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心中暖意盈然 ...
-
崔惟激动地捧着云念的脸,不敢相信就这样拥有了云念,珍爱地吻云念的唇,问:“你可喜欢?”
云念眨眼,唇边弯出笑容。
崔惟觉得自己强掠来了人间的王子,云念若不遇见自己,该是怎样顺遂美满的人生?心颤问:“你可会后悔认识了我?”
云念笑了,抬手抚摸崔惟的脸:“我只要在你身边就心安、喜欢。”
崔惟只觉两心同一,人生再没有不足的。
第二日早,崔惟幸福地睁开眼,扭头见身边空空,他慌忙跳起来冲出屋去,问仆人,仆人说,王爷去宫里了。
去宫里了。
崔惟站在空寂寂的院落里,头脑一片空白。
云念到晚间也没回来。崔惟不住催促仆人去探听,却根本没有音讯,也进不去宫门。崔惟无比地希望云念是雍王的儿子,因为那样皇帝就会看在雍王的面上宽容开恩;若云念是皇上的儿子,崔惟不知道皇帝会怎样的雷霆震怒,云念又面临怎样的局面。
到第二日,听说皇上病了,停了早朝。
崔惟亲到宫门口,说找沈斓,塞了银两,那宫人半日传话回来,沈斓只交待了四个字:“安静等着。”
整整一日京中也无任何讯息,再一日来了圣旨,崔惟被贬为余杭县令,即刻赴任。
崔惟问传旨宦官:“熙王千岁怎样?万岁怎样?”
那宦官笑眯眯揣了银两,不拘崔惟问什么一概说不知。
崔惟只得收拾行装,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卷了几件衣服,环视四周,他只想带走云念——最终将云念画的画收集了带走,想云念一定明白自己的心。
崔惟辞别外祖父,刘老翰林明显也不知情,说这两日宫中没有任何动向。崔惟只得寥落地去上任了。他每迈一步都是不舍、都是忐忑,因为距离云念越来越远。
十里长亭歇息的时候,有人远远地跑来,崔惟心狂跳,待看清来人,却是老友卢况。卢况上次科考再次落第,依旧温书准备下一科,日常喜欢编写传奇故事在坊间售卖,很有些名气了。他编的那故事,世人皆知影射的是熙王与崔惟。崔惟没想到卢况会来送自己,王臻因工程去了外地,秦滔回老家守孝,卢况无处借马搭车,崔惟以为他不会来了呢。
卢况道:“好好的,怎么发生了这变故?当天霹雳一样,让人太不能接受了!你犯了什么错被降职离京?”
崔惟摇头说不知。
卢况道:“莫不是熙王婚事渐近,为了慕容老将军面子,熙王只有与你暂先分开,私下里山盟海誓,来日再聚?”
崔惟伤感摇头:“让子由兄失望了。你的故事大约要结局了。”
云念一直未出现,自己离京也不来送,只有一个解释,云念被拘禁了,否则以云念的性子,怎么也会给自己一个讯息一句安抚。
崔惟揪心,黯然。他被降职离京,当然是因为云念。皇上恼了,分开他们。他没被杀,没被流放到偏远之地,盖因这次事件的缘由不在他,他是被牵连。他若再不顾皇帝的警告走近云念,大约就是杀头了。
至于皇上会生云念气多久,那就无从知晓了。
卢况瞪着眼愣在那里,怎么也不肯相信的样子,良久嗫嚅道:“熙王——瞧着那么纯情高洁之人,为了你都肯屈身为书童的,说断就断了?”
崔惟只得道:“是我的错。”
卢况一声叹息,抚住崔惟臂膀慰道:“惟宁,情缘如露似电,既如此,别太往心里去。以熙王之容貌才情身份,你这一场也算值得。你此番千里赴余杭,路上多加小心。你身边竟一个跟着的人也没有,唉,可惜家父病了,我不能陪你去,京中有什么需要托付愚兄的,尽管说。熙王那儿我帮你盯着,有风吹草动的,尽书信告知你,会有转机也说不定。我就不信这么一场轰动帝京的情恋会如此了局。”
崔惟感谢。
卢况瞧着崔惟的样子有点不放心,劝道:“熙王一定会回心转意的,你别灰心,可别做傻事。江南秀美男子多得是,另有奇缘也说不定。”
崔惟只有笑了。卢况将一个小包裹塞给崔惟:“愚兄没什么给你的,一点盘缠,你拿着,别嫌少。远途为官,一切需打点,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愚兄的一点心意,不许推辞!”
崔惟动容。卢况的父亲是御史中丞,专司弹劾官员,自身清廉得不得了,偏家里负担重,老老少少一大家子全靠卢父薪水养活,帝京房租物价又贵,生活一向比较艰难,卢况几乎身无分文的,怎能要他的钱呢。卢况已道:“这银子,不怕见笑,是靠写你的故事赚的,你先拿着。”
崔惟接过,从包裹里取出一个小包裹,道:“我也有一物送与子由兄,你随意处置。”那是皇帝赏赐给他的金枕玉带,崔惟身边也就这个值钱,正好给卢况卖钱花。
卢况接了包裹,二人告辞,崔惟都走出好几步了,听卢况喊道:“惟宁,你们的故事断不会这样结局的!也许下一个季节,你就会回京,与熙王重归于好了,我等着!”
崔惟忍不住也笑了,回首道:“好,借你吉言,我也等着。”
晚间将至驿馆,身后马蹄声急,追上来一行人,崔惟心跳回头,伫立等待,领头之人却是外祖父府中得力男仆,崔惟以为是外祖父想起了什么或增添了嘱托,结果那人说是奉老太爷命令与他一道赴任的。崔惟感动,那人又将珍重包裹的一木匣给他,说是老太爷给的。
崔惟打开木匣,映入眼睑的先是笛套外熟悉的梅花玉坠,崔惟狂喜地将玉坠握住——云念的竹笛,经由外祖父给自己,说明云念的情形已然好转,至少可以通讯息了。而这些随从,崔惟看去,发现其中两三人面孔很熟悉,是当日曾跟随云念的皇家护卫!
云念还能调动皇家护卫,崔惟这才稍放下心来。崔惟细问那仆人,仆人显然不知竹笛来历,对宫中事更是不知,至于十二名随从,也不知晓来历,只说老太爷命他带这些人来,就来了。
崔惟见卫士中一人是领头的,晚间便单独叫此人进来。
那人叫许安,崔惟问询云念情况,许安也是一概不知,只道他是慕容大将军属下,今日接到这个命令就立即率手下赶来了。
原来是慕容大将军的人。
崔惟也就不多问了。晚间崔惟抱着竹笛睡,泪水打湿枕发,天明,众人面前,依旧容颜平静地上路了。
路上崔惟一直手握竹笛,好几次忍不住想吹一吹,可是不想被那些护卫听见了笑话。他连曲子都不会吹,与云念可是天地之差了。
余杭县隶属杭州府。杭州刺史是慕容烁大将军的小儿子,也就是云念新王妃的叔父,崔惟不知皇上这么任命是什么意思。崔惟拜见慕容刺史时很有心理准备的,以为会被刁难嘲弄苛待,谁知竟全然没有,慕容刺史对他几乎是客气和友好的。崔惟想,一定是云念有话带到了。
余杭县风景优美,百姓富庶安宁,崔惟自此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做县令。不久刘老翰林寄来的书信里说:太子不知何由触怒皇帝被幽禁,如今是熙王与悦王代替太子与沈斓柳绎学政,批转奏章。
崔惟想了良久:太子继续走在被废的路上,而悦王的学政对云念来说是极大的威胁。如果皇上有意让云念接替太子之位,就不会让悦王也学政。而如果悦王成为太子,云念面临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崔惟忐忑忧心。六月,云念没有成婚。八月,刘老翰林寄来的信里说,熙王成婚了,娶的慕容小姐,婚事隆重。
崔惟看着那些字,手都在抖——云念拖到八月才成婚,说明不成婚不行了,他要与悦王争太子之位——崔惟明白,可是泪聚满眼眶,不受控制地滚落,终究抚案大哭了。
他们的故事结束了。
不知多久,泪已流尽,崔惟昏昏沉沉起来,收拾桌案,将信塞回信封,忽然发现里面还有折叠的信!崔惟疑惑地将信纸抽出,展开,上面只两行字:“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云念的字!
崔惟几乎要跳起来。他手哆嗦地举着这张纸,然后牙齿在哆嗦,整个人都在哆嗦。云念说“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也就是说云念没有变心!
云念被迫成婚,特意写给他这行字,就是不想他伤心——他为什么没有先看到这封信!他方才那么多的眼泪白流了!
崔惟狂喜地拿着纸,在屋子里来回走,一遍遍看,泪再次顺脸颊滑下,却是欢喜无尽。
待崔惟安静下来,写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给云念。那些卫士每月都会有人去一次京城,云念一直在关心着他、保护着他,崔惟明白,感动又温暖。
过些日子,刘老翰林的信再来,说太子妃有孕了,太子如今与熙王、悦王一起批阅奏章。熙王因王妃多病缘故常在府中陪王妃,很少入宫了。
这是重大的动向,说明太子有复起之势,而云念退出了。原来云念只与悦王争,不与太子争,云念的这份心,太子可明白?
崔惟嘘吁长叹。政坛翻涌,云念每日面临的是怎样的境况呢。好在云念对权力也不热衷。只是云念可还会在噩梦中醒来?云念与太子——又会怎么样了?
崔惟无比思念云念,可惜距帝京遥远,连思念都山高水长,被路途阻隔得仿佛无凭。云念再没有信来,崔惟也就不敢给云念写信。崔惟请了当地擅笛者学吹笛,没多久就学会了,虽说从此可以吹笛寄托思念,但笛声太过泄露心绪,崔惟也就很少吹奏了。
夜深人静时,崔惟就看云念的画。云念只心情好的时候做画,且画皆标注日期地点,大多是古庙中所画,各个时期的花草随心情而有所不同。古庙时是纯净脱俗,刘老翰林家是活泼可爱,柳府是宁静清雅,熙王府里是柔暖喜悦,金陵崔家的画则满溢幸福。那些花草都是有生命的,在画纸上生长着,述说着他那一时情怀。崔惟照着画上日期回忆过往,回忆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云念那一天为什么这样好心情。
后来崔惟就临摹画,画着画着,自己的嘴角也飞扬起来,心中暖意盈然。原来云念留给他的爱这么多,凭着这些记忆足可以过一生的。
有时也将云念缝补过的旧棉袄、画的扇面、云念送他的羊脂玉簪、比目鱼玉佩、笛子和画匣放在床头——一样一样抚摸细看:棉袄和扇子可回忆古庙的轻松快乐时光;玉簪玉佩可怀念中状元入宫的那段岁月——彼时他无知的带着这两样玉饰在宫中招摇,每个人都知他是云念的人——云念的心深细又若无其事至此;画匣是熙王府之物,那些温存日月,拥抱亲吻恩爱;竹笛,是云念的唇曾亲近过的,吻着竹笛仿佛就吻了云念的唇。
寒来暑往,日子穿梭而过,那一个人音信皆无,又怎样呢?崔惟觉得并不孤单,因为有云念陪他。
而老友卢况的信,崔惟从来没有见过。
如此一年半过去,这天京中邸报有了惊人消息,太子因不纯不孝、屡悖圣意而被废。太子时至今日才被废,崔惟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了地,但随即又提起来。过了两月,传来熙王被立为太子的消息。那天崔惟独自喝酒至大醉,一边笑一边流泪,将手下的人都吓着了,以为县太爷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