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歧路》顾怀述

1、第一章 既来之（1

　　今年春神似是睡迟了，凛冽的寒风盘旋在堰塞城陡峭的山壁之间，那是冬神抚过山峦的衣摆，祂的尾巴肆无忌惮地滑过堪堪化开的冰面，向着北方而去。河岸边，几个幼童叽叽喳喳了半晌后又匆忙地离开河边，只有冰面下平静的河水知晓发生了什么。
　　“姑娘，姑娘……”
　　混沌中，路遥感觉似乎有人在温柔地抚摸自己的额头。
　　“姑娘……”那声音又轻轻地唤了几声，似乎是个老婆婆，只感觉她焦急地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脸颊，紧接着愤愤地骂开了，“姑娘昏睡不醒，这都已经过去三天了，可如何是好。那些个杀千刀的小娘皮，姑娘落了水竟也不招呼人搭救，若姑娘有个三长两短，老婆子日后去到阴曹地府可怎么跟夫人交代。”
　　泪水滴落在路遥的脸上，体温的余热烫的她不自觉蹙起了眉头，发出含糊的呓语，“谁……”
　　“姑娘！”时刻关注着路遥动静的婆婆惊叫了起来，忙喊道：“阿述，快去请大夫，姑娘醒了！”
　　“欸！”朦胧中路遥听见一个小丫头脆生生的应道，接着一串匆忙的脚步声渐渐跑远了，而路遥的意识也随着远去的脚步声又渐渐地陷入了混沌。
　　漫长的黑暗中，路遥在睡梦中又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二十三世纪。
　　今年的春日也来的迟了，朝阳还在云层后整装待发，晨曦已经迫不及待地奔向大地。在这座繁忙的城市，即便是太阳还未升起的早晨，忙碌的人们也已经进入了工作模式。路遥也是其中的一员，她半躺在办公椅上疲倦地闭上双眼，连轴转了三十六小时跟进项目，对于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却是已经有些吃力了，但为了早日结束工作好陪未婚夫策划婚礼细节，她不得不又坐起身加紧工作。
　　“嘟嘟嘟……”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她为未婚夫设置的专属铃声。
　　“呦呦，”手机那端传来未婚夫温柔的嗓音，“今天能按时下班？我准备了你爱吃的荔枝肉，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
　　“对不起呀骏哥，甲方临时改了截单时间，我今天可能又要通宵了。”嘴上说着抱歉的话，路遥唇边却悄悄地浮起了一抹微笑，她有了一个很棒的想法，今天早点结束工作，好去未婚夫家品尝自己最爱的佳肴。
　　“又要加班。”电话那端的男声还是那么温柔，语气里却透出了一丝不满。
　　“这也是为了不影响我们的婚礼呀。”路遥笑了笑，语气俏皮地说道，“好不容易爱情长跑迎来了终点，我可不能让任何事情影响它。”
　　“好，这周末我们可是约好了拍婚纱照，要是临时告诉我要加班，我可是要生气的。”
　　“保证不辜负组织信任。”路遥收拾好桌面，对着电话那头的未婚夫说道，“好啦，我现在要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里，争取早些完成任务早点下班，先不跟你聊啦，周末见。”
　　“好的，周末见。”
　　挂断电话，路遥抓起一边的手包离开了办公室。冷落了未婚夫那么多天，她决定给未婚夫一个惊喜，比如一个翘班给未婚夫打扫房间的田螺姑娘。
　　也许是老天爷给面子，也许是因为不是高峰期，竟然没有塞车，一路顺顺利利地到了未婚夫公寓楼下。推开大门，刚刚放下手包准备呼唤男朋友的路遥，却在刚前进一步的时候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
　　“嗯，骏哥，是不是，啊，是不是有人进来。”轻喘着的女声路遥十分熟悉，是未婚夫颇为照顾的小助理。
　　“不会有人来的，老姑婆今天加班。”含糊的男声回答道，伴随着轻微的吸吮声。
　　偷吃的男女沉醉在这原始的运动中，不曾发觉有人已经冷眼旁观许久。路遥自己都不曾预料到发现未婚夫出轨时自己竟能够如此平静，甚至还有闲心从敞开的卧室门及门口蔓延至床畔的衣物判断这对男女见面时的热情。
　　小助理微微弓起腰，抓着男人的头发，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闭上的眼睛缓缓张开，又在看到门口靠墙而立的人时僵住。
　　察觉怀里的人状态不对，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一起僵在原地。
　　见他们看过来，路遥放下录像的手机，对着男人说道：“我们结束了。”
　　“呦呦！”男人慌慌张张地推开怀里的人，暧昧的水渍蔓延却顾不上清理，他仓皇地解释道，“呦呦，我只是一时寂寞，谁让你总是不给我碰，我只是……”
　　男人只顾着解释，没有看见被他丢下的女人在听见这话时苍白的脸色。然而路遥却注意到了，她说道：“魏骏，我看不起你。”
　　说完她准备离开，却在转身的刹那，莫名的晕眩突然袭来。
　　“遗嘱，我公证过了吧。”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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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堰塞城，徐府。
　　路遥盖着一层薄被半躺在榻上，一张小脸苍白，双唇毫无血色。虚弱的身体让她无法集中精神，但身在异乡，占据了旁人的躯壳这种事情，让她不得不静下心来整理思绪，自打她醒来，经过多方打探，总算是弄清楚了眼下的处境。
　　原身本命徐璐瑶，年十二。父亲叫做徐远，字子归，曾任中书舍人，大小也可称得上是天子近臣，可惜生不逢时，新官上任不久先帝就崩了，新帝登基便迫不及待清理了这些旧人。一朝失意，竟就被打击得失去了斗志，靠酗酒度日，家中事务一概不管。如果不是原身母族给力，在母亲嫁过来时带了陪嫁嬷嬷，后来原身母亲过世，陪嫁嬷嬷担心原身年幼，将来被继母欺辱便留了下来，平日里协助打理家务，教导原身掌家之术。若非如此，只怕家产早就被败了个干净。而这家中除了母亲的陪嫁嬷嬷与后来采买的丫鬟阿述之外，还有一名鲁姓姨娘，育有一子。
　　正想得入神，只听推门声响起，黄嬷嬷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姑娘，该喝药了。”黄嬷嬷将汤碗放到一旁的矮几上，伸手探了探路遥的体温，又道，“这高热可算是退了些，姑娘快趁热喝。”
　　“嬷嬷，阿耶可在府里？”路遥将汤药一口喝净后轻声问道。
　　“在的在的。这几日姑娘高烧不退，老爷忧心不已，可是半步都不曾出府。”黄嬷嬷收起空碗，顿了顿，又问，“姑娘可是想念老爷了。”
　　路遥笑了笑，养病的这些日子她也大概看清了这府里的情况。徐远这个做爹的可以说是个甩手掌柜，这几日不出门必定不是担忧女儿的病情，而是，“嬷嬷，将账本拿来吧，确是到结月银的日子了。”
　　“姑娘还病着呢，怎好操心这些琐事。”黄嬷嬷忧心劝道。
　　路遥摇头，“不必说了，不说阿耶平日往来需要银钱，便是姨娘庶弟也指着月银添置新衣。不过是对对账目，也不费神，还是早日安排的好。”
　　听见这话，黄嬷嬷红了眼眶：“姑娘真真跟夫人像了十成，夫人往日最是心善，从不曾短了底下人银钱，逢年过节还额外有赏银。若夫人还在，必不会让姑娘操心……”说到此处，似是再也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路遥在心底微微叹气，古人的感情都这么丰富吗？她一个空降的异世灵魂，不曾经历过黄嬷嬷口中的母女情深，实在是无法代入那些感情并有所动容。要不是原身平日里有写手札记事的习惯，她连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还要管家看账本这件事都意识不到。
　　“嬷嬷，莫要哭了，在哭下去连我怕也是要忍不住了。”
　　“是，是。”黄嬷嬷忙擦去眼泪，强笑道，“姑娘如今大好了，这可是喜事，老仆提这些个伤心事作甚。姑娘该饿了吧，老仆这就备粥去，姑娘若有不舒坦，可唤阿述前来伺候。”
　　路遥摇了摇头，到底是个现代人，实在过不去使唤一个未成年人的坎。然而说出来也无人能理解，于是只能说道：“理账之事，阿述大字不识一个，大抵是帮不上忙的。我自己来吧。让阿述去……”路遥顿了顿，到底是不相信一个长期酗酒之人的古代男人的节操，又改口道，“让阿述去厨房备菜吧，阿耶也该饿了。”
　　待黄嬷嬷离开，路遥又躺了下来，月银的事情她也并不全是为了打断黄嬷嬷随意找的借口。这徐府眼下最急迫的事情确实是银钱，这些年父亲浑浑噩噩，嬷嬷有心管事，可惜这个世道到底是对女人不太友好。整个徐府上下都是靠着徐氏留下的嫁妆度日，支撑了这么些年，已经是强弩之末。
　　思来想去，到底都是空想，路遥合上眼睛。打定主意等病好之后要出门转转，打听打听时事，也好为今后做个打算。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借了原身的身份，那她定要为原身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