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节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
第一节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昨夜下了场大雨,晨间柔风像有摄人心魄的清新力道,小路两旁人家檐下花开,芬芳若有若无。像是用点点温墨晕染而成。深巷里不知何处有姑娘清脆零星的叫卖声,是从西山脚下摘来的晚开杏花。
大多数人家都还没有起来,眯着眼看见温和的阳光从瓦缝里流泻入屋。高高低低的屋檐上时不时有浅蓝色的影子一闪而过,那是梦魔,他们居无定所,靠食凡人的梦境为生。魔族已经没落,像梦魔这样低等的存在便只能到人界存活。
安适闲静的片刻,人界中茫茫红尘喧嚣杂碎,似乎都被消融。
殷小小走过长长的巷子,手上小心翼翼地提着刚刚买来的东西。灰黑色的外衫对她的体型而言有点偏大。
她一路慢悠悠地走着,突然停下来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眼角微弯笑起来。
这样的天气,真是快活啊。
“嘿,殷丫头,赶着回去呢?”赵大娘蹲在她家后门槛上洗衣服,斜横着搓衣板问殷小小。
搓衣服的声音在清早似乎也特别响。
“是啊……大娘早。”殷小小挂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上次你帮阿举找的那棵药真是谢谢啊。他昨个儿还念着你呢……我看哪这年头的姑娘家,可没见的有你这么心地善良的……你吃了没?阿举他在前堂做早饭嘞,也就是几个包子还有小米粥,要不一起吃了再回去,我跟你说啊那小米是前些天……”
木盆里的水倒在地上弯弯曲曲像河流。
“谢谢大娘,今天怕是来不及了,姑娘们的东西催着要呢。”
“哦,那改天吧,改天一定要来啊……”
殷小小在街巷中转悠了一会儿,终于转到一座朱红色的楼阁前。楼前一块牌匾。人界的东西都受时间的限制,几年间木匾已经有些老旧。
上面三个字,逍遥楼。
她推门进去,转身轻轻合上。门匾上系成结的彩色绸缎被风吹下来拂过她的脸。
“唉这带子又沾灰了……后天又要去买一趟……既然挂在这里容易脏,为什么还要挂呢?”她咕哝着,提着手里的篮子转过身来。人真是种奇怪的东西,到逍遥楼来横竖是睡个姑娘,到哪里不是一样的睡,挂不挂这个绸子不是一样的睡?非要搞得花里胡哨的,害得她每天都往外跑。要她说啊,青楼这种地方,有张床就很够了。
楼上隐隐有了姑娘们的嬉笑和说话声,脆生生像催人梦醒的黄鹂。
殷小小正准备塔上楼梯,突然右边第二扇门被推开。一个穿嫩黄色裙衫的姑娘走出来,眼尖地看见她灰色的身影站在楼下转角处。
“诶小殷回来了?……”她冲殷小小一笑,“三两水粉呢?”
殷小小刚想回答,就听到其他姑娘的喊声铺天盖地。
“小殷哪,蚕丝绢缎买回来没有?我可是三天前就告诉你了……”
“……还有糯米糖藕……”
“……翡翠珠紫钗,要内镶的那种……”
她抽了抽眼角,赶快扑腾腾地上了楼。要是吵醒了老鸨睡觉,躲不掉要挨一顿骂。
一路穿过红红绿绿的衣衫脂粉,她忍不住还是在拐角处打了几个喷嚏,还好姑娘们拿了东西都转身进了屋,没人瞧见。她扶住廊往篮子里一瞅,唔,还剩了一样。却不是姑娘们的,而是小翠在她上次临走前托她带的。
这个时辰点儿,这丫头应该还在小厨房。
她转下楼,刚刚跨过小厨房那扇破旧木门,就见到白雾缭绕间清清楚楚地传来一声轻唤:“殷姐——”
殷小小努力在烟雾中眨了眨眼睛,迎面扑来的热气腾腾上了她的脸,还卷裹着密密实实的糯米香。与此同时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殷姐殷姐,我的东西呢?”才适应了小厨房里的黑暗环境,就看到小翠一双眼睛期待地望着她。
殷小小从桌上扯来一张纸先擦去她圆脸上的鼻涕,轻轻一抛扔到小筒里,才慢条斯理地把篮子递给她。“喏,看看是不是这个。”
她趁着这个时间转到灶前瞧着火势,免得那丫头一高兴就忘了锅里煮的东西。不知道这回是哪个姑娘要的,要是遇到春繁、晴婉之类的,出了差错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火光撩着她的脸。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实在。
“殷姐!殷姐!”猛然间小翠从身后抱住她,还显得稚嫩的声音满满都是兴奋,“殷姐最好了!我就知道你找得到……”胖乎乎的手指勒在她腰间。
捡起被撞落的半截柴木,眼疾手快地踩灭了地上被带出来的零碎火星,她问道:“那是你哥哥?”
“嗯,不过不是亲生的,是表哥。”
“哦,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她脸上挂着笑回头问,语气却淡下来。
小翠却完全没有察觉,几乎是趴在她背上说:“是很好,我们小时候有很多来往,因为我爹娘去得早,没人照顾我可是哥哥对我最好……”
语气慢慢变得沉缓。
殷小小吃力地踮起脚,揭开锅盖让热气透出来,白雾更浓在她眼睫上凝成小霜。“那你后来怎么到了这里呢?”
小翠放开她说:“唉,不知道怎么的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哥哥提醒了我不要在看店的时候睡着的可是我老是改不了,哥哥这次说他已经娶了亲,我连嫂嫂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离家的前一天还在和哥哥说要把院子里那棵歪枣树养活的,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殷姐,我好想回家啊。”
殷小小回头看着她。这个时候她的瞳孔看起来像是红色的,也不知道是火光映红的,还是别的什么。
“别着急,你哥哥总会攒到足够的钱,到时候就可以带你回家。”
“嗯,”小翠点头,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谢谢你殷姐,每次都这么安慰我。要不是你我可能根本就撑不到今天呢……”
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殷小小眉头一挑摆出一副恶霸相:“既然是这样,那就拿点什么来回报我吧,哈哈……”她说完一手就作势要袭向小翠的钱袋。
小翠推她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殷姐你的家呢,你家住在哪里啊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殷小小继续哈哈一笑,说:“你真的不打算拿点什么来报答我?我已经四个时辰没有吃东西了……”
小翠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去看锅里,一盘莲子糯米团子已经好了。香气腾腾从锅顶上溢下来,伴着白雾好像就有了形状似的。
“咕噜——”殷小小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似乎是为了迎合她说的话,这一声比刚才更响亮了些。
她摸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小翠:“你听——”
小翠心里一慌,殷姐这么大老远地跑去给她送信,却饭都没有吃上一口。
她手忙脚乱地把菜盘从锅里取出来,无名指尖却被烫了个小泡,她放下盘子招呼殷小小,却赶忙把手藏到身后。
如果被殷姐看到了肯定又要担心她,又要跑去赵家找伤药,她不想每件事情都麻烦殷姐,殷姐也会有她自己要烦心的事情啊。
殷小小却仿佛没看到那个小动作,顺势在缺了一个角的矮木桌前坐下来,小板凳两只腿高矮不一被她坐得一摇一晃。“来来来,尝尝小翠最新的手艺,看看有没有长进?”
她笑起来的时候明明又瘦又黄的一张脸,却能够让人觉得温暖。
小翠转身去给她抽了双筷子,回来时却见她不知从哪里找了张大的油纸。她熟稔地铺开黄色的纸面,抓了三个团子放在纸上很快包起。手指快速地翻动,一看就是干了很多次这行当。
“殷姐……”
她抬头呵呵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歇。“唉,在这里吃太打眼了,我怕等会儿人多了被抓到那就不好玩了,我记得晴婉最喜欢吃糯米,这是她的吧?等会儿多放点芝麻粉在盘子里,啧啧,她喜欢那个就不会怪你做少了……诶忘了问声,我包两个带走你没有意见吧?”
小翠使劲摇头:“殷姐你放心带吧,有我一口饭吃,就有殷姐一口饭吃!”
殷小小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糯米都舔干净,又拍了拍她的头。“我走了。”
门外的光亮有点晃人的眼睛。
小翠送她到门边,其实小厨房里本来就没有几步路,她靠着门看着殷小小的身影非常快速地消失在转角处,回身去端那个盘子,却突然觉得指尖那个泡似乎没有那么疼了。
她跑到门口举起手,仔仔细细地在阳光下看了又看。半晌她嘟了嘟嘴。
……根本没有泡嘛,难道刚才疼得那一下其实是幻觉?
却说殷小小这趟出去,显然就没有好运气了。她前脚刚刚迈过进大堂的门槛,一个花花绿绿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
“小殷回来了?正好有事找你,快过来快过来。”
她不敢磨蹭,兔子一样地跑过去站好。“妈妈找我什么事?”
隐隐可以感觉到怀里那三颗团子滚烫滚烫的,随着她跑过去有些滑动。她一颗小心肝也跟那团子是差不多的,滑来滑去,简直催人泪下。
“刚才有人来知会,说是隔两天上头有人来,说是什么大大的官。我说这趟人也是奇了怪了,不住上好的驿馆,非要到咱们逍遥楼来歇脚,镇里的老爷嘱咐下来,可是一点都不能怠慢了。”
“是。”她应下。
“你瞧瞧这哪里还有不够用的,都去置办些回来,银子不担心,找阿椒那边要就是了。小翠那边也记得说声,这几日的饭菜,万万不能做差了!看家的本领都拿出来瞧瞧!”
“是。”团子似乎又有滑下的迹象,她不得已微微弯了弯腰。
老鸨似乎没察觉,继续压低了声音。“这事儿除了姑娘们也就你一个知道,可别到处碎嘴乱说!上面的人个个都得罪不起,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说着又冲她笑。“不过你这孩子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今天也就是再啰嗦几句,快去做事吧。”
“是……”话没说完她敏锐地觉得某物下滑的速度变快了,索性一下子蹲在地上,脑门上起了一层汗。一半是熏的,一半是吓的。
老鸨奇怪的看着她。
她捂着肚子颤颤巍巍地抬头,眼睛里水汪汪的,撒个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妈妈我今天,那个了……”
“哦。”老鸨了然地点头,“姑娘家嘛,你虽然小但也正常得很……怪说不得我今天看着你像是……长了……原来真的长大了。”
殷小小这丫头,哪儿都好,做事勤快又能干,察言观色那是一等一的乖巧,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除了……模样长得寒碜了点儿黄脸低眉的,那小身板实在是没法看。
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她的胸。
顿时殷小小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扭曲。
她默默低下头,忍辱负重地说道:“那……今天樱桃姑娘在赵家那边的药材,可不可以让小翠帮我去取?”
老鸨尚且在唏嘘,这时一口应下:“没事儿,你忙这头就是,我待会儿去给她说。”
“谢谢妈妈。”殷小小笑得可怜,已经快带了哭腔。
殷小小一路扶着墙走到后院时,院子里空无一人。
其实这个后院也不能正儿八经地叫做后院,只不过是当初一块荒地,来路不明,传说还闹过什么鬼,虽然是逍遥楼的地盘,却没有人敢住,时间久了也就荒置。
殷小小来的时候正好前院已经没有空床铺,她反正也不计较这些,就着那间不知道是哪个搭起的小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闹鬼,就住了下来。
旁人见她住得好好的,也到后院来看过,结果因为殷小小太没有收拾房间乱得让人想起那个鬼故事,于是还是不敢来同住。她来这里日子已经不短了,也还是只有她和小翠两个人住后院。小翠是年纪太小傻乎乎地不甚懂,她倒是乐得一个人自在。
反正都是住,是不?
屋檐上摇曳着长长的草,垂下来像是门帘,只是太张牙舞爪了些。殷小小撂一把草叶进了屋,把三个团子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糯米香顿时弥漫了整个小屋,甜腻里带着芬芳,让人想起在水一方的青青芦苇叶。还好刚才在大堂里脂粉味够重,否则可要穿帮。
她几下拆开纸包,两口消灭掉一个团子。热气顺着喉咙下肚,舒服得她伸了伸腰。
这小日子,有吃有睡,偶尔还有得玩,啧啧,给个神仙也不换哪。
最后一个团子她吃得要慢一些,舍不得继续仓促地解决掉这美味,甜而不腻的口感还没有完全消失,却在这时瞟到那扇木门微微颤动了一下。一个蓝色的影子似乎闪过。
唔,她最后一口糯米呛在了喉咙口……
挠墙挠墙挠墙……
抠桌抠桌抠桌……
眨眼间小小的灰色身影已经在屋子里折腾了半天,脸都憋红了,那快糯米似乎就和她过不去。殷小小这回是真的逼出眼泪来了。
她无语仰头,一面使劲吞咽,一面眼泪汪汪地问苍天……
问苍天什么呢,唉,诗词歌赋修得不好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不能像那些诗人一样问个月亮为什么这样圆还被传颂这么些年。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她背上抚过,一口糯米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落了下去。
殷小小被折腾得没了力,半靠在木板床边长长呼一口气,半眯着眼不说话。
“我救了你,你不打算拿什么来谢我?”
凉凉的一句话,语气确实很有点讨打,不过声音确实很好听,像是九嶷山上盛节才会有的仙乐,却又带点极地冰寒的气息。殷小小发誓这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好听的说话声。
不过嘛,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呢。
唔,想起来了……好像刚才她还拿这句话去骗了几个团子来着……
殷小小把这间小破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没看到那人一片衣角。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直接坐在桌子上,倒了一碗水。这房间里穷得连凳子都没有一张,有些时候着实让人有些尴尬。
她端起那碗水,笑嘻嘻地也不知道是对着哪边说:“既然你救了我,这点水就当是孝敬您老人家的,快喝吧。”
话说了半天都没有人回答,殷小小甚至怀疑那个人已经走了。
她垮下一直笑着的脸,翘了个二郎腿,懒洋洋地看了看四周,两口就把水喝得一点不剩。刚刚接连吃了三个团子,她有点渴。
“既然您不现身,大概是看不起我这碗水了,我也不强求您。您看我这儿可是什么都没有,空得慌,招待不起您贵气逼人……”
睁着眼睛说瞎话什么的,她最擅长了。
“您看那前院,漂亮姑娘什么的多了去了,只要您变点银子出来,保管伺候得让您满意……”
她换了个姿势翘着腿,嘴里叼着刚刚顺手扯下来的草。“诶不是我乱吹嘘,我们这儿头牌的姑娘,叫做媚姬,那叫做一个好看呐我跟您说,保管您见了呀三天不想其他姑娘……”
她正说得起劲,突然不知哪里吹来的风把门窗都关紧,窗外的长草一摇一摇。
殷小小赶忙从桌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地上。
深蓝色的身影从横木上跳下来。长长的黑发像缎子一样精致,又像十三重天上的忘川水,冰凉高贵。
殷小小缩了缩脚尖,看着脏兮兮的地面叹了口气。
“你话真多。”很凉。
殷小小想如果她抬头的话可能会看见那人皱了皱眉头,可惜她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想看清楚。
“大人真的……不考虑换个地方?”她觉得她真是吃了豹子胆,这个时候还敢不死心地建议。
“你是个聪明人,话多,也要多得在我的忍受范围内。”
殷小小不说话了,苦着一张小脸转身去拉门。
“你要做什么?”
“去打水……你不是受伤了么。”
那人一愣。“不用了。你守着就好,不要让人进来。”一句话封住了她蠢蠢欲动的脚步,殷小小缩回还差一寸够着门边的手,无奈地走回来,在床前老老实实地蹲下了。
“大人为什么要找到我呢……”她撇撇嘴看着已经躺在床上的人。
深蓝色的衣衫像是暗夜里的大海,容颜却是玉白色,如果在十五的晚上看月亮,就会是这种颜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地伏着,一张脸明明长得很是漂亮,却掩不住那种杀伐之气。
可能现在他闭着眼睛已经消去了很多。殷小小这样想。
本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到极淡极淡的声音传来。
“这院子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得罪了我是什么代价。”
殷小小一愣,又是苦笑。他早就看破了她不是人族,所以才吃准了她不会出卖他吧。
其实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不是人族的……或者,只是因为觉得她会更加没骨气一点?没骨气……他还真是一眼看穿了她。
她默默地坐在床边,开始时还有心思研究一下面前这个人。他没有佩剑,好像也没有其他什么饰物。衣袖上是雪白的镶边,花纹古朴华丽,像殷小小曾经见过的某件上古遗物。
一时想不起来什么名字了,唉,这狗记性。
这人疗伤的时间真是久啊,久到她腿都麻了还一动不动。殷小小托腮的手从左换到右,又换成左,又换成右。隔了一会儿干脆站起来在床边小范围活动。
活动一下手腕,踢踢腿,伸伸腰……
似乎半天就这么过去了。中午的时候她没有去前院吃饭,也没有人来叫她,估计是老鸨觉得她上街去采办东西去了。这可真是冤。
眼见着现在夕阳都快下山了,小镇里的人家瓦上铺着浅浅的金光。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平时出去玩的时候夜不归宿也是常有的,唉,搞不好连晚上都不会有人来管自己了。
可怜的殷小小只好皱着眉头在屋子里打转转。一个圈,两个圈……肚子已经开始叫起来,她恹恹地想,他要是再不醒就把他煮来吃了好了。
睡在床上的那个人呼吸匀停,似乎真的要这么睡去不再醒来。
小翠蹦跳着进后院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尽了。没有月亮,稀稀疏疏的星泛着小小的白光,像刚从海里捞起来的一样。
“殷姐?殷姐你在吗?”她几步跑到殷小小的屋子前,习惯性地问。
没有人回答。四周有虫鸣一起一伏地唱和,风吹过,草弯腰。
小翠低头看着手里抱的白面馍馍,热气扑到她脸上,想了一想,伸手去推门。
她的手尚未触及门板,突然东面的天空中传来一声骇人的啼鸣。她吓得一下子缩在屋檐下,侧身的时候瞟到一个火红的影子一闪而过,长长的羽毛好像带着烈焰,却没有烫人的温度传下来。那东西转瞬即逝,比烟火更漂亮,比烟火更恐怖。
她张大了嘴一时没有办法呼吸。
从前她还很小的时候,爹娘都活着,他们一家也像这样住在一个小屋子里。夏天的晚上,娘亲就会讲故事给她听。她依稀记得娘亲曾经告诉过她,有这么一种鸟,它们羽毛鲜亮周身都流淌着火焰,长长的喙,长长的尾。
那时娘亲抱着她说:“愿我的翠翠啊,一辈子都不要见着这鬼东西。”
她问道:“为什么呢?娘亲不是说它们很好看吗?”
“好看的东西啊,都是有毒的。小翠要记得,那是车焰鸟,是吃人的妖魔。你要是有一天看到了它们啊,要快点跑,跑得远远的。它们出现的地方,战火流离,寸草不生。”
“车焰鸟……娘……我看到了……”她呆坐在地上慢慢叫出那几个字,眼睛里却空无一物。
漆黑的夜空早已没有了那红艳的影子,星星寂寞得像浪花一样。
突然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小翠?”有人笑眯眯地看着她,“回来了?”
她回头一看。“殷姐?”脸上的惶恐消去大半,她爬起来跑到窗下几分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你不是出去了吗?”
殷小小伸了个懒腰。“没,我睡了一下午……可别告诉妈妈啊。”她眨眨眼嘱咐道。
“嗯,殷姐放心。”她这才想起手里的馍馍,低头一看,刚才那一躲,三个已经滚了两个在地上。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殷姐对不起,我又把东西搞砸了……”
殷小小摸摸她的头。“没事,”顺手从她怀里拿过那个白面馍馍,“有得吃就很好了,多亏小翠翠还记得我,不然今儿个可要饿肚子……”
她大大咧咧地咬了一大口。“嗯,味道不错。”
小翠抬头看她,却没有跟着她一起笑,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殷姐……我刚才看到车焰鸟了……你知道车焰鸟是什么吗?”圆圆的脸上神色不定。
殷小小继续大口嚼着饼,一边说:“嗯听说过,怎么了?”她嘴里塞满了东西说的话也含含糊糊听不清。
“殷姐我想回家……”
小翠盯着她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要打仗了要打仗了……殷姐怎么办我不想……”
她摇着殷小小的衣袖,像个球一样缩在窗沿下。殷小小被扯得呛了一口,咳了好一阵子才平缓过来。
她扯了扯嘴角:“可能只是个传说而已,用不着这么当真的……”风吹过后院里丛生的杂草,窸窸窣窣地响,像是谁在孤独地奏曲,或者是诗人在吟游。
小翠不说话。
殷小小叹了一口气,踮起脚从窗沿上俯身下去把手放在她头顶。“别担心小翠,你哥哥很快就会来接你了……实在不行的话,到时候战乱一起我就带你逃出去。”
“你看至少现在还什么事都没有,万一真的只是你想多了呢。最重要的是吃好喝好睡好,不然到时候哪里有力气逃走?你说是不是?”
小翠抬眼看着她,点了点头。殷小小摸了摸她的头说:“嗯,这才是乖孩子。”
“殷姐,你真好。”她泪汪汪地说。
“哪里的话……”
“……你真像我娘。”
“……”
半晌,“殷姐……我又饿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殷小小无语地抽了抽嘴角,把手里剩下的馍馍递给她。“天也不早了,快回去睡吧。明天你还要忙。”
小翠听话的点点头,起身走向一旁的另一间小屋。殷小小一直笑着看着她开门,进去,对这边挥了挥手,关上门,烛火亮起。
她合上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嗯,不错。”温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宁肯牺牲自己都不愿意让那丫头卷进来……你看起来并不像个好心人。”
她觉得那人的吐息似乎就在耳畔,又似乎隔了很远,只好老老实实站着丝毫不敢动作。
冰凉的莹白光点缓缓升起,每一颗都朦胧若隐若现,从地底下生长起来飘散着笼住殷小小单薄瘦弱的身体,像极寒之地的雪莲花开,照得屋子冰清玉洁的好看。
然而寒意顿生,如千针万线在她身体里穿来穿去。
“她只是、是个人族的小姑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殷小小冷得牙齿打颤,却还要扯着嘴角笑,“况、况且……让她发现你下了结界……并不是件好、好事情……”
“你想多了。”那人淡淡截住她的话,“刚才如果她真有一根指头碰到了门……现在已经灰飞烟灭,对我也并不是一件坏事情。”
殷小小笑。“可、可是,她到底没有碰到,不是么?”侧面看到她的唇角微微勾起已经发青,一张黄瘦的脸,语气似乎是在狡黠地反问,又似乎是淡淡的嘲弄。仔细看她的神情,却实实在在是真诚可怜。
他低头施了个术法去掉方才被她弄得一身的灰尘,凉凉地说:“那你现在可以解释一下,那窗户究竟是怎么打开的了。”
“天底下能徒手解开我结界的人,这么些年来……也没有几个。”
殷小小讪讪回身,冲他一笑,刚要开口,忽然又听他道:“哦忘了提醒你,我刚才查看了一下结界,那窗户不是被风吹开的,车焰鸟飞过对它没有半分影响,方才也没有高人路过此处……还有,我受伤的时候术法不会失灵。”
殷小小:“……”
他趁着她思量的空档坐在床沿上,指尖幻化出白光来一点一点将床上摊着的血迹抹去。殷红色的粘黏液体,一滴一滴将木床腐蚀成坑坑洼洼,黑漆漆的很难看,却在他手里慢慢消融,直至如他进屋之前那样。
随着他纤长玉白的抚过最后一处,突然哗啦一声响,什么东西迅速碎裂,有黄色的纸片飘落地上,触地之处留下星星点点的莹光。
片刻后连莹光都不剩一点,只留了几滴油状的液体凝结在那里。那一瞬间似乎有糯米的香气传来。
殷小小看着他,撇了撇嘴。这人真他娘的心细,想斗赢他确实,有点让人头疼啊。倒是可怜了那小叶乾坤纸,还是她当年从爹手里偷出来的好东西,跟在她身边包过多少……吃的,终于是在今天毁掉了。
他做完这一切偏头看向她。长发垂落膝上。
殷小小叹了口气。“小的名叫殷小小,到邺镇已经有八年。这八年间小的只是个青楼里的小杂役,确实……其他也不会什么了。”
“你是神族?”
“是。”她飞快地道,“不过大人肯定能够感知我神力低微,虽然是天生神族血脉……尚不如媚姬姑娘花妖之身。”
“你是哪个氏族的?”
“……忘了,反正我神力低微至此,估计想起来也就是九嶷山上的哪棵草,不会有什么贵族家世。”她淡漠地说。
“嗯,”他不置可否,“你有点意思……”
伏在地上的殷小小顿时觉得阴影倾过来,却又不敢抬头,好像一瞬间冰封千里。深蓝色的长袍拂至她眼前,像瞧不清的海,或者是夜空,或者是夜空下木芙蓉的花,爹曾经摘了来给她编一个环。
“左手伸出来。”清冷的声调不容反驳。
殷小小乖乖照做。她手心结满了干茧,又瘦又小的指头即使是背过来也藏不住那厚厚的一层。
他挑了挑眉。半晌。“你好歹是个神族,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也是难得。”语气还是薄凉,同他的术法一样似乎来自冰雪荒原,却头一次削去了隐藏的杀伐狠绝之意。
殷小小抬头疑惑地看着他。像是玉石精雕出来的眉眼,浸在雪水中,尽管隔得很近,那神情却依然看不分明。像是隔了层朦胧的白雾,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纵使再美好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她低下头。
手背上一凉。“好了。”声音更凉,又恢复了方才那种状况。
她缩回手来瞧了瞧。一个冰晶般的印记留在她手上,银白色的棱角分明。眉头皱起,她感慨了一句:“这东西倒是好看,可惜我这手比不得那些姑娘们,糟蹋了这图样……”
似乎完全没有觉得这印记有什么不妥。
“你不用自责。”他淡淡道。
殷小小:“……”
他站起身来。“我要走了。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要是敢耍滑头……”
殷小小赶忙接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的命都是大人的,您就放心去吧。”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结在她眉梢的白霜簌簌落下。
他深深看她一眼,转瞬间消失在原地。屋子里冰寒威压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殷小小爬过去打开窗户,夏夜的风缓缓穿过她的身体,带来让人感动的温度,似乎还有野花的芳香影绰,比起刚才冷冻得几乎丧失五感真是莫大的享受。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她转身滚倒在木板床上,轻轻哼起来。
简单朴素的歌谣和着虫鸣低唱,低矮小灌木像一丛丛黑影匍匐,小翠屋子里已经熄灭了烛光。黑暗中像是有谁轻轻地叹息,随风散去。
写这个故事真是花去好多精力,此文诚不坑!请各位大大放心阅读~
一个这样的故事是我很久以来的梦想。。。就算山穷水尽了我想这个梦境也不会破碎,愿带着它前行。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节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