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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母不尊 ...

  •   天元三年,南乐镇国将军府
      “哥哥,你可是要出门?”
      眉如远山,眼若灿星,肤如凝脂,唇若涂朱,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秦铅默看着自己六岁的妹妹,没来由感到一阵心酸。
      铅华从来不是个黏人的,只最近时常伴在自己左右,父亲不明就里,却是羡慕中带着说不出口的嫉妒,嫉妒中又带着莫名奇妙的恼火,父亲性格爽直,既恼火,就没有隐忍不发的道理,哪怕是对着自己的亲儿子。
      想起自己的一身伤痛,以及父亲那看似恨铁不成钢,其实舒爽解气的眼神儿,他只觉胸口憋闷的厉害,如若跟父亲实话实说,自己这还需“多加锤炼”的结论应是可以更改,他也能少受点儿皮肉之苦,可他却打心底的不愿去解释。
      二十年前,上元节时匆匆一瞥,父亲便对母亲上了心,从此念念不能忘,可那时父亲只官拜七品副尉,又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莽武夫,母亲出身书香世家,满门清贵中自是无人能相的中他,可父亲一根筋,上门求娶,你不同意?行!我明儿再来。
      如此闹了几天,外祖父觉得不能忍受,放了话,此人再来,无需通报,只找个理由打发了便可。
      不在?没事儿,我进去等着。
      不便?那也没事儿,我坐门口儿等着也行,劳烦小哥搬个马扎子与我。
      没有?那便算了,说完席地坐在了台阶之上。
      直等到天黑,人家落了府门,他才起身拍拍灰尘扬长而去。
      老管家从门缝中往外望,见人走了,终是松了一口气,匆匆禀报去了。
      谁知第二日,他竟拎着个马扎子,一句话不说的又在人家府门前坐到了天黑,临走还叫住了前来落门的小厮,将马扎子送给了他,说的大义凛然,偌大个府邸,没个马扎子怕是不成。
      此后风雨无阻,每天皆如此。
      日复一日,外祖父看着院子里成了堆的马扎子,终于扛不住了,怒火冲天的奔到门前,吹胡子瞪眼睛的对着父亲吼,
      “你个没脸的,莫不是想凭着这些个马扎子,求娶我那宝贝女儿不成?”
      父亲虽说胸无点墨,却并不是个没脑子的,当即便乐了,
      “岳父大人莫急,当心身体。”
      秦铅默曾好奇,他那老谋深算的外祖父,当年怎会因着些马扎子答应了将母亲许配与父亲?对于他的问题,外祖父只高深莫测的笑了笑,
      “比起那些个高门子弟,你那没脸的爹,才是上上之选。”
      他不懂,外祖父却轻轻摇了摇头,不愿意为他解惑。有时候,有些事儿,虽无需隐瞒,可说出来却不见得有什么好处,那就没有说的必要。
      他的女儿,无论相貌才情,还是智慧手段,皆是出类拔萃的,妻子族人无不寄予厚望,盼她日后嫁入高门,为家族增光添彩,他却不以为然。
      智者嫁女,下嫁是为上选,这并不全然是为了女儿,也是为了家族利益。
      男人的功成名就,离不开妻子的助力,说最简单的,家宅安宁,你才能心无旁骛的去挣你的前程不是?何况他那引以为傲的女儿,能做的,远不止此。
      要知道初始点的不同,看问题的角度自是不会相同。
      嫁入高门,你做什么都属应该,却不能有过多的要求,因为娶了你,已是你的福分。反之,你便是什么都不做,也会得几分宽容,因为在他心中,你能嫁他,已是不易。
      可下嫁,却也不能挑那些个扶不上墙的,女儿到了适婚年龄,这女婿的人选,他该好好斟酌一番,就在此时,秦永安出现了。
      家有祖产却长辈早逝,委屈不着,又不用担心婆媳关系太难搞,这不错。
      为人爽直却并不鲁莽,甚至可以说颇有几分智慧,只琐事上有些容易犯糊涂,这却不是什么大问题,日后好好调教便可,太完美反倒不美。
      七品小官却手握实权,有很大发展空间,身形魁梧却也相貌堂堂,后代品质亦无需担忧。
      几经打探,此人真真是女婿的上上之选,可却也不能答应的太轻易,不叫他经历艰难困阻,日后怎能铭心刻骨?
      他果然是看对了人,女儿嫁过去三年无所出,那没脸的不仅没有丝毫埋怨,更不曾动过纳妾的念头,那时的他,靠着赫赫战功,仅短短三年,已升至正三品总兵,统领京畿道守卫军,年纪轻轻便有此成就,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后来铅默降世,女儿难产几近死于血崩,勉强救回了一条性命,大夫却断言,再难有孕,几经思量,他与女儿进行了一番深谈,后选了两名身家清白,长相亦清秀的丫头送去了女儿身边,哪知他竟将人遣了回来,而后怒气冲冲的来到他面前,
      “我有妻长伴左右,有子继承衣钵,此生已足矣,岳父大人年事已高,不若少操些闲心,争取多活个几年,将来也好看着默儿娶妻生子。”
      这没脸的混小子,对老丈人说话竟敢如此不客气,他语重心长的将子嗣蕃茂的重要性说与他听,却换来更加坚定的拒绝跟怒目以对,他表面绷着脸,直骂着混账东西,心里却乐开了花儿,好女婿!当真是我的好女婿!
      十年后,那婴儿呱呱落地后的哭泣之声,怎能不叫人欣喜激动,那得来不易的掌上明珠,又怎能不让人偏爱疼宠。
      莫说是长辈,便是秦铅默这个哥哥,亦是镇日守在摇篮边儿,不愿离其左右。
      “哥哥?”见她的哥哥只呆愣愣的看着她,秦铅华忍不住出声,唤他回神。
      南乐民风其实并不保守,便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也是被容许结伴出游的,何况她一稚龄小丫头,可娘亲的身子从生了哥哥后便有些不好,她出生时也就稍稍显得有些虚弱,真的只是稍稍,其实这些年早已养好,可红润的双颊并不能消除爹爹的不安,除了每月与娘亲去庙里上香,她根本没有出府的机会。
      前几日哥哥吃多了酒,回来后跑到她的房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她漫不经心的听着,偶尔轻应几声,心里却觉着哥哥这酒后唠叨的毛病真是要不得,听到他说起茶楼里的说书生,她突然灵光一闪,甜言蜜语的哄着,步步为营的算计着,终是将他的哥哥绕了进去,应承了带她去茶楼听书的请求。
      她人小言微,说话总是容易被人忽略,可哥哥不同,他已十六岁,又是家里唯一的子嗣,他的话,爹爹与娘亲自是不会毫不理睬,以前也不是没打过这注意,可哥哥的担心一点儿也不比爹爹少,自然是没有成功的,可这次他吃多了酒,倒是好糊弄的很,她也不怕他酒醒后装糊涂不认账,因为有过前车之鉴,她的哥哥,此生再也不会骗她。
      “铅华,哥哥今日与人有约,带不得你,你乖乖在家习字,明儿夫子不是要考试么?哥哥下次带你出去可好?”
      这便是他的小丫头几日来黏着他的原因,只不知父亲若是明白了,究竟会喜还是怒,他却不想让父亲明白,就让他以为小丫头更亲近自己吧,虽然有些疼,可他甘之如饴,他觉得这个误会,它很是美丽。
      “约在哪里?”
      他的小丫头,真的很聪明,总是能轻易的抓住问题的重点。
      “心悦茶楼。”
      他知这么说她定然不会放弃。
      可是一年前,她得了一盆双色杜鹃,喜爱非常,每日里精心浇灌,却养的只剩下一截枯枝。见不得她每日郁郁寡欢,又不愿太早的与她解释生死离别之事,只对她说,杜鹃是有些累了,需要休息,就如同花园里的那些牡丹,等休息够了,它还是会再一次盛开的。
      那时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仿佛会发光的眸子,真是好看。
      此后侍奉着那截枯枝,愈加用心,浇水施肥晒阳光,一年来从不曾间断,每每遇见,他总是自责不已,却更不忍心拆穿,只等着她自己放弃,或是慢慢醒悟。
      -为何它还不开?哥哥可是在骗我?
      她捧着那盆枯枝,眼睛里满是疑惑不解。
      -哥哥此生,不会骗你。
      只此一次,丫头,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道歉。
      “可是哥哥说的那有说书生的茶楼?”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的转着,这般灵动美丽的他的小丫头,如若可以,他其实想将她一辈子珍藏在府里,不叫旁人得到一份窥探的机会。
      “先生教的,可是都会了?”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眼中的宠溺与无奈,是多么的明显。
      她招招手,示意他俯下身子,然后出其不意的,在他的俊脸上印下响亮一个吻,
      “我的哥哥,是天下间最好的哥哥。”
      看着她跑远的身影,秦铅默的眼睛里充满了骄傲,他的小丫头,真的很聪明,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就知道自己会带她去了,一个六岁的孩子,便有这样的智慧,他怎能不骄傲?
      只他这想法,若是给他的母亲与外祖父知晓了,不知他们又要摇多少回头,叹几回气了。
      “可是那丫头去你那儿胡闹了?”
      老爷这几日心情似乎不好,总没事儿寻儿子的麻烦,她问了,两人却都不愿意将原因说与她听,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事儿八成跟那鬼丫头脱不了干系,找那丫头,她却只摆出满脸的懵懂与无辜。
      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便不再多想。老爷总是有分寸的,那是他亲儿子,他都不怕折腾坏了,她跟着操什么心。
      可眼下这当口,他竟想着带那丫头出府,这不是找不自在么?
      “铅华是个乖巧的,母亲怎会这样想?”
      这次其实是自己不好,小丫头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对新鲜事物难免好奇向往,偏他吃多了酒,去与她讲那有的没的,才引得她生出一探究竟的心思。可他的妹妹一向聪慧乖巧,自己若是铁了心拒绝,她也必不会纠缠埋怨,这是有例可循的,以前自己也是拒绝过她的不是么?母亲怎会把妹妹想的这般不懂事,他心里不是很高兴。
      斜倚在软榻上,叶雨浓看着已然玉树临风的儿子,无力感渐渐上涌。
      如若可以,她真的很想将自己一双儿女的脑子换上一换。
      乖巧?你那乖巧的妹妹,侍候那死透了的枯枝长达一年之久,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在看清儿子眼中那一丝浅淡的责怪之后,她竟然有了想笑的冲动,有心给儿子提个醒儿,可想想又打消了念头,她不愿意让一双儿女间生出隔阂,除却自己宝贝妹妹的事儿,儿子平日里倒也是个精明的,就这样吧,反正那是他亲妹妹,没有什么大不了,只以后的儿媳妇,她得打起精神,挑个省心的,免得他哪天让人给卖了,还巴巴儿帮着数钱呢。
      看来那鬼丫头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她确实有些为母不尊。
      “你是知道你父亲的。”对儿子的教养,她从来都只略作提点,不愿多说。
      怎会不知道?父亲对铅华的宠爱,几近疯癫,真是含在嘴里怕化,捏在手里怕碎,连紧抱在怀里,都怕来阵风给刮走了,总觉着自家闺女是那无价之宝,人人都觊觎,若非母亲坚持每月带着妹妹去庙里上香,她怕是连出府的机会都没有的。
      这香上的其实也慎人,成排的士兵跟着,一层层的护着,有那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皇上微服私访了呢,为这事儿父亲没少给言官参,可他一梗脖子,
      -保家卫国,连保家的权利都不给老子,还他女良的指着老子卫的哪门子国?
      当然这话只在家里嚷嚷,皇上面前言语还是要加以修饰的,只意思不变罢了。
      “未时便归。”
      这是打了暗中行事的主意,也就是说偷溜,趁老爷不在出去,赶老爷归前回来。
      可府里下人虽说不多,却也不算少,这么多的嘴,他堵的住?
      “秦二在西门等着。”
      到底母子连心,她这还没问呢,答案已经出来了。
      “人老了,由不得不认,若是从前,便是春日易困乏,也不会见天儿的睡不醒。”
      这是把自己摘了个干净,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今儿只顾着睡觉了,压根儿没见过你,我不拦着你们,可出事儿了你们也别扯我。
      “娘亲年华正好,哪里就老了?只每日杂事太多,难免劳心,才会如此。”
      秦铅华看着装扮过后,打帘进来的妹妹,虚荣心几近达到顶峰。
      他的妹妹,是那样的聪慧美丽,还有一颗纯孝的心,她应该没听到他与母亲之前的对话,对于母亲认老的说辞,并没做旁的揣度,只当母亲是因着身体不适,才对年岁多有感叹。
      那眉目间满满的不赞同,不单单针对母亲的说辞,更是不想母亲每天操心劳累,可她是那样的懂事,话语点到即止,不曾纠缠,因她不愿意叫母亲为难。
      他再一次在心底默默的感激上苍,把这样美好的妹妹,送到了他的身边。
      叶雨浓的心思,却全然不似秦铅默一般。
      老爷仕途平坦,得圣上亲封镇国将军后,她不必再如从前般,走家窜户的与那些个贵妇人相对而演,结交逢迎。秦家如今已然身处南乐权贵的顶端,需她劳心经营的门户,已是不多,便是逢年过节,或遇到红白喜事儿,管家也能将礼数顾的周全,她无非走个过场儿,自是无需费心。
      府里没有妾氏,便是通房丫头,老爷也不曾收用,她根本就操不着这份儿心。
      管家秦大,那跟老爷是过命的交情,不可能有丁点儿的异心,为人又心细如发,府里叫他打点的,当真是找不出半丝不妥。
      这般情形下,每日杂事太多,难免劳心?
      她如今唯一需要操心的事儿,便是一双儿女的教养,铅默已经十六,且成长的很好,自是不用她耗费心神,如此看来,她的杂事,便只剩下这六岁的鬼丫头了。
      这丫头早就在外面听着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自是一清二楚,只铅默与她相对而坐,不能看见窗户外的小小身影。
      她进屋时的说辞,显然并不是为了她这母亲着想,那么,她可是觉着自己镇日的为她挂心,是在咸吃萝卜辣操心了?
      她生气,偏偏发作不得,人家话语中的每一个词,莫不是为你着想。此时别说一个不字,便是一个不善的眼神儿,也能叫她那傻儿子替他妹妹抱冤屈,鸣不平。女儿太聪明,这并不全然是好事儿。
      想到这儿,她心里涌上委屈,都说女儿是母亲的贴身小棉袄,可她生的这个,不贴心也就罢了,怎的还如此叫她憋闷?倒真不若生个四五六不知的。
      她心绪这般复杂,可在看到儿子闪闪发光的眼神后,忽然就平静了。
      算了,这不还有个真真是四五六不知的吗?这般一比较,她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时辰不早了。”你俩赶紧走。
      儿女走后,她躺回软榻,闭上眼睛前,心里想着,我果然是个为母不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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