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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既来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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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远时温暖又明亮,若是近了却又伤人。平日里离不得它,也怕控制不了它。堰塞城人深信冬神与火神为一对爱侣,冬神可教火神不在冬日肆虐,而火神也会在春神降临之时带走冬神,为百姓迎来春天。因此当冬月冰面开始化开之时,堰塞城中会燃起篝火,举办庆典。不论男女老少皆会在这日走出家门,燃放花灯迎接春神。
祭火节既是迎接春神的节日,也是百姓们趁过节为儿女们相看的好时机。托祭火节的福,黄嬷嬷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大姑娘已经是可以开始相看合适的夫婿的年纪了。于是在路遥不知情的时候,黄嬷嬷已经为此张罗了起来。由于黄嬷嬷的忙碌,路遥也终于得以在不间断的补汤中脱身。
冬月末时,天气已不再是刺骨的严寒,冰封的河水也已化开。长达十数日的祭火节也终于到了尾声。路遥便是在此时,终于获得黄嬷嬷的首肯,得以踏出家门。
堰塞城位于堰山山腰,城中房屋呈“品”字形排列,正中央一条大道将堰塞城分为东西两半,而大道的尽头则是城主府,也是此次篝火的放置点。堰山另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下则是川流不息的大河,除非有飞天遁地之能,否则便是天王老子也只能老老实实从城门出入,实在是个易守难攻之地。
因着祭火节的缘故,官府放松了对大道两旁小摊位的管制,现下两侧都摆着大大小小的摊子,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应有尽有。长长的街道两侧开着不少商铺,一名身量堪堪过柜台的青衫少年正兴致勃勃地站在一家脂粉铺子前同伙计攀谈,正是乔装打扮的路遥。
“小公子可要带两件给家里人,这可是南边来的好东西,旁的铺子可买不到。”店小二见路遥虽看上去还年幼,衣衫也说不上华贵,但言谈举止却也不是个清贫的人,忙热情招呼道。
路遥捻了捻手里的胭脂,刻意做出一副大人像,笑着道,“兄台,这胭脂可是年前的旧货了。”
小二见路遥小小年纪偏要装出一副大人模样,心里好笑,有意逗弄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位公子,我这货可是大费周章托人从南边运来的,这途中几经周折一来二去的,可不得耽搁些时日。便是再新鲜的玩意儿到了咱这地界,怕也是“人老珠黄”咯。”
“也是。”路遥笑了笑,不与伙计计较,又故意端着架子,学着平日见着的书生,一板一眼地问,“再过些日子乃是家父生辰,不知可有法子再弄些南边时兴的新鲜玩意,定要最新的。”
“这……”小二有些犹豫,倒也不是没有门路,只是见路遥年岁不大,心下担忧她做不了主。
“银钱好说。”路遥笑了,“倒也不是弄不来什么名贵古玩,只是这些个俗物见得多了,怕是入不得家父法眼,只盼兄台能弄些新鲜的,聊表心意。”
路遥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入小二手中,又说道,“托人做事少不得人情往来,这些银钱兄台拿着以备不时之需,不论这事成与不成,都不必还我。”
小二颠了颠手里的银钱,乐得眉开眼笑,当下改了称呼“必定不负公子所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若是有消息该如何让公子知晓?”
路遥作了个揖,笑道,“在下徐弭,有消息了还请兄台到西城徐记粮油留个信,在下必定即刻赶来。”
“好说好说。”小二收好银钱,“小子遣人招呼掌柜一声,好为公子活动活动。”
路遥点点头,“那便静待兄台的喜讯,在下也不叨扰了。”
与小二告别后,见他入了内院,路遥也转身离开,往下一家走去。
徐璐瑶的生母童氏原是陵舟人,其母幼时被人牙子从一胡姬身边拐走,而后又卖进了彼时的陵舟县主簿家做丫头。后来主簿嫁女时又让她做了陪嫁,阴差阳错的又做了主簿夫人。许是有胡姬血脉,童氏生得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平日颇受宠爱,因此童氏出嫁之时,家中送了不少银钱陪嫁。童氏也是个聪明人,陆陆续续置办了不少商铺,也经营得风生水起,可惜红颜薄命,生路遥时伤了身子,没多久便去了。童氏去世后,这些商铺又由徐远接手,但可惜自打徐远颓废下来不再打理后,这些个铺子一边要维持体面,一边又要供徐远挥霍,这些年下来已被败了个七七八八,仅剩下几间不大不小的铺子苦苦支撑。徐记粮油便是其中之一。
这个时代的盐受到严苛的管制,普通商铺不得售卖,米价又由米行把控,而油更是一般人享用不起的奢侈品。因此徐记粮油主要售卖的还是稻、麦、菽之类的,偏生这两年年景不好,收成连自个儿吃饭都不够,更别说给粮行进货。
路遥走进商铺,四下打量,只见不大的铺子里就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童守着。几个粗布袋子装着的麦已经散发出一股带着潮气与腐烂的味道。见着有客人来,小童有气无力地招呼道,“随意看看。”
路遥眉头微蹙,指节在桌面扣了扣,问道:“掌柜何在?”
“许是跟哪个娘子吃酒去了。”小童满不在乎地答道,见路遥年岁不大,便有些轻慢,“公子随意瞧瞧,稻、麦、菽一石七十文,若是买的多我也能做得主降一降。”
“七十文。”路遥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价格,又问,“往年不是都是四十文一石,便是今年年景不好,至多不过五六十文。”
“五六十文。”小童嗤笑,“公子往这街上打听打听,其他粮行可都百文往上了,我这儿已经是最低的了。若不是掌柜的仁善,这粮价还能再抬一抬。”
“仁善。”路遥讽刺笑了笑,却也没再说什么。余下几家商行也如法炮制,都是大同小异。服务态度不说,卖的货品也是参差不齐。几经思量,路遥便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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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了铺子!”黄嬷嬷惊呼,“姑娘万万不可,这些个铺子都是夫人为姑娘攒的嫁妆,虽说这些年家里用去了不少。可将来姑娘许了人家,手上有铺子在到底有些底气,姑娘三思啊!”
书房外正在擦拭窗沿的阿述被突如其来的惊呼吓得手一松,好在眼疾手快险险抓住差点落地的抹布。回头看去,原是书房内黄嬷嬷正与自家大小姐说着话。阿述放了心,又继续安安静静的收拾庭院。
“不必多言。”路遥阻止了黄嬷嬷接下来的话,解释道,“与其留着这些铺子苟延残喘,倒不如破釜沉舟,谋些新的营生。”
将手中的账簿摊开,路遥接着说道,“嬷嬷请看,现如今米粮,成衣,药材已是入不敷出,留着也只会拖垮余下的铺子,倒是东街的茶楼还有些进账。如今年景不好,也不知将来会不会有什么变数。嬷嬷,我有意留下茶楼,首饰铺子,余下的铺子都典出去换些活钱,以备不时之需。”
“可姑娘,这首饰铺子不也在亏损。”黄嬷嬷有些困惑,如果说是要活钱,又何必留下年年亏损的铺子。自家铺子自家清楚,自打夫人去世,夫人带来的老掌柜们陆陆续续告老。留下来的多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学徒,或者无处可去的伙计。堰塞城又偏远,京里新鲜花样传不过来,这些年全是靠存货跟压价强撑着。
路遥摇了摇头,“我自有计较,稍后我画些新的花样,你吩咐首饰铺子的人尽快打出来,这铺子能不能活就看这一遭了。还有茶楼那边,近日养病在家,闲来无事也查到了些新鲜点心方子,一会儿写给你,吩咐茶楼那边琢磨琢磨,再让茶楼留心街上有没有新鲜的话本。”
听路遥这么说,虽然不明所以,但黄嬷嬷还是应了声是,又问:“不知姑娘打算如何处置其他几间商铺的掌柜?”
“办事不力,当罚。念在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心留下的,就打发去茶楼打打下手,若是无心的,结了月钱就散了吧。”路遥想到前些日子所见所闻,毕竟也是这么多年的老人,到底没狠下心处置。
黄嬷嬷又应了声是便退下了,留下路遥一人坐在书房内沉思今后的方向。
堰塞城到底是太小也太闭塞了,虽说叫城,但细细算来放到现代,也就是个小乡村的水平。堰塞城全城上下不过百余人,其中老幼妇孺就占去四成,而距离堰塞城最近的繁华之地也不过近千人,且一路尽是荒山野林,很是不太平。
如今全家上下七张嘴巴,一年下来吃穿用度需得有十两银子,而眼下的几家铺子一年到头总的盈利也不过十几两。若是遇些个波折,这微末的利润还得赔进去。想到这里,路遥便觉得有些头痛,堰塞城实在不是个方便发展经济的地方。偏偏古人又讲究落叶归根,故土难离。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路遥这么想着,揉了揉额角,往后一靠开始闭目养神。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阿述的叩门声。
路遥猛地睁眼,问:“何事?”
“姑娘,粮油掌柜求见,说是带了一位客人。”
“客人?”心念一转,路遥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忙道:“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