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你一生心》苏意暖

20、一生便这样一起过

　　第二日醒来，两人对视，崔惟笑溢脸颊，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是甜美。他握了云念的手，云念温暖地回握，崔惟发现一夜之后，云念好像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么如孩子般依赖，反是对他有了关怀照顾，似一个丈夫，疼爱自己的妻，这种新奇的感受让崔惟怪不好适应的。因为崔惟的心里，云念才是他追逐爱怜的那个人；而不是云念成长起来，自己依附。

　　他们日常的事务就是游玩，在山水间自在徜徉。崔惟喜欢挽着云念的手，侧头看云念的笑容，心如灌了蜜的甜，便再寒冷的天气，整个人也自内向外愉悦舒展，如走在和暖三月天。

　　过年时，他们一起守夜、放烟火、赏花灯、观舞狮。崔惟知道云念这么温柔依顺，是因为云念六月要成婚。云念在尽力地回报他，满足他的心愿。

　　上元节那日发生了一件让崔惟震惊、感恩也无限后悔的事。在街上游玩时，一个大爆竹忽然蹿向他们，彼时崔惟正眼望云念的脸庞甜美沉浸，忽然发生爆炸，崔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云念已将崔惟整个人护住，护卫们随即冲上来。云念的后背被炸伤出血，还好不严重，崔惟心狂跳，不安。他一直以为他保护云念，哪知危险来临，竟是云念舍身救护他，崔惟后怕极了，感动极了，也自责极了，云念笑安慰道：“多亏你懂医，你瞧，救治及时，一点也没事。”

　　“你为什么——不顾性命救我——你是熙王啊，万金之躯，你若出什么事，我——”崔惟眼圈又红了。

　　云念笑道：“若当时你发现了，你也会救我，都是一样的。”云念不以为意，好像理所当然。

　　崔晋请了茅山道士来为熙王祈福禳灾，那道士法术如何且不说，人倒是颇有趣，做完了法事，眼望崔惟和云念，问：“王爷、公子可愿测个字？测一下二位情缘。”

　　云念笑道：“小王向来自作主张，不敢妄测天意，望道长体恤。”

　　道士含笑告退。

　　崔惟送道士出门，那道士犹笑对崔惟道：“公子不如说一个字？贫道就是好奇，不多收分文。”

　　崔惟彼时也不知怎么想的，就说了一个字：“安”。平安、安全、安心、安稳……他只想云念平安，其他的什么都不想。

　　那道士抚着胡须望着崔惟笑了：“公子之心，有望得全。”崔惟心中喜悦，问：“怎么讲？”

　　那道长笑了：“安字乃坤卦，纯阴至静之象。女子有家，君子从顺，若测情缘，可不是心愿得成么？”开心地一甩拂尘，走了。

　　崔惟觉得老道有点莫名其妙，回屋来，云念问他与道士说了什么，崔惟如实讲了，云念想了一想，忽然大笑：“你被这老道诓了！”

　　“怎讲？”

　　云念瞧着崔惟笑：“你说他一个道士，好奇我们的情缘做什么？他说你女子有家，就是明白了——我们——”

　　崔惟恍悟，刷地红了脸：“这老儿！”

　　云念扳了崔惟的肩，笑道：“我倒是谢谢他，知道了你的心——”

　　崔惟道：“测字都是胡说的！”

　　云念点头笑：“那你还测？”

　　崔惟说不出话，云念已揽了他的腰，歉然道：“我知，你不安心。崔兄，你可知，你之于我，最珍贵了。”

　　云念道：“世间什么是珍贵的呢？珍宝、书画、花卉、华屋、美食？自小父皇就将世间能有的珍贵物事尽情给我，让我不为物所动；长大了，我是王，除了父皇、太子等有限之人，世人都要向我行礼，恭敬顺从。可以说，我没有什么不足的。可我总觉得缺少什么，总觉得不足，因我没有亲爱可信赖的人伴在身边。雍王待我好，可他是父皇的；柳绎沈斓待我好，可他们是师长；柳家兄弟们都不敢近我；丫鬟仆从忠心，可无从交心。我总希望能有那么一个朋友，朝夕相伴，亲密无间，分享我的苦乐，却只在庭院里落得一个朝夕亭陪伴，没有那样一个人，以为此生也不会有。直到你出现。不管我是闯入你生活中的无名氏，还是相府公子、皇子熙王，你都一样的真心待我，从没想借助我的身份得到什么，哪怕中了状元，做了皇上身边近臣，也没见你有改变。功名富贵于你来说，大约皆不如我们之间单纯的情分。这样的你，于我来说，珍贵得绝无仅有。现下知道你多宝贵了？”

　　崔惟笑。

　　云念说：“你这样珍贵，我只有尽我所能的回报。崔兄，我不想回京了。我想写信给父皇请求解除我与慕容家的婚事，然后与你天南海北游玩。我们两人，一个州县一个州县地过，遇到好风景就住下来，住到熟处无风景了，就再换一个地方。一生便这样一起过，你说好不好？”

　　崔惟感动地看云念，明知不可能实行，但云念有这样的心，已足够了。

　　“你父皇不会允可的。慕容家一代功臣，你不能伤了他和你父皇的颜面。你父皇会下旨命你回京成亲，将我处死。”

　　云念低头。

　　崔惟不想云念伤心，道：“云念，回京以后我仍然可以陪伴你——做你的朋友陪伴。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只要能在你身边，看着你说话、行走、做事，我就很喜欢，觉得人生这样真好。你若成亲了，生了孩子，我会更喜欢。我们用不到那么绝对，非与皇命作对。你教过我的为政理念，可没有一个是宁为玉碎，说的是曲则全。所以你不用想那么多。你什么也别想就对了。将来不管怎样，毕竟还没有来，我们有的是现在。而现在，我们在一起。”

　　待云念伤养好了，崔惟欲做正事，给云念采买婚礼用品。云念说：那些事交给仆人做，你陪着我就好了。

　　他们两人在城里闲游，看城市建筑、居民生活。崔惟发现云念对百姓民生的关注不亚于对绘画弹琴的热衷。没几日，云念就与崔晋探讨起州县治理了。当崔晋述说地方官员“三节两寿”礼金的不良风气及某些政务羁绊艰难，云念认真倾听，并说回宫后会禀告皇上予以整治，崔晋当即代百姓感恩致谢。

　　很快到了三月，春暖花开，他们再不回京，六月的婚礼就无法办了，崔惟的假也已经续请过两次了，因此催促云念回京。崔惟说：“你去求助雍王，婚事也许会有转机的。”

　　他们启程回京。车上云念一直闷闷不乐，崔惟想法子说笑话讲故事开导他，云念说：“崔兄，若你是我，你怎么做？”

　　崔惟知道云念还是纠结于成婚的事，想一想道：“若我是你，在古庙醒来，看到一个英俊的温暖少年对伤痛的自己真心关怀、笨拙地照顾，也会感动、想报答，情不自禁就喜爱了他的。”

　　云念笑。

　　崔惟认真地想，想那些过往，其实云念很早就喜欢自己了，对不对？所以才会有顺势下一盘棋的念头。若对着不喜欢的人，云念这样的人，不会与之同床共寝的。

　　当云念以为无所谓地向自己走近时，情已有魔力地将他拘进漩涡，再也走不脱了。人世间的情缘，除了珍惜，真是没道理可讲的。

　　云念是那么渴望亲密与温情的人。

　　“你若是我，会成婚娶妻吗？”云念仍是问。

　　崔惟想了一想，道：“会。”然后笑道：“云念，你已给了我情，给了我世间最珍贵的认可，我的人生已然无憾。但我仍是一个贪恋生命的人。”

　　云念咬唇无言。

　　其实崔惟心中很有遗憾。因为就他们而言，有一事一直比较为难，那就是，他们再亲吻拥抱抚摸，却没有更一步的进展。崔惟很发愁，对着云念，喜欢，却不敢过分，怕云念动怒，伤了彼此情分；由着云念，云念却根本没这方面的意愿。他们之间，每次起意沉醉的一定是崔惟，但他若稍有过分行为准被云念坚决阻止，不管怎样用心痴缠，云念从没有意乱情迷过，令崔惟很是羞愧，只得罢手。崔惟想，也许云念一直梦想的是爱女子，虽然接纳了他，终有些违背本心。或者娶妻生子才是云念应得的美好人生吧。

　　三月底回至帝京，那时太子已经大婚一个多月了，据说婚礼隆重，不过太子依然生活在宫中，不上朝，也不参与政事。有谏官上谏言，被皇帝一概压下，说“朕自有安排。”谁也不知皇帝怎么一个安排。过于为太子争利是触怒皇帝的事，大臣们都深知此中微妙与厉害，也就不多言了。

　　云念入宫见了皇帝和雍王，回来时并没有说什么，显然雍王对云念的婚事也无能为力，崔惟最后的希望破灭，虽然心底里想哭，对云念仍是笑的。

　　没事的，我还在啊——他安慰云念说。

　　礼部又派一名员外郎来熙王府协同办理婚典，崔惟与员外郎一对，才知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了。这才紧张忙碌起来，毕竟是云念的婚事，不能草率慌乱的。崔惟告诉自己：既然说了做朋友，就要做最好的朋友。于是压下心伤，研究旧典，事事用心，全力以赴，采买布置、筹划排练，日日忙到后半夜，到五月初，才算一切有序，预计六月的婚事能够顺利举行了。

　　这些日子崔惟因为繁忙，很少见到云念，这日晚饭后找到云念住处，丫鬟说：“王爷还没回来。”崔惟进室内，见桌上的书更多了，仍然是各式医书，翻开或做标记的书页都是关于阳痿不举的，还有各式的偏方药方，林林总总——云念仍然在研究这些！以崔惟的了解，云念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症状，崔惟疑惑，云念会为谁——

　　忽然想起云念的一句话：“太子如今，是要把他给我——”崔惟电光石火间明白，得这病的是太子！

　　所以，太子明知会触怒皇帝也一力要云念，以此掩盖他房`事不能的症状。而云念，也一直支持太子，敢在东宫就寝。

　　如果太子的这个病症不能好转，皇帝如何会让太子继续为太子！

　　所以皇帝欲废掉太子，却不想对世人明言。而云念一力保太子，尽力读医书为太子治病。云念为什么没有争储的心？难道云念真的是雍王之子？

　　崔惟在云念房中等了良久，云念才回来。笑：“这么晚了，有事找我？”

　　崔惟望云念：“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云念将强撑出来的笑容收了，道：“我做错事了。”停一会儿道：“我带太子去了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