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Part 4 哭吧,猪血 ...
-
她10岁了。
温妈妈特意替她开办了一个生日趴,地点设在温家别墅。生日蛋糕是她生日前一天温妈妈在专店定做的。配送员送到温宅时,她犹记得自己眼珠子落了一地,以前的见识再次受到挑衅。
整整四层呐,宛如圣诞树般层级缩小。松软的蛋糕四围淋满了鲜白乳嫩的奶油,融融飘香。奶油上装缀着晶莹饱满的青提子,它们簇拥的10 根彩色蜡烛旖旎似的伫立着。蛋糕顶尖镶嵌着一颗剥去刺头的水润草莓,招摇呐喊着引诱她的小嘴。
那时大哥才从床上爬起来,抱着篮球和营养快线,穿着球衣拾级而下。温妈妈和温爸爸在客厅挂小横幅。听见虐待楼梯的脚步声,温妈妈抬头望向楼梯,“焱儿,今天妹妹生日,你去哪儿?”
“我阻止不了你们给猪血庆生,我还支配不了我的双脚吗?我和朋友约好今天去体育馆打球,走了。”
大哥换好球鞋,白色的耐克袜子拉伸至小腿肚腩处,快接近短裤了。
温妈妈暂放置手中的东西,几步堵在大门口,“去年你过生日,人家妹妹可是陪你直到十二点钟的钟声敲响,并且送给你一个她亲手缝制的香包,作为大哥,你能不能懂点事?”
“谁稀罕!”篮球在大哥的指尖开了花,转呀转,眼花缭乱,“猪血陪的是老二,又不是陪我。”他的目光轻轻掠过餐桌上撑着小脸蛋观摩大蛋糕的她,“猪血也不希望我发疯失控搅她的场吧。”
大哥轻蔑的一眼,令她浑身爬虫般不自在,她强迫自己扭头,专注欣赏蛋糕。她送给二哥的香包躺在二哥床头释放了大半年的幽香,送给大哥的那个只怕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或者早抛尸荒野成孤魂野鬼了。
午饭时间前后,同学们纷至沓来。
她带领同学们穿过庭前的荷花池进入客厅。
戚听雨把着她的手,东张西望,“文静少女,你家可真大。”戚听雨以为自己的家的小二层已经很漂亮很上档次了,今天看见温家别墅,恍然发现,自己家的小二层只能算得上正常。
“同意,刚来那会儿我经常迷路,后来温爸爸在每个路口、每个转角处建了指路的木牌子。慢慢地,我才认得路。”这过程不是一般的艰巨啊,为着喜好作恶之人——大哥,见一块木牌拆一块,栽害她昨天记住的方向路线在今天便完全乱了阵脚。
郭宋谦也由她请来了,“文静少女,你……你二哥在家吗?”
“在啊……在后院练跆拳道……”她故意瞅瞅郭宋谦,那人脸都快青了,“只要你乖乖给我唱生日歌,我二哥绝对不会找你操练的~”
小郭同学居然相信了。
郭宋谦拍着手、摇头晃脑地大吼大叫“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戚听雨非常嫌弃他的嗓子,戳他的脑门,“郭宋谦,火星人正在发属于你的身份证,快去领吧。”
郭宋谦愈被打击兴致愈高,歌声更加无边际无约束了,“……你比我好不到哪去!你一唱歌,我们都不敢吃蛋糕了……万一控制不住喷出来怎么办!”
“噗——”听了郭宋谦的话,她反而笑喷了。
戚听雨送她一个笔记本作为生日礼物。那时候一个不算太精美的笔记本对她来说都是一份珍贵的礼物,那时候的祝福如同一块未经加工的璞玉,粗糙,但散发着真挚的无杂光芒。她涉世未深的心,蒙上这光芒,暖暖蔓延着幸福。
二哥的礼物特别神秘,先是需要她蒙住眼睛,然后跟着二哥上楼,告别黑黢黢世界的第一眼,赫然看见自己房间里装备完好的大屁股新电脑!
“我用压岁钱买的,联想的,送你——”
二哥真呀真贴心!
她不是不会用电脑么,温妈妈说等她长大一点再买给她。可是每次瞧见大哥玩黄金矿工玩得不亦乐乎或者听见大哥稀稀拉拉的笑声从他房间里飘出来,她都会觉得心痒痒的。屁颠屁颠好脾气地跑去找大哥教她玩,大哥坐在电脑前比任何时候都专心致志,甩也不甩她。
她就说嘛,她和大哥的关系还没好到大哥愿意教她挖黄金的地步。
于是去找二哥,二哥听完她的诉求,自言自语道:“大哥最近玩这个?难怪昨天下象棋,他反应那么迟钝~”
现在二哥圆满完成了她想要拥有一台“私家”电脑的愿望,她再也不用每天望穿秋水望着二哥的电脑了!
二哥冷不丁附加一句,“嗯……妹妹……或许以后你可以试着玩玩其他的益智游戏,比如经典的俄罗斯方块、连连看等等。”
年生10岁的孩子,才开始玩益智游戏,是不是……晚了些……
不过她一玩益智游戏,就玩了十几年。什么送三只小羊回家、什么祖玛、什么破冰海盗……什么切水果、什么捕鱼达人……只是她有点后悔接受二哥的建议,倾尽整个青春年华去开发智力,到头来得到的却是一句“笨鸟”的评价。
作出评价的人,可想而知。
“谢谢二哥!” 她真想抱着二哥亲两口,涂他一脸的口水。
和二哥在一起,快乐如此简单。
大家欢快地吃蛋糕之际,谁也没看到她偷偷拿了一块藏在冰箱里。
快乐一旦像细胞分裂一样繁殖,痛苦就会萎缩很多,这是她的信仰。
同学们渐渐走光了。
临睡前,她担心大哥回来看不到,想将蛋糕直接转移到大哥的房间里。不巧的是,大哥的房间房门紧锁,她又只好踩着月光踱回自己房间。
那天拜托大哥教自己玩黄金矿工失利后,大哥挑明了告诉她,“我的房间,猪与猪血禁入。”
猪与猪血?摆明了指她一个人嘛!
她睁大黑墨色的眸珠,托面监视着那块为大哥留的蛋糕,生怕它不听话逃跑了似的。
蛋糕啊蛋糕,不是涂初雪不想宠爱你哦,是涂初雪希望你可以满足爱吃甜食的大哥,使大哥从此不再找涂初雪的麻烦~
监视着监视着微闻温妈妈的声音,“喂,焱儿,你在同学家过夜,今晚不回来了。别给人家惹麻烦啊,早点睡,晚上盖好被子。不准把人同学踢下床了……哦!你一个人睡一架床,那最好不过。替妈咪道一句感谢啊……”
原来,今早,大哥一出门就做好了不回来的打算啦。
周公抓她的速度超过她的想象,她半摊偎着床角就睡过去了。
因为心中装着重要的事,右边大哥房间的开门声激得她立即弹坐起,透过门缝,溜着眼球,大哥回来了!
她端着可爱美丽的蛋糕轻敲他的门,几乎用气发音,“大哥,我留了蛋糕给你!”
这样像录音机重复了几次,他终于施舍她一个门缝,“滚。”迷迷离离的月光下出现大哥身上的一线皮卡丘。
由于明天周一,他们都要上课,温妈妈说就不候钟声了。客厅的钟摆那么孤独,差十分钟敲响明天了。
她探进半个脑袋,眼珠仍然散发出区别黑夜的亮光,“大哥,蛋糕很好吃的……”
“你烦不烦?谁大半夜还吃甜食!”
“你啊,有几个晚上我都听见你下楼开冰箱的声音——第二天温妈妈就会懊恼,怎么巧克力又少了,怎么麦丽素又少了,怎么奥利奥又少了……”她睡眠浅,任何风吹草动都扰得醒她。
这是在孤儿院生活留下的后遗症。孤儿院的孩子喜欢恶作剧,藏她的枕头,藏她的被子,藏她的睡衣……甚至藏她。时常第二天起床,她摸着脑袋大发感慨——我这是在哪儿啊?久而久之,睡眠便轻浅了。
“我——那是老二!滚回你的猪窝!”大哥准备请她吃闭门羹。
她不要命地把手夹在门框间,笑容在粉黄月光下十分柔俏,“大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今天我生日,我……”
温晟焱捣翻她手上的蛋糕,摁在她脸上,“你生日关我屁事!我再郑重通知你一遍,我讨厌你,我全身细胞都讨厌你!”
奶油黏巴黏巴和着蛋糕屑沾在她的眉睫、鼻子、嘴角、脸蛋……不堪目视。娃娃领亦卧着蛋糕的凌乱面貌,还有亮光光的木地板,奶油洇着不动了。
如果好不容易低头埋首去讨好一个人,好不容易踏出自卑胆小的隔离带同那人分享自己的甜蜜,得来的却是那人不屑一顾的冷嘲热讽,她不知自己是否能够放置这挫败,继续走下去。
或许是她当真不可爱、不讨喜,又或者她太笨太没出息,连让大哥接受她的本事也没有。
十二点的钟声来得寂寞。她飘手飘脚潜进厨房,拿出抹布,无声无色地擦拭地板上的渣渣奶油。混白的奶油浑浊了,如同她那张本该笑靥如花的脸颊,偏生被快乐挤出门外。
温晟焱隐约察觉门口叽叽呀呀的声音,拨开一点门线,竟然看见猪血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般,边擦地板边抽泣,两条腿硬邦邦似的绷着,屁股对准他的房门快翘往天上去了。哦,好不恶俗,好不俗不可耐的姿势!黑绒短发没生机地乱垂乱塌,发质是养好了些,可总感觉一拔就会全部脱落似的。嘴里碎碎念着他听不懂的仿佛咒语的怪文,她不会诅咒他吧!
总之被子由他裹成了毛毛虫,他滚来滚去也睡不着,他大打开门,刹时,他警觉地发现那边妈咪房间门限溜出的微芒。
眼快手疾地拔萝卜似的拔她出奶油涝,她这颗小萝卜是准备也没准备好就落入了他的毒手中。他忙恨眼,小手掌包住她温热却湿润的嘴,又心虚又严厉地说:“不准乱吼!不准哭!”
哭都不准她哭,她只得喘气,频繁地喘气,仿佛从没这么累过,仿佛比见到二哥还心跳加速得厉害。
微融小女孩子的清甜润舒的鼻息绕
过他削瘦的指尖,宛如春日里触碰的第一缕清风,又像盛夏初遇的第一抹骄阳。
感觉怪怪的,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怪感觉嗖嗖蔓延他全身。
温妈妈淡微翻了个身,恍惚感觉楼道里骚动异常,她移开温爸爸轻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披上睡衣,在门限打望。
“焱儿,是你吗?”温妈妈探问。
“妈咪,是我……我突然想回家,然后就回来了……”他悻悻地说。
“啊……哈……”温妈妈打了个哈欠,“我刚才听见怪声,没事吧?”
“妈咪没事没事……我……我睡了……”
等他妈咪终于合门,他才放过她,暗黑的纱帘半掩着大哥此时的脸
,只知道他虚惊一场地叹说:“还好我内功深厚、修炼得当~”他貌似放松下来,人也不那么冰山了,“猪血,眼泪和你是好朋友吗?那么喜欢它!”
她未停止适才的急喘,抽噎着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得不到宽慰和理解,声调依旧小小的,声线似离了弦的音,摇摆不定,“对啊,小朋友们不和我玩……只有眼泪陪我玩,我难过的时候它跑出来安慰我,我开心的时候它躲起来支撑我……我什么都没有呀……我不活泼不可爱不是老师眼中的乖娃娃……我内向孤僻还时常装怪……眼泪最好了,它不嫌弃我……我在它就在……”十岁的小孩子哪里知道那些形容词,都是从孤儿院院长口中以及数学老师口中听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温晟焱突然怕了,他怕什么呢?怕猪血喋喋不休的诅咒吗?还是怕她哭?可是他又不是没被女生诅咒过,又不是没惹女生哭过啊?那些女生大发脏口骂他“坏蛋”、泪流满面地往死里哭呢!
可是猪血哭得那样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哭哭就好了,哭完她还是会笑,眼角的梨窝同样对她不离不弃,和他老二欢天喜地出门放风筝,和他老二手拉着手在开满淡黄色雏菊的车站站台等64路公车,和他老二不亦乐乎地拼图……
怪了!坏了!他真害怕了!她愈哭他愈怕,他愈怕愈想惹她哭。
就像如果她一直在他身边哭,就不会在老二身旁笑似的。
他赶忙掩饰自己的害怕,“你本来就丑,还哭……哭吧哭吧,猪血哭吧不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