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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再一个人对梅花 ...

  •   云念腾地推开崔惟,脸红了,转身自顾进了房间。

      崔惟扶了墙立稳,眼望云念的背影,欢喜地笑了。

      他咬云念,云念没反抗,概因云念自知理亏;他说成婚,云念着急,那是云念对他有占有心;他欲吻云念,云念没有翻脸或给他一巴掌,说明云念——对自己至少不讨厌。云念是喜欢自己的吧,只是云念太年少,不肯承认这是喜欢。

      崔惟心情前所未有的欢悦舒畅,因为他的试探大见成效。他摇摇晃晃进了屋,见云念立即从后门出去了。

      云念这是不好意思了吧。崔惟心里窃笑,打开云念拎来的食盒吃饭。食盒一看就是云念亲手装的,爽口小菜用核桃仁围了一圈,赤豆莲子粥上用青红丝摆成花式搭在中间。除了云念没谁有这样的心。

      崔惟不自禁想象着云念装饭时的用心样子和心情,虽然明知这是云念的天性和爱好使然,心还是美美的。这样的饭菜云念的亲人能吃到吗?太子能吃到吗?打住,想那个太子做什么。

      吃罢饭抬头,见云念踱进来,眉眼清亮,面上如春天一般灿烂地笑呢。

      可不是又一年大地复苏,春回人间。

      崔惟被云念的笑容感染,云念这么开心是为什么?是因为——自己成了他名义上的男宠吗?

      崔惟道:“我没见你留的纸条。”

      云念奇道:“我用纸镇压桌子上,不会被风吹跑的。”

      崔惟想了一想,苦笑:“定被我外祖父收走了。但凡你写的字,转天准没影。我问过,说是派我表弟盯着呢。表弟那小东西,前日还装模作样来问我小仙去哪里了,几时回来。”

      云念笑,打开包裹,拿出两卷纸来,给崔惟道:“小仙给你请来的文章,只许看,不得誊抄,必须收藏好了,绝不可被人拿走了。切记。”

      崔惟打开一篇文来,字体媚秀中隐锋锐俊健,崔惟只觉眼前一黑,瞬间闭目,云念慌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崔惟脸色苍白,强笑道:“这几日没怎么睡觉,时不时头晕,无事,稍会儿就好。”

      “可请大夫看了?”云念着急担心。

      崔惟安慰道:“不用,我自己就是大夫。就是缺觉。”

      云念手拭崔惟额头:“一头的汗,快休息会儿吧,文章明日再看。”

      崔惟说好。放下纸张,仰在床上闭目休息。

      云念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轻手轻脚收拾了衣物出去沐浴了。崔惟再忍不住,爬起来将桌上那些纸拿过来,手微微发抖。

      字体微有变化,更俊逸了。见了他的字竟然仍有如重锤击头。崔惟闭目想不看,终究是一行行看下去。眼前浮现那个人:夺人的凤目,亲切的笑容,那意气风发,傲视天下。

      崔惟的心在颤,却仍是将文章看下去,渐渐地被吸引住,一口气看完。崔惟手仍有些发抖,一遍遍看那熟悉的字,那些字太亲近,似要从纸上跳出来,抱住他的肩,亲吻他的唇——崔惟恨绝闭目,脚步声响,云念回来了。崔惟一震,只有保持不动的姿态。

      云念关心问:“好些了?怎样?文章如何?”

      “酣畅淋漓,大家手笔,治世高见,令人拍案叫绝。这是?”

      “侍中沈斓写的。你再看这篇。”

      崔惟接过这一卷纸,掩过方才那些文字。只一打开,惊呼:“柳绎的字!”

      云念笑着默认。

      崔惟慢慢看完文章,沉思良久,叹道:“好文啊,这样的文章,不愧是状元,不只是字,还有文章里的为人识见。柳少师真是一个让人敬佩的人,不但为绝世才子,还是良师益友。”

      云念笑:“他是我小叔叔。我读书写字就是他启蒙的。”

      崔惟羡慕,道:“经了你这大半年教导,再看他们两位状元的文章,才知我过往的迂腐、浅薄与虚妄,人品学问天地之差,我当年未被取中,真是不冤。想来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的人皆是没摆正自己的位置,不知天高地远,不知自己的局限。”

      云念笑道:“这两篇文章是我请他二人为你今年春闱会试写的。让他们猜今年的考题,还有当前的时局政务热点,各写了一篇供你参考。你好好研习一下,对你参试也许有用。”

      崔惟望云念:“他们——知道——是为我写的?”

      云念笑:“他们不是考官也不会参与阅卷,不涉及透题舞弊,只是写了供你借鉴学习的,你放心好了。”

      崔惟道:“你怎不参加科考呢?”

      云念笑:“本仙怎忍心占你们的名额。”

      “皇上很喜欢你?”崔惟骤然问。

      云念垂了目光,没有回答,转身做别的事去了。

      崔惟将两卷纸放置桌案。沈斓柳绎都是皇上身边的宠臣,能在大过节的几天内为云念写这样的文章,云念怎样的身份?云念提起皇上这般依赖亲近,皇上这样关注爱护云念……

      抬眼见云念在收拾包裹,崔惟心惊:“你这是——”

      “明日去金陵。”云念道:“崔兄,你家中为你订的亲事在你参试前需有个了结,若你考中了,再毁婚,就不妥了。我知你不好与家中说,我想亲去见你父亲一次,帮你了结。”

      崔惟唬了一跳,忙道:“年前家中来人时我已捎了信回去,说京中有一门好亲事,待会试后就有准信了,请父母暂不要为我筹划。我父亲回信来,已答应了。”

      云念停了手,向崔惟扬眉:“你方才竟敢诓我!”

      崔惟咧嘴笑,云念已向他走来。崔惟不知云念要怎么惩罚自己,心慌又有些期待,哪知云念低了头,细瞧了一遍崔惟神色,笑道:“瞧着略好些了。明天我回柳府一次,你这么病弱状,就不带你了。”

      “我可以去的!”崔惟忙道。

      云念点指:“因你扯谎,罚闭门思过。”

      崔惟只得心痒难耐地躺下了。

      结果第二日云念一天没有回来。

      晚间崔惟孤枕难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被噩梦惊醒。崔惟冷汗淋漓,回想着梦中云念被那自称曹皇后外甥的人刺杀,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崔惟猛甩头抹去梦境记忆,擦着冷汗,坐卧不宁,天一亮就寻到柳丞相府。

      门人大眼睛看他,显然认出他曾来过,说:“我家表少爷不见访客的。公子若有事,可留下拜帖及住址,表少爷若有时间,定会安排。”

      崔惟有备而来,现出手中云念包袱里的锦囊,道:“这是你家表少爷之物,烦请小哥通报一声,崔惟求见。小哥若通报不到,日后只怕你家表少爷会怪罪。”

      几个仆人低声商议几句,一人便向府里去了。

      崔惟不安地等待,良久不见那人回来,越发胡思乱想,心揪成一团,终于有仆人出来道:“公子且去吧,我家表少爷在忙,过些时日会去相见。”

      崔惟怔了,云念在忙?过些时日是几日?崔惟想了一会儿,昨夜的梦越发刺心,云念难道——受伤了?因道:“我就在这儿等,直到他肯见。”云念就算不出来,柳丞相也早晚会下朝回府的,他今日一定要见到云念,否则让他怎样挨下去?

      崔惟越等越紧张,昨夜的梦境纠缠不去,心慌体虚,腿都开始发抖,站都要站不住了,他扶了墙,稳定心神。过了一会儿,门人和一个清秀小厮出来,那小厮神色平和安宁,恭敬说:“公子请随下奴来,少爷请您梅花坞相见。”

      崔惟的心瞬时放下来,云念没事,是自己想多了——但为什么这么久才见?心又悬起来。

      随小厮进府,穿庭院,过假山,入垂花月亮门,这是到了后园了,若干仆从护卫在花墙树木后侍立,莫名地有紧张气氛。廊上,两名娟秀丫鬟候在那里,听闻是“崔公子”,立即行礼继续引路。崔惟瞧两名丫鬟衣饰举止,翩然纤秀有不俗风姿,云念身边竟有这样的婢女——也只有这样的婢女才配得起服侍云念。

      穿过不大的湖和错落有致、布局精巧的轩廊,前面现小山梅林。前日下的雪还未化尽,枝头红梅正开,丹蕊傲雪吐秀,娟静怡人。遥见廊前有一雕花坐榻,榻上一人背对自己赏梅,人倚靠在软垫靠枕上。榻前有小桌暖炉,一美貌丫鬟在炉前添炭火,另一丫鬟在斟酒,背影窈窕,清丽夺人。

      有风自梅花树间掠过,雪屑扑簌簌落。

      为崔惟引路的丫鬟快走几步,至木榻前,柔声禀告:“少爷,客人到林边了。”

      榻上那人坐正,道:“请他过来吧。”

      “是。”丫鬟回返。

      木榻上人说话声音似云念,又清凉模糊,有着让崔惟异样的陌生。

      崔惟匆忙至木榻边。

      那人转过头来。

      是云念。

      虽然霎那间让崔惟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云念围在锦貂裘之间,只露出小小的脸,粉妆玉琢,冰清彻骨,目光清静地望着崔惟,澄澈无辜,又有些神思不属,见崔惟立在那里,唇边一翘,微笑:“搬椅子来也不方便,你若愿意,就坐我身边吧。”

      崔惟被云念的目光神色惊到了,他从没见过这样清远高贵的云念。瞧着云念并不像身体受伤的样子,崔惟坐下来,不知为什么有些拘束,他已冻得浑身冰冷,两手交握取暖。云念将手中的暖炉递在崔惟怀间:“外面冷,暖暖手。”云念说。

      崔惟抱住手炉,感受着那温暖,好像云念的手温也自手炉传过来暖了心。手炉的织锦是明黄色,绣着盘旋的龙,该是皇家之物吧。

      云念摆了下手,丫鬟献上热茶后悄无声息退下。云念拿起桌上酒一饮而尽,然后说:“这酒是药酒,就不请你喝了。”云念歉然一笑。

      “你怎么了?”崔惟有些着急、揪心。

      “没事。就是昨天受了寒,腿发酸。小时淘气踩冰玩掉湖里落的病根,御医配了这药酒,还算管用。其实也没什么大的症状。姨父非得迫我喝。”

      崔惟心疼、不安,道:“外面冷,快回屋里吧,保一下暖。”

      “我只有看这些花才能静些心神。在屋里坐着,我会发疯。”云念问:“你为什么来了?有事吗?”

      “我——”崔惟看着云念,不解云念为什么忽然与自己距离拉远。他心内微微发凉,强笑道:“就是想念,不放心。”

      云念静默了一下,终究怜惜开言:“崔兄,我们的情分,到此为止吧。”

      崔惟震呆,瞪住云念。

      雪屑仍在被风吹落,梅花仍在颤颤地红艳,崔惟只觉头脑混乱,一切都不是真的。但眼前的云念确乎是真的。是因为——皇上?那隐隐的不安终于满天地罩下来,让他真切地头晕、恶心。

      云念些微发慌,眼眸看他,神色里竟然是:关心。

      崔惟镇静了一下,想起自己的话:败也要有败的风骨,绝不死缠烂打丢人。他强压下身体不适,笨拙地站起,用最后的骄傲支撑自己说:“你若要我走,我即刻走。只是,我可不可以知道原因?”

      云念有点无措地欠身拉住崔惟衣袖:“你坐下来——”声音微微发颤。

      崔惟看着云念如同孩子一般的恳切眸子,心渐渐镇定下来,云念没想伤害自己——崔惟坐下来,觉得牙齿都在打颤。

      “你别这样——”云念道:“我让你离开是因为,我身边危险——”云念眼圈红了。

      “发生什么了?”

      云念低头道:“昨天我调制八宝灰的时候,太子着人送来礼物,我做事不喜分神,便让丫鬟收在一边,到底疑惑太子会送什么来,就让丫鬟打开宫缎看看是什么,丫鬟说是一本书,我问书名,她说没书名,我让她打开给我念,丫鬟羞臊掩口叫了一声说:这书不能看。我因占着手,就问她到底是什么书,她只摇手说不能看,忽然面色青紫倒地身亡了。”

      崔惟惊恐。

      云念道:“柳丞相找了刑部尚书来查验,说书里有剧毒粉,丫鬟翻书后吸入身亡。那书的内容是龙阳房术图。”

      崔惟紧张看云念。

      云念道:“也是巧,我若不正在配制做琴用的灰漆,那本书定是我翻看。”

      崔惟惊得心都轻忽止跳。

      云念道:“送书来的宦官是太子身边的近侍,我认得他。经查证,昨天上午宫中蹴鞠比赛,那宦官一直在赛场上奔跑,根本不可能来我家送书。所以是有人假扮了他,声音体态竟能蒙过我的眼,可见筹谋多久了。”

      是太子?

      云念道:“昨天下午我进宫问太子,怎么想起来送我礼物。他说没送过我礼物,他但凡送我什么都会亲自给我,不会经宦官的手。他说得对。那书纸质寻常,画得也寻常,刑部说,暂查不出什么。”

      云念竟然亲自去向太子对质,也是厉害。崔惟移到云念身边,握住云念的手。

      云念面色微异,却也没有挣开,接着说:“我觉得,是皇后吧。上回她外甥没刺杀成我,如今我回了京,他们怎能容忍。”

      “他们为什么要害你?”崔惟揪心问。

      云念没答,转头看梅花,雪白的飞狐毛掩着他面孔,因为天冷,面孔越发如冰玉,晶莹剔透。

      “你瞧,梅花美不美?”云念说。

      崔惟看向梅花。花太美,像云念。

      “我记得你也喜欢梅花。”云念说。

      崔惟说是。

      “我小时候最喜欢赏梅,十三岁的时候,在这里,舅父雍王对我说,我生母也最喜欢梅花。”

      崔惟等待。

      “他说,我生母是谢贵妃。皇上是我的父亲。”

      崔惟无言。

      “你曾问我皇上喜欢我么?我十三岁以前从没见过皇上,也不知他是我的父亲。自小,柳丞相就对我很客气宽容,不管我怎样淘气或做错事,从不责说我,他对我甚至是恭敬的,你见过对小孩恭敬的丞相吗?那时我就猜想,我是不是神仙下凡,或者是梅花化成精的。”

      崔惟陪笑安慰。

      云念道:“十岁那年,柳夫人去世,雍王每天来照顾我,教我琴棋书画。我觉得雍王是我的父亲,我希望有那么一位父亲。可仆人议论说他是皇帝的男宠,他那么才华品貌举世无双的人因为是男宠就可以被仆人议论评说,那时起我就对男人间的情感有了抵触憎恶吧。”

      崔惟轻轻放开云念的手,一袭冷风入衣领,他一哆嗦。

      云念慢慢回握住崔惟的手,“十五岁,太子对我说,我其实不是皇上的亲生子。那时谢贵妃从怀孕到生产都很神秘,皇后去探望都被禁了足。他说我父亲是雍王。皇上本想让雍王生个女儿嫁给他儿子,延续他们共同的血脉,执掌帝国。可惜我是儿子,皇上这个愿望没能实现,于是我就成了谢贵妃之子,襁褓中被封为熙王。”

      崔惟微挑眉。

      云念道:“熙,意味着光明、温暖、喜悦、和乐。皇上想将我当作他自己的儿子养大。可谢贵妃在我三岁时薨逝,宫中没人照顾我,皇上便将我送入柳府,柳夫人是谢贵妃和雍王的亲姐姐,我便这么在柳府长大。”

      云念温和问崔惟:“现在你有何想法?”

      崔惟看着云念略有迷茫的清黑眼眸,问:“那谁是你的母亲呢?”

      云念微一诧异,笑了,抬手轻拂掉崔惟肩上的梅间雪屑:“太子说,是仪嘉长公主,皇上的妹妹。她当时已被指婚,不愿嫁,随雍王学琴时怀了孕,一直住在谢贵妃的宫殿里待产,皇上的意思,大约是我为女孩,就指个宫女做我母亲;我是男孩,就记在谢贵妃名下,长公主怎么都要出嫁的,于是成婚前一日,她自尽了。”

      崔惟将云念抱在怀里,温暖有力地抱紧他,让雪风再刮不到他。

      云念没有挣脱,两人依偎良久,云念终说:“崔兄,此生能有你为友,说这些话,真好。”

      从此不再孤单,不再一个人对梅花。

      “我以后陪着你吧,再不离开。”崔惟说。

      云念离开崔惟怀抱,道:“我不想连累你。你走吧。以后也不要来找我了。你将我的东西扔出来做个样子就说我们决裂了。”

      “我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云念眸光晶莹,安慰般看着崔惟道:“我不明白我为什么看不了你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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