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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塔牢与玄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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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白窟山巅是杂草丛生的荒地,那这一片山谷,就是彻底毫无生机的死地。
青蓝色小船载着佝偻的老者浮现在山谷上方,随着他飘离小船,袍袖一挥,数百名劫掠走的孩童都出现在山谷色泽黑沉的地面上,均在昏迷之中。
谷中心立着一座约九层高的石塔,占地不大,且塔身密密麻麻布满裂纹,似已废弃多年。但在老者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这座塔却陡然一亮,通体轻微颤动,仿佛是在发出充满渴求的召唤,而伴随它的那种威压,竟让老者身形一动,退后了一些。
山谷之外一侧有一处小土丘。其上守候着一名白面具黑长袍的面具人。看见老者到来,面具人腾空而起,恭恭敬敬地行礼,叫道:“大长老,是您回来了。”
老者微微咳嗽,声音沙哑地说道:“如何,都还顺利?”
一边跟着老者进入山谷,面具人一边答道:“几位长老和诸位护法都已经带回足数新鲜生魂,只有二长老还没有回来。加上这一批,已经凑足五千之数,随时可以发动圣祭。”
老者眯起了他一双看似昏花的眼睛:“不急,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老夫先去面见殿主,尔等好生看管,若是出了纰漏……”
一个煞气凛然的词从他枯黄的牙缝里生生挤出来:“死!”
面具人浑身一颤,连忙低头应是,丝毫不敢有所异动。等他再抬起头来,老者连着小船早已离去。将一个骨哨含在唇间吹出尖锐的鸣响,十几个同样打扮的面具人纷纷出现,各自站定塔周。他们低吟着某种诡异的调子,互相交映成曲。“轰隆”作响中,石塔上骤然开启了一道大门,紧接着一股异样的吸力卷住了地面上孩童的身躯,将他们吞没进了塔里。几个呼吸之间,谷中的地面上便一个孩童不余,大门也缓缓合起。
做完了这件事,众面具人却不是如释重负,反而个个停留在原地不动,只有颤抖的身躯出卖了他们紧张的内心。只听两声尖锐呼啸几乎是同时响起,面具人中有两个瞳孔放大,仰卧倒下,就此再无声息。而他们身下的地面忽然变成沼泽一般,将他们全身拽进了地底。
其余面具人不一的神色被掩藏在面具下,随着他们的离开慢慢平息。有一个面具人却向着之前吹哨的面具人径直走去,低声中带着些微愤慨地说道:“首领,到底是为什么我们要动用这封印多年的妖塔?就算是为了阻止黎合宗的人将祭品带回去,再这样下去我们同门兄弟……”
这句话他永远没能说到底,在他难以置信的眼神中,面具人首领手中已多了一柄骨刺,扎穿了他的胸膛。黑袍隐去溅出的鲜血,看着部下倒下的身影,首领的眼中似有悲怆。
他向塔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转身又回到了山谷外的小土丘上。只是在回望山谷中石塔时,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般的话语从他唇中逸出。
“塔牢么……”
昏暗朦胧的光线笼罩着这一方十丈方圆的空间,没有增加一分光彩,反而平添几许阴森。腐烂酸臭的味道溢满整间暗室,昭示了这里多年的尘封,而同样能表现这一点的还有地面上难测厚薄的积灰。四面高墙围拢,不见天顶,向上看只有一片望不及尽头的幽深黑暗。墙壁上有裂纹,却没有门户或窗的存在。石质的墙看来破旧,却又显不可撼动的厚重。
一个细小的身影突然从地面上坐直起来。在他身侧,还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差不多大的昏迷之躯。
这是个五六岁的,比同龄孩子更显瘦一些的小男孩。尽管灰尘蒙面,晦暗不明,还是能看清他那有些清秀的五官,正是之前白窟山上的宁封,被东魔殿老者劫来此处的祭品之一。
刚醒来的宁封还有些眩晕,脸上是纯然的迷茫之色。他先是被灰尘呛得咳嗽了一会儿,环顾四周的情形后,才急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宁封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是推搡着他身侧的其余的几个孩童,试图将他们叫醒。然而反复低声叫唤了三五个,他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宁封甚至壮着胆子对着某一个孩童的胳膊狠狠掐了两下,捏出了一片乌青,然而对方脸上的神情却是诡异的平静,仿佛好梦正酣。
这种反常如同一个看不见的妖魔,把压抑和恐惧无声无息地注入他心间。宁封咬着嘴唇,不放弃地一个一个试了过去。然而总计除他之外三十七名孩童,却没有一个给出反应。至于其余几百个,更是不知所踪。
此时,此起彼伏的昏迷孩童细微呼吸声,与他独自一人逐渐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编成的是独自一人面对未知恐怖的孤独和骇然。想起劫他们来此的凶神恶煞瞬杀黎合宗弟子的手段,宁封不可避免地感到寒冷,他有些瑟缩地蜷坐到地面上,稍作了会儿休息,但片刻后又再度站了起来。
他先是将诸多孩童的位置稍稍调整,令他们至少不要脸趴在灰尘里,这才小心翼翼地绕过他们的身体,开始打量各个角落寻找出路。
一个最浅显的道理是,既然他们能够进来,那即使看不见门窗也会有一条通路;但是同样明白无误的是,所谓仙家手段根本不是一个六岁的、此前和任何修士都没有牵连的小孩能够看破的。
四方墙面上依稀各有几道奥妙纹路,但在此环境下,凡人眼睛的作用被无限微缩,全然看不真切。宁封迟疑着将手伸向一处墙面,然则刚一触及,就仿佛有异物在暗室中苏醒般,四周的空气中忽然遍布轻微的“嘶啦”声,紧接着从他指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并且瞬间传透全身。与此同时,“啪”的一声轻响在他身后突兀地响起。
没有注意到这声物体落地般的声响,宁封几乎是立即被这疼痛击回到之前的昏迷中,他僵直着倒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找回了手脚的知觉。他一时拿不定是否要吸取教训不再贸然接触墙壁,但是别无出路的现在,又根本容不得选择。
他在地上摸索着翻捡了一会儿,幸运地找到了一根木条般的棍状物体。这一次宁封看清楚了——当他将这物体敲击在那暗红色的纹路上时,一道纯白无暇,细丝般的光芒近乎温柔地缠上了他手中同样是白色的棍子,然后还没等他把棍子脱手甩出,就再一次迅捷地将他击倒。等麻木感褪去时,他感到口腔里遍布着某种咸腥的液体,不仅如此,其余七窍中也皆有液体蜿蜒留下的感觉。随手一抹,即使看不清晰,也能勉力辨认那深沉而不详的色泽。
是血。
正在此时,宁封听到他身后,传来了一声模糊的叹息。他起先以为是风声,并没有在意,但接着,一个同样模糊且腔调有些古怪的声音开口了:“如果你真的急着想死的话,那可以再多试试。”
“谁?!”
无旁人的暗室中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宁封霍然转身,但却并没有看到任何直立的身影。
在他以为自己是产生了错觉的时候,地面上发出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枯瘦如柴的身影僵硬地一点点将自己撑了起来,然后在应该是他头颅上两眼的位置,亮起了两团蓝色的火焰。在籍着火焰微弱的光晕看清身影真面目的时候,一直尽力克制自己内心紧张的小男孩忍不住惊得倒退了两步。
那竟然是一具骷髅!
一具会动的骷髅。
“是……你在说话?!”宁封觉得舌头有些打结,又不禁感到有点好奇有趣。
骷髅扭转它的颈椎,用一双空洞的眼睛中蓝幽幽的火光“看着”眼前的小孩。听到了这句诧异中有些惊骇,也有些天真的兴味的问话后,它似乎很是得意,咧开嘴做了个近似笑的表情,露出了两排雪白发亮,但在蓝火照映下有些蓝莹莹的大牙。
这个笑有些过于狰狞,让宁封用尽力气才没有惊叫出声。他第一个念头是遇到了噬人的妖魔,直欲夺路而逃,但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无路可逃后,竟然奇异地镇定下来。
虽然有点吓人,可在内心深处和白窟山上那名老者做了个比较之后,他突然觉得它似乎也不是那么狰狞了。至少,它刚才应当是在好意提醒他?
“你是谁?从哪里出来的?”鉴于这骷髅显然没有舌头,连传说中的腹语也缺乏实施条件,宁封没忍住又多问了一句,“你怎么会说话?”
骷髅歪了歪脑袋,并没有立即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发出了声音:“先不说那个,你能把我的小腿放下来么?没有它我就不能好好走路了。”
宁封这才想起自己捏在手里的那根棍状物体,它原本被紧紧握住,却随着骷髅的这句话一下子变得发烫了一般。心中有些发毛地半蹲下把那根腿骨放在地上,宁封退开三步,看着骷髅一蹦一蹦地过来——它确实缺了条小腿骨。
骷髅慢吞吞地拾起腿骨,往着应该是膝关节的位置一摁,竟然顺利地将它装了上去。它这才慢条斯理地答道:“叫我玄明好了。你问我是从哪里来的,这话不应该我问你么?我好端端地挂在上面这么多年,你一来就掉下来了,害我差点摔散了架——你这么个修士都不是的小孩,怎么被关进这里来了?这可是东魔殿的塔牢。哦,你知道东魔殿么?”尽管在抱怨自己掉了下来,它的语气却不带愤怒,反而有几分欢快。
宁封点点头,老者与那几名黎合宗弟子的对话响彻了整个白窟山头,他记得甚为清楚。他当下描述了一番,骷髅边听边连连点头,脑袋越歪越厉害。只听咔嚓一声,整个头骨竟然从颈椎上掉了下来——可见差点散架所言非虚。它一双骨头手准确地接住头骨,挂回颈椎上又扭了两下装稳。
孩子的世界忧愁来去毕竟快捷,这个动作如此滑稽,一下子让宁封心中紧张尽去,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而对于这个骷髅的恐惧,则是和之前曾有的对白衣黎合宗弟子的敬畏感一般,不知不觉就在某个瞬间粉碎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