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就是这个味道 ...
-
崔惟望着云念,眼中泪光泫泫,听着那亲切熟悉的声音说:“我们进去。”
是,树丛后远远地有无数随从在。
他们进了庙,崔惟打量眼前的人。
云念变了,长大了,成熟了;纯洁明澈的眸子变得深隐内涵,连面部轮廓也坚毅沉着了。云念瞧着崔惟笑了,这么一笑,面目表情恢复往昔,温暖,亲切,可爱。
云念笑着,缓慢地将崔惟揽在怀里。如今云念的身高也长高了。熟悉的幽雅的香气环绕过来,崔惟再不能抑制,颤抖地吻上云念的唇。
他激烈地、热情地、不顾一切地亲吻,将云念抱在怀里。
云念顺从,温存。
谁也不知道崔惟过后为什么放声大哭,他嚎啕失声,泪蹭了云念一脸。
云念温存地抱着他,抚慰着他,良久崔惟才安静下来。
云念用手揩崔惟脸上的泪,怜惜笑道:“那么大人,跟孩子似的。”
崔惟不好意思地笑,然后再一次抱住云念,痴狂亲吻,热烈缠绵。
云念笑着忍耐纵容,说:“你伤了我了。”
崔惟这么起身一看,唬得灵魂飞去,慌忙跳下床来,胡乱系了衣襟,跑外面烧了温水,好在崔惟到古庙来都带跌打损伤止血药的,忙小心歉疚地为云念清洗上药,云念只微笑着等待,温柔、宽宠的样子,由着崔惟照顾。
晚饭崔惟给云念烤鱼吃,云念笑说:“就是这个味道,我想了好些年。”
崔惟有些羞惭,云念哪里想的是这烤鱼,想的是那些无忧虑的岁月吧。待将一切收拾好了,崔惟坐回云念身边,小心问:“这几年怎样?”
云念温和笑:“我还在你面前,有什么可说的?”
是啊,只要云念还在自己身边,其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云念手指抚着崔惟脸,笑说:“你瘦了。这几年你做什么了,想什么了,一样样说给我听。”
崔惟心酸笑,云念还是这般,隐瞒自己,却要听别人的。
他便一样样地说,从赴余杭县开始,絮絮叨叨地,云念微笑听着,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谁也不想分开片刻。
崔惟讲得都睡意朦胧了,依稀记得云念的双眸仍是温润、晶晶亮的。
晨起,崔惟依旧做了蘑菇汤来给云念喝,问:“你那些随从们吃什么?”
云念笑了:“他们哪里用你照顾,你只照顾我就好了。”
云念在那里喝汤的时候,崔惟觉得仿佛昔日时光倒转,又仿佛是神仙化做了云念,来慰他的相思——一时不知眼前是真是幻。
安静里,云念说:“惟宁,你说的忠贞不渝,我做到了。”
崔惟望着他。
云念道:“那时你去余杭赴任,我因惹父皇生气,在宫里跪了两天两夜,不能去送你。你走后,我去慕容大将军家退婚。我当时与父皇怄气,有些不顾一切。慕容大将军曾亲传我武艺,向来对我寄予厚望,我去退婚,慕容大将军伤心也没说什么,可慕容姐姐,听到我退婚,她的祖父也应允了,便走出来,拿聘礼疯狂砸我。”
崔惟担心,握住云念手,云念安慰道,“慕容大将军自然相拦,但闹成这样,我们的婚事是不成了,我对慕容大将军说自此终身不娶,可慕容大将军不答应,他说他一家的命运与我连在一起,我若无意太子之位,就是把慕容一族人推向死亡。我们最终议定我娶慕容小妹。慕容小妹自幼多病,常年药罐陪伴,本以为不会出嫁的,我娶了她,也是一桩好事。那时候,我大哥被父皇幽禁,自知无望皇位,彻底放弃,反倒有了孩子。他能生子,父皇也就无意废他了。谁想他重回明光殿,全然变了一个人,对我再不复往日亲爱兄长。我只得以慕容小妹生病为由躲开。我以前真没想与他争太子之位的,我一向当他为可信赖亲近的人,君臣名分已定,怎么可以生抢夺之念呢?便是你,会生出抢夺你兄长家产之念吗?”
崔惟的大哥长崔惟十岁,读书不成,屡试落第,是父亲平生恨事,可是大哥人很好,忙里忙外,打理家务,对崔惟尤其亲切。听了云念的话,崔惟摇头,想了想,再坚定地摇头。世间会有一些理念不能打破的,无关乎雄心壮志,只是为人、品格。
“沈斓一再告诫我,说我大哥不可信,为我对大哥的倚赖和情重担忧。我知那是他与我大哥政见不和,为新政的命运忧愁。柳绎是我的启蒙老师,爱护我,不肯让我的人生由我大哥摆布,说那样会毁了我。雍王,时刻关爱我的一切,没有雍王就没有现在的我;还有柳家、慕容家,你和你的家人。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回避的余地了。那时候我差不多已失去父皇欢心,处于很不利的任人宰割的局面。沈斓,帮助了我。”
云念吁一口气:“他站在我这一边。而他的选择,决定新政的命运。新政是沈斓和我父皇的心血,他们知音一般共同筹划架构,眼看步入正轨说什么也不能前功尽弃的。沈斓对父皇说,我大哥过于保守会停滞新政,我三弟过于激进会带来国家动荡,只有我才能让新政平稳运行。沈斓将他的生命与我的命运押在一起,我们赌赢了,父皇终于下定决心,将太子之位给我。他要我发誓,不以情害江山,我答允了他。所以,我不能联络你,也不能让你在帝京任职。父皇对我担心就是我为了你不要江山,父皇要我做到让他放心,我做到了,父皇才允我来看你。这几年,苦了你了。”
崔惟摇头,眼圈红了,将云念的手抱在胸前。
“我大哥被废为庶人后几乎疯癫,我去看望他又说服我大嫂,将他们的孩子领养过来,顺便将他一个怀孕的妾一并收入我府中。我需要孩子。我要忠贞于你就不能有孩子,我偏要给父皇看我忠贞于情也是能有孩子的。唉,我总是要与父皇作对。父皇一直在容忍我。时至今日,我才算真正明白我父皇,明白他肩上的重任。他说,他是一个残酷的父亲,因为他传承的是江山。他的孩子只有胜任这个位置他才会将国家传承。如今我很喜欢我大哥的两个孩子,孩子都是天真可爱无辜的。慕容小妹因为领养了孩子也快乐许多,精神身体都见好了,她将我当做兄长,我们相处得也很好。我大哥,前日又给我送一个怀孕的妾来,我真是——”
云念无奈地笑了。崔惟将云念抱在怀里,温柔地安抚他。云念的心路历程和所遇都是他无法想象的,他能做的,只有倾听和安慰。
云念说:“我想听你吹笛子。”
崔惟只好献丑。云念倚在床上听,唇边一直笑,很放松的样子。
午后云念才下床,说:“我本预备今日一早回去的,这可怎么骑马,你害惨我了。”言语倒是带笑的,好像并不以为意。
崔惟歉疚不安,不知说什么好,云念却执意要走了,说:“落城门之前,我一定要赶回帝京的。”
崔惟心揪在一起,舍不得云念,却也无法可想,云念换了新衣,手温柔爱恋地抚着崔惟脸颊,说:“只要想到你,心中就有盼望和欢喜,照顾好自己。”转身迈步出去了。
崔惟本想再亲吻的,却没有抓住云念。只好一直送云念到河边,那里羽林军侍立黑压压一片,也不知昨夜都住在了哪里,崔惟不相干地麻木地想着。云念上了船,一排的船荡漾而去,云念船头坐着,唇边微微笑,面容秀美清静,宛如神仙。
水不尽地流,那个人转瞬不见。崔惟只觉得梦一场。
他留不住云念。
云念亦不带走他。
云念毕竟还是太子。可是云念不顾安危和麻烦,来见自己一面,是为什么?回思云念所有的神情语言,好像云念不是很开心的,却一直平静微笑,若无其事一般。云念此来,应是烦恼难耐、忍不住思念来看自己的,定然不是送上门来让自己侵犯,可是……却被自己粗鲁地伤着了……云念是那么怕受伤的人。崔惟咬唇,后悔。在他们的爱恋里,云念的付出会累加至多少呢?
此一别,再无联系。冬至时,皇上病重,各地修庙祈福,太子素食斋戒,白日理政,夜间服侍,累至晕倒,孝感全国。转年四月,皇上驾崩,太子登基,改年号永宁。
永宁。
崔惟心疼云念,每日揪着心,不知云念怎样挨过父病及父丧的悲伤。到八月底,崔惟的调令来了,升任门下省殿中少监,从四品上。
崔惟几乎是飞般回京。
入了宫中,在千秋殿外等候拜见皇帝。那时皇帝刚刚下朝,在千秋殿中与朝臣议事。崔惟在阶下等候,殿门旁侍立的两人中一人便是卢况,卢况看见他,眼中欢喜,脸上现出那么大的笑,恍悟不妥,忙收整笑容,做端庄样子,然后,再向崔惟悄悄现出微笑,还挑眉和点头示意,他是真开心。
崔惟的心暖热,也向卢况回以笑容。
等了良久,一颗跳跃的心安稳下来再怦然而动,仿佛是几世的光阴过去,终于那几个啰嗦不休的大臣离去了,宦官宣崔惟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