来,两个人相约着去了家附近的照相馆,留下了那张照片。
      那人在照片背后写下一行字,送给他,说着:“向远,这照片你收着,如果我以后要跟着部队东奔西走的,你就看看照片,留个念想。”
      袁向远将照片细细抚摸,小心地收进怀里,认真地看着那人的眼睛嘱咐道:“逸南,你要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得回来,好不好?”
      “好。”他说,然后伸手将袁向远圈在了怀里,轻轻地拥抱着。
      1937年的盛夏,日本侵华战争全面爆发,已经是湘军79军81师少校参谋的林逸南,要随着军队调往上海。他告诉袁向远他要走了,却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戴上几件衣服。
      临行前,袁向远去送他,两个人牵着手走到车站,袁向远将自己贴身的玉佩取下来为林逸南戴上,说着可以保平安。两个人一路都没有说话,袁向远很想拉住他让他不要走,但他知道,为国效命一直是林逸南毕生的心愿。
      火车缓缓开进车站,林逸南大步朝前走向火车。袁向远转过身去,不去看他的背影,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可他的腰却突然被人一把抱住了,林逸南在他身后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紧紧地抱着他。车站人来人往,却都与他们毫不相关,他们一直这样静止着,伫立了很久。
      “向远,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林逸南的眼泪浸湿了袁向远的肩膀,他在袁向远的耳边轻轻一吻,才转身,毅然决然地走向了车厢,再也没有回头。
      袁向远就站在原地看着,直到火车响起汽笛慢慢开远,变成远处的一个小黑点,他才从车站离开。
      后来的后来,战火纷飞,一直在家乡等待着林逸南的袁向远每年都能收到他从远方寄来的信,说着他在战场的情况,说着他很好让他不要挂念。他也曾接到过林逸南的电话,断断续续听到远处的炮火声,他说自己已经是245旅中校参谋主任了,要上到最前线去指挥作战了。袁向远一边说着恭喜,一边在心中为他担心受怕。
      1937年秋天过后,袁向远听起熟识的师长说,245旅已经去往南京参加保卫战了。南京,那个在两年前的夏天就已经生灵涂炭的地方,如今也是一片苍凉。他害怕了,他想要知道林逸南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还是否活在这世上。
      但那年秋天过后,他却再也没有收到林逸南的任何消息。
      袁家的长辈带着袁向远离开了家乡,搬到了远方的小镇,在漫长而又无望的等待中,袁向远的心渐渐凉了下去。他不忍心看着父母垂垂老矣还要为他担心,便答应了说媒,娶了门当户对的小姐过门。
      时光静静地流淌,林逸南渐渐地从袁向远的生命中淡去了,但却在他的心里最深的地方埋下了思念的种子,越到老越是疯长,越是要破土重生想要寻个究竟,寻得那人的安生之所,寻得那因为纷飞的战火过早地被丢失的爱。
      画面慢慢地旋转着旋转着,满目尸横遍野,有一个人倒在战壕之中,血污和泥土让他的容貌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他的手上还一直握着一块玉佩,紧紧地握着,到死都没有放开。
      一本书徐徐摊开,一段年代已久的字迹在纸上铺陈开来:“城外部队苦战五日,打到十二月十二日上午,第七十九军第八十一师的三个旅已伤亡殆尽,二四五旅旅长冯卫平、参谋主任林逸南和旅部直属部队官兵全部阵亡于雨花台阵地……”
      那本书飘飘荡荡,随着忠烈的灵柩跨越海峡,飘落在宝岛的忠烈祠中。烈士墙上被刻上了一个又一个为国捐躯的姓名,林逸南,也在其中。他的灵牌安睡于此,隔着一个海峡,隔着77年的漫长时光,将思念和来不及说的道别深深地埋葬。
      当李无邪和凌越又回到了自家客厅的时候,李无邪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竟已满是泪水。他抬手将眼泪擦去,拿起地上的那张照片,照片上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笑得是那样得爽朗,就好像岁月不曾侵蚀,硝烟不曾弥漫,生死不曾永隔。
      “无邪,原来我中原竟遭受这般涂炭,今日知晓,心中不免大痛。”凌越皱着眉,眼中是难得一见的哀伤和沉痛。
      李无邪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人俊朗的眉目,心中的酸痛呼啸开来。他从不知道,原来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竟然如此让人感慨万千,让人,想要紧紧拥抱。
      他上前一步抱住凌越,手在凌越的背上轻轻拍着:“没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几日之后,袁爷爷原本已经衰弱的身子却突然出奇地好,他收拾了几件贴身的衣物,跟着凌越无邪登上了飞往台湾的班机。在飞机上,他望着窗边飞过的云,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充满期待,就好像是要去赴一个未完的约。
      在忠烈祠,袁爷爷抚摸着墙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
      他俯下身子,将白菊放在灵位前,将酒杯斟满烈酒,朝灵位缓缓地洒下。
      “逸南,我终于找到你了。这辈子,我们无缘,下辈子,我…等你…来找我……”
      李无邪站在不远处看着袁爷爷略微驼背却不矮小的背影,问身边的袁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爷爷的事情的?”
      袁方轻轻笑了声,说道:“从我爷爷每年抗战纪念日都要去祭奠先烈开始,我就慢慢知道了,我一点都不觉得讨厌,反而,很佩服那个让爷爷念了一辈子的人。他是真正的英雄。”
      说着,他看了李无邪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向西边,朝着那一轮红日,深深地了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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