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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节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殷小小一路扶着墙走到后院时,院子里空无一人。

      其实这个后院也不能正儿八经地叫做后院,只不过是当初一块荒地,来路不明,传说还闹过什么鬼,虽然是逍遥楼的地盘,却没有人敢住,时间久了也就荒置。

      殷小小来的时候正好前院已经没有空床铺,她反正也不计较这些,就着那间不知道是哪个搭起的小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闹鬼,就住了下来。

      旁人见她住得好好的,也到后院来看过,结果因为殷小小太没有收拾房间乱得让人想起那个鬼故事,于是还是不敢来同住。她来这里日子已经不短了,也还是只有她和小翠两个人住后院。小翠是年纪太小傻乎乎的不甚懂,她倒是乐得一个人自在。

      反正都是住,是不?

      屋檐上摇曳着长长的草,垂下来像是门帘,只是太张牙舞爪了些。殷小小撂一把草叶进了屋,把三个团子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糯米香顿时弥漫了整个小屋,甜腻里带着芬芳,让人想起在水一方的青青芦苇叶。还好刚才在大堂里脂粉味够重,否则可要穿帮。

      她几下拆开纸包,两口消灭掉一个团子。热气顺着喉咙下肚,舒服得她伸了伸腰。

      这小日子,有吃有睡,偶尔还有得玩,啧啧,给个神仙也不换哪。

      最后一个团子她吃得要慢一些,舍不得继续仓促地解决掉这美味,甜而不腻的口感还没有完全消失,却在这时瞟到那扇木门微微颤动了一下。一个蓝色的影子似乎闪过。

      唔,她最后一口糯米呛在了喉咙口……

      挠墙挠墙挠墙……

      抠桌抠桌抠桌……

      眨眼间小小的灰色身影已经在屋子里折腾了半天,脸都憋红了,那快糯米似乎就和她过不去。殷小小这回是真的逼出眼泪来了。

      她无语仰头,一面使劲吞咽,一面眼泪汪汪地问苍天……

      问苍天什么呢,唉,诗词歌赋修得不好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不能像那些诗人一样问个月亮为什么这样圆还被传颂这么些年。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她背上抚过,一口糯米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落了下去。

      殷小小被折腾得没了力,半靠在木板床边长长呼一口气,半眯着眼不说话。

      “我救了你,你不打算拿什么来谢我?”

      凉凉的一句话,语气确实很有点讨打,不过声音确实很好听,像是九嶷山上盛节才会有的仙乐,却又带点极地冰寒的气息。殷小小发誓这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好听的说话声。

      不过嘛,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呢。

      唔,想起来了……好像刚才她还拿这句话去骗了几个团子来着……

      殷小小把这间小破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没看到那人一片衣角。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直接坐在桌子上,倒了一碗水。这房间里穷得连凳子都没有一张,有些时候着实让人有些尴尬。

      她端起那碗水,笑嘻嘻地也不知道是对着哪边说:“既然你救了我,这点水就当是孝敬您老人家的,快喝吧。”

      话说了半天都没有人回答,殷小小甚至怀疑那个人已经走了。

      她垮下一直笑着的脸,翘了个二郎腿,懒洋洋地看了看四周,两口就把水喝得一点不剩。刚刚接连吃了三个团子,嘴里粘糊糊的,她有点渴。

      “既然您不现身,大概是看不起我这碗水了,我也不强求您。您看我这儿可是什么都没有,空得慌,招待不起您贵气逼人……”

      睁着眼睛说瞎话什么的,她最擅长了。

      “您看那前院,漂亮姑娘什么的多了去了,只要您变点银子出来,保管伺候得让您满意……”

      她换了个姿势翘着腿,嘴里叼着刚刚顺手扯下来的草。“诶不是我乱吹嘘,我们这儿头牌的姑娘,叫做媚姬,那叫做一个好看呐我跟您说,保管您见了呀三天不想其他姑娘……”

      她正说得起劲,突然不知哪里吹来的风把门窗都关紧,窗外的长草一摇一摇。

      殷小小知道麻烦来了,赶忙从桌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地上。

      深蓝色的身影从横木上跳下来。长长的黑发像缎子一样精致,又像十三重天上的忘川水,冰凉高贵。

      殷小小缩了缩脚尖,看着脏兮兮的地面叹了口气。

      “你话真多。”很凉。

      殷小小想如果她抬头的话可能会看见那人皱了皱眉头,可惜她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想看清楚。

      “大人真的……不考虑换个地方?”她觉得她真是吃了豹子胆,这个时候还敢不死心地建议。

      “你是个聪明人,话多,也要多得在我的忍受范围内。”

      殷小小不说话了,苦着一张小脸转身去拉门。

      “你要做什么?”

      “去打水……你不是受伤了么。”

      那人一愣。“不用了。你守着就好,不要让人进来。”一句话封住了她蠢蠢欲动的脚步,殷小小缩回还差一寸够着门边的手,无奈地走回来,在床前老老实实地蹲下了。

      “大人为什么要找到我呢……”她撇撇嘴看着已经躺在床上的人。

      深蓝色的衣衫像是暗夜里的大海,容颜却是玉白色,如果在十五的晚上看月亮,就会是这种颜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地伏着,一张脸明明长得很是漂亮,却掩不住那种杀伐之气。

      可能现在他闭着眼睛已经消去了很多。殷小小这样想。

      本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到极淡极淡的声音传来。

      “这院子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得罪了我是什么代价。”

      殷小小一愣,又是苦笑。他早就看破了她不是人族,所以才吃准了她不会出卖他吧。

      其实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不是人族的……或者,只是因为觉得她会更加没骨气一点?没骨气……他还真是一眼看穿了她。

      她默默地坐在床边,开始时还有心思研究一下面前这个人。他没有佩剑,好像也没有其他什么饰物。衣袖上是雪白的镶边,花纹古朴华丽,像殷小小曾经见过的某件上古遗物。

      一时想不起来什么名字了,唉,这狗记性。

      这人疗伤的时间真是久啊,久到她腿都麻了还一动不动。殷小小托腮的手从左换到右,又换成左,又换成右。隔了一会儿干脆站起来在床边小范围活动。

      活动一下手腕,踢踢腿,伸伸腰……

      似乎半天就这么过去了。中午的时候她没有去前院吃饭,也没有人来叫她,估计是老鸨觉得她上街去采办东西去了。这可真是冤。

      眼见着现在夕阳都快下山了,小镇里的人家瓦上铺着浅浅的金光。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平时出去玩的时候夜不归宿也是常有的,唉,搞不好连晚上都不会有人来管自己了。

      可怜的殷小小只好皱着眉头在屋子里打转转。一个圈,两个圈……肚子已经开始叫起来,她恹恹地想,他要是再不醒就把他煮来吃了好了。

      睡在床上的那个人呼吸匀停,似乎真的要这么睡去不再醒来。

      小翠蹦跳着进后院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尽了。没有月亮,稀稀疏疏的星泛着小小的白光,像刚从海里捞起来的一样。

      “殷姐?殷姐你在吗?”她几步跑到殷小小的屋子前,习惯性地问。

      没有人回答。四周有虫鸣一起一伏地唱和,风吹过,草弯腰。

      小翠低头看着手里抱的白面馍馍,热气扑到她脸上,想了一想,伸手去推门。

      她的手尚未触及门板,突然东面的天空中传来一声骇人的啼鸣。她吓得一下子缩在屋檐下,侧身的时候瞟到一个火红的影子一闪而过,长长的羽毛好像带着烈焰,却没有烫人的温度传下来。那东西转瞬即逝,比烟火更漂亮,比烟火更恐怖。

      她张大了嘴一时没有办法呼吸。

      从前她还很小的时候,爹娘都活着,他们一家也像这样住在一个小屋子里。夏天的晚上,娘亲就会讲故事给她听。她依稀记得娘亲曾经告诉过她,有这么一种鸟,它们羽毛鲜亮周身都流淌着火焰,长长的喙,长长的尾。

      那时娘亲抱着她说:“愿我的翠翠啊,一辈子都不要见着这鬼东西。”

      她问道:“为什么呢?娘亲不是说它们很好看吗?”

      “好看的东西啊,都是有毒的。小翠要记得,那是车焰鸟,是吃人的妖魔。你要是有一天看到了它们啊,要快点跑,跑得远远的。它们出现的地方,战火流离,寸草不生。”

      “车焰鸟……娘……我看到了……”她呆坐在地上慢慢叫出那几个字,眼睛里却空无一物。

      漆黑的夜空早已没有了那红艳的影子,星星寂寞得像浪花一样。

      突然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小翠?”有人笑眯眯地看着她,“回来了?”

      她回头一看。“殷姐?”脸上的惶恐消去大半,她爬起来跑到窗下几分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你不是出去了吗?”

      殷小小伸了个懒腰。“没,我睡了一下午……可别告诉妈妈啊。”她眨眨眼嘱咐道。

      “嗯,殷姐放心。”她这才想起手里的馍馍,低头一看,刚才那一躲,三个已经滚了两个在地上。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殷姐对不起,我又把东西搞砸了……”

      殷小小摸摸她的头。“没事,”顺手从她怀里拿过那个白面馍馍,“有得吃就很好了,多亏小翠翠还记得我,不然今儿个可要饿肚子……”

      她大大咧咧地咬了一大口。“嗯,味道不错。”

      小翠抬头看她,却没有跟着她一起笑,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殷姐……我刚才看到车焰鸟了……你知道车焰鸟是什么吗?”圆圆的脸上神色不定。

      殷小小继续大口嚼着饼,一边说:“嗯听说过,怎么了?”她嘴里塞满了东西说的话也含含糊糊听不清。

      “殷姐我想回家……”

      小翠盯着她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要打仗了要打仗了……殷姐怎么办我不想……”

      她摇着殷小小的衣袖,像个球一样缩在窗沿下。殷小小被扯得呛了一口,咳了好一阵子才平缓过来。

      她扯了扯嘴角:“可能只是个传说而已,用不着这么当真的……”风吹过后院里丛生的杂草,窸窸窣窣地响,像是谁在孤独地奏曲,或者是诗人在吟游。

      小翠不说话。

      殷小小叹了一口气,踮起脚从窗沿上俯身下去把手放在她头顶。“别担心小翠,你哥哥很快就会来接你了……实在不行的话,到时候战乱一起我就带你逃出去。”

      “你看至少现在还什么事都没有,万一真的只是你想多了呢。最重要的是吃好喝好睡好,不然到时候哪里有力气逃走?你说是不是?”

      小翠抬眼看着她,点了点头。殷小小摸了摸她的头说:“嗯,这才是乖孩子。”

      “殷姐,你真好。”她泪汪汪地说。

      “哪里的话……”

      “……你真像我娘。”

      “……”

      半晌,“殷姐……我又饿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殷小小无语地抽了抽嘴角,把手里剩下的馍馍递给她。“天也不早了,快回去睡吧。明天你还要忙。”

      小翠听话的点点头,起身走向一旁的另一间小屋。殷小小一直笑着看着她开门,进去,对这边挥了挥手,关上门,烛火亮起。

      她合上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嗯,不错。”温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宁肯牺牲自己都不愿意让那丫头卷进来……你看起来并不像个好心人。”

      她觉得那人的吐息似乎就在耳畔,又似乎隔了很远,只好老老实实站着丝毫不敢动作。

      冰凉的莹白光点缓缓升起,每一颗都朦胧若隐若现,从地底下生长起来飘散着笼住殷小小单薄瘦弱的身体,像极寒之地的雪莲花开,照得屋子冰清玉洁的好看。

      然而寒意顿生,如千针万线在她身体里穿来穿去。

      “她只是、是个人族的小姑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殷小小冷得牙齿打颤,却还要扯着嘴角笑,“况、况且……让她发现你下了结界……并不是件好、好事情……”

      “你想多了。”那人淡淡截住她的话,“刚才如果她真有一根指头碰到了门……现在已经灰飞烟灭,对我也并不是一件坏事情。”

      殷小小笑。“可、可是,她到底没有碰到,不是么?”侧面看到她的唇角微微勾起已经发青,一张黄瘦的脸,语气似乎是在狡黠地反问,又似乎是淡淡的嘲弄。仔细看她的神情,却实实在在是真诚可怜。

      他低头施了个术法去掉方才被她弄得一身的灰尘,凉凉地说:“那你现在可以解释一下,那窗户究竟是怎么打开的了。”

      “天底下能徒手解开我结界的人,这么些年来……也没有几个。”

      殷小小讪讪回身,冲他一笑,刚要开口,忽然又听他道:“哦忘了提醒你,我刚才查看了一下结界,那窗户不是被风吹开的,车焰鸟飞过对它没有半分影响,方才也没有高人路过此处……还有,我受伤的时候术法不会失灵。”

      殷小小:“……”

      他趁着她思量的空档坐在床沿上,指尖幻化出白光来一点一点将床上摊着的血迹抹去。殷红色的粘黏液体,一滴一滴将木床腐蚀成坑坑洼洼,黑漆漆的很难看,却在他手里慢慢消融,直至如他进屋之前那样。

      随着他纤长玉白的抚过最后一处,突然哗啦一声响,什么东西迅速碎裂,有黄色的纸片飘落地上,触地之处留下星星点点的莹光。

      片刻后连莹光都不剩一点,只留了几滴油状的液体凝结在那里。那一瞬间似乎有糯米的香气传来。

      殷小小看着他,撇了撇嘴。这人真他娘的心细,想斗赢他确实,有点让人头疼啊。倒是可怜了那小叶乾坤纸,还是她当年从爹手里偷出来的好东西,跟在她身边包过多少……吃的,终于是在今天毁掉了。

      他做完这一切偏头看向她。长发垂落膝上。

      殷小小叹了口气。“小的名叫殷小小,到邺镇已经有八年。这八年间小的只是个青楼里的小杂役,确实……其他也不会什么了。”

      “你是神族?”

      “是。”她飞快地道,“不过大人肯定能够感知我神力低微,虽然是天生神族血脉……尚不如媚姬姑娘花妖之身。”

      “你是哪个氏族的?”

      “……忘了,反正我神力低微至此,估计想起来也就是九嶷山上的哪棵草,不会有什么贵族家世。”她淡漠地说。

      “嗯。”他不置可否。

      “至于结界……”殷小小大着胆子开口,“世间万物本是相生相克,或许我恰好撞上了什么……正好克你……”

      话没说完,伏在地上的殷小小顿时觉得阴影倾过来,却又不敢抬头,只好缩成一团。好像一瞬间冰封千里,深蓝色的长袍拂至她眼前,像瞧不清的海,或者是夜空,或者是夜空下木芙蓉的花,爹曾经摘了来给她编一个环。

      “左手伸出来。”清冷的声调不容反驳。

      殷小小乖乖照做。她手心结满了干茧,又瘦又小的指头即使是背过来也藏不住那厚厚的一层。

      他挑了挑眉。半晌。“你好歹是个神族,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也是难得。”语气还是薄凉,同他的术法一样似乎来自冰雪荒原,却头一次削去了隐藏的杀伐狠绝之意。

      殷小小抬头疑惑地看着他。像是玉石精雕出来的眉眼,浸在雪水中,尽管隔得很近,那神情却依然看不分明。像是隔了层朦胧的白雾,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纵使再美好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她低下头。

      手背上一凉。“好了。”声音更凉,又恢复了方才那种状况。

      她缩回手来瞧了瞧。一个冰晶般的印记留在她手上,银白色的棱角分明。眉头皱起,她感慨了一句:“这东西倒是好看,可惜我这手比不得那些姑娘们,糟蹋了这图样……”

      似乎完全没有觉得这印记有什么不妥。

      “你不用自责。”他淡淡道。

      殷小小:“……”

      他站起身来。“我要走了。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要是敢耍滑头……”

      殷小小赶忙接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的命都是大人的,您就放心去吧。”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结在她眉梢的白霜簌簌落下。

      他深深看她一眼,转瞬间消失在原地。屋子里冰寒威压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殷小小爬过去打开窗户,夏夜的风缓缓穿过她的身体,带来让人感动的温度,似乎还有野花的芳香影绰,比起刚才冷冻得几乎丧失五感真是莫大的享受。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她转身滚倒在木板床上,轻轻哼起来。

      简单朴素的歌谣和着虫鸣低唱,低矮小灌木像一丛丛黑影匍匐,小翠屋子里已经熄灭了烛光。黑暗中像是有谁轻轻地叹息,随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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