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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你想不想做花魁?”
      那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识得他。
      白日里无事,花楼里的姑娘们总爱聚在一处,你端盘儿点心,我出份儿瓜果,零零总总摆上那么一桌,便围坐着开始磨那嘴皮子,从东家的长,到西家的短,话题天南海北,五花八门,但最后,总是能扯回到他的身上。
      比如云芝儿得了赏赐,一副成色极佳的和田白玉滴状耳坠,惹来无数羡慕嫉妒的眼光,以及分不清真心假意的赞美,她却幽幽一叹,
      “我说实话,姐姐们莫笑我,这坠子得了也就欣喜一下子,可琴先生那日的回眸一笑,却叫我激动兴奋了大半宿,这般比较,它倒也算不得什么精贵的物件儿了!”
      我那时站在一边静静的听着,不似旁人在心底默默嗤笑着她的矫情造作,却是真心不懂,这坠子能换得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啊!怎就不及那分文不值的清浅一笑?
      又如姑娘们百无聊赖,比起了各公子的颜色,最后胜出的,竟是琴先生?
      我曾不远不近的见过他几回,倒也是个清隽的,可颜色比他好的,应是不少,只我见过的,便不下十数,这结论,姑娘们是怎么得来的?我还是不懂。
      这疑惑我终究没忍住,分享与了同是粗使丫鬟的春桃,她那始终叫人分不清是睁是闭的细小双眸,竟也能瞪的溜圆,愕然的看了我许久,才老学究一般背着手,摇了摇头,语重心长的说,“白梅,你该去看看他弹琴时的样子。”
      他弹琴时是个什么样子,我确实不曾见过。
      吝啬的刘妈妈自是不可能使钱叫我种这粗鄙丫鬟习琴,再者说我也不懂琴,这辈子做过唯一与音律有些关联的事儿,大约就是跟母亲姐姐围着桌子,边用竹筷敲着碗沿儿,边哼些不伦不类的乡野小调儿了,所以对那些个擅音律的,我压根儿生不出些许恋慕追捧的心思,便不曾如其他人一般,在他教习时,寻着各种因由,削尖了脑袋的往跟前儿凑。
      皖儿是醉红楼里琴技最好的姑娘,刘妈妈口中的“贵人”们,许多都是为了她的琴音慕名而来,可她说,与琴先生相比,她却是那关公门前耍刀的疯子,鲁班门前弄斧的傻子。
      皖儿姑娘素来是个清高孤傲的,能得她如此肯定,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由此可知,他的琴,应是弹得极好的,大约也是因着这个,刘妈妈才会待他格外宽容。
      他不总来,可基本每月三或五回,日子却很是不固定,加上他每次来时,身上总带着浅淡的酒香,姑娘们便发挥出各自的想象力,拼凑起了他的人生。
      他通身气度翩翩从容,当是个出身世族,却家道中落的公子。
      接下了醉红楼的活计,又觉愧对祖先,不愿透漏姓名,只让唤他一声琴先生。
      处境尴尬,偏偏无可奈何,只能镇日借酒消愁。
      这结论一出,姑娘们无不做出恍然大悟状,猛拍着自己的大腿,当是如此!
      我在旁静静的听着,对她们这种在我看来完全凭空臆想,偏又如此信誓旦旦的行为,却是不能苟同,可真相到底如何,却也生不出探究的心思,那与我有什么相干?
      这日我去雅间传菜,忽觉异样,抬头看去,半敞的窗子外面,他那般认真的凝视着我,虽面无表情,可双眸中那毁天灭地般的浓郁哀伤,直叫人觉着压抑的喘不过气来,我一时楞在那里,视线与他相对。
      他为何要如此看着我?我弄不明白。
      伴着一声怒吼,我回过神来,看着手中空空的菜碟,有件事我倒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下我可真真是要作死了!
      看上去风度翩翩的人,却并不一定晓得风度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点,当我被那人模狗样儿的富贵公子一巴掌掴倒在地后,深有体会。
      脸颊火辣辣的疼,大概是肿了,可我不能去抚,更是不敢哭,只跪在地上拼命的赔着不是,求着饶,便是他一脚将我踢翻了去,我仍得老实儿的爬起来,跪回去接着承袭怒火,只因他骂的没有错,我的确是个卑贱的,那被我倒了满盘菜渍的名贵罗衫,便是抵了这一条狗命,我也是赔不起的。
      就是在此时,他从容的走了进来,蹲在了我的身前,
      “你想不想做花魁?”
      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清冷,可他的眼睛里有着太复杂的情绪,哀伤,怜惜,愤怒,似乎还有着歉疚,从他的瞳孔中,我看到自己惨不忍睹的面容,心底却奇异的涌上丝丝欢喜,我想,我大概是被打的有点儿疯魔了。
      他来的突然,屋里的人本就诧异,这句话一说出来,四下更是鸦雀无声,良久,大家伙儿看看我,再打量打量他,嗤笑声轰然而起。
      不怪他们笑,我本就是个相貌不出众的,又因着常年在田里劳作,毒辣的阳光把我脸上的皮肤晒的黝黑,颧骨处偏偏带着刺目的红,饶是厚重的花粉也掩盖不掉,极度瘦弱干瘪的身体,却长出一双粗壮如男人般的手,这样的我,想不想做花魁?若不是身子实在疼的厉害,连我都要笑了。
      趁着众人反应不及,他牵起了我的手,指尖冰凉的触感,使我忍不住起了寒颤,却没想起来挣脱,由着他将我一路带到了刘妈妈的身边。
      “两年,她会是下一个深秋。”
      这深秋姑娘乃一代名妓,当得上传说一般的存在,琴棋书画,歌舞颜色,无一不叫人惊叹,她其实并不叫深秋,只后来被迎去了贵人府中,身份不似从前,名讳便再无人敢提及。曾有墨客见她后忍不住大叹一声,神亦往而欲求缘,后人便取了神求二字,以谐音深秋为她重新命了名,以便增加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神仙都向往,想与之求取缘分的姑娘啊,我听着他笃定的话语,看着刘妈妈目瞪口呆的表情,便再也顾不得身上的疼,放肆的笑了起来。
      他又那样哀伤的看着我,眼里还带着些许疑惑,似乎不能理解我突如其来的举动。
      “若是不成呢?”
      我并不是故意贬低他或是看轻我自己,而是他的话真真可笑,单说这醉红楼,挑那些颜色跟资质俱是上佳的,要培养出一个花魁,只两年时间已是不可能,更莫说是我了,可他却说两年,他能将我塑成那艳名远播四海的下一个深秋,我怎能不乐?
      他却并不答我,手轻轻抚上我肿胀的脸颊,凉意袭来,倒叫我觉着不那么疼了,
      “你长了一双好眼睛。”
      说罢轻声一叹,他竟转身走了,我一时有些搞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状况?
      回头看看刘妈妈,她似也将将清醒过来,看着我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嘱咐我莫忘了回去用冰敷着点儿脸面,这几日先歇着,不用出来干活。便也跟着离去了。
      两日后,我随着刘妈妈离了醉红楼,看着眼前这略显破败的院落,怔忪良久。
      “以后你便在这儿住下吧,琴先生是个有大才的,你跟着他好好儿学,两年后若是真学成了,妈妈吹锣打鼓的来接你,便是不成…不成也不打紧,你莫有压力。”
      她明明摆出一副肉疼的样子,怎会不打紧?再者说她这是犯了什么浑?竟真应承了琴先生,还把我送了出来,这是起了什么心思,我猜不透。
      我其实并不以为自己是个聪慧的,可当那面相如玉,气势却如虹的男子找上门来,冷冷的问他,可是闹够了?我心底突兀的有了了然,属于我俩的筵席,怕是到了该散的时候了。
      果然,夜里听到有人潜入我的房间,我知是他,却不愿作声,只闭着眼假寐,我想我大概还没有直面离别的勇气跟自信。
      他站在床边,大约瞧了我一会儿,接着便是悠悠的一声叹息。
      我似乎可以理解他的无奈与挫败。
      虽说两年之约并未结束,现在下结论略嫌早了些,可一年半了,我认得的字,就是算上自己跟他的名字,也不曾超过十位数。
      而我每次弹琴的时候,莫说是人,连捡来的那条整日喜欢赖在我身边的大黄哈巴狗儿,你都绝对找不见它的踪迹。
      还有,我曾呕心沥血三个月,临摹出一副名家仕女图。仔细端详,实乃我此生得意之作,拿到他面前献宝,他看了看,
      “贴上吧。”
      嗯?贴上?贴哪里?我不解,可还没来得及发问,
      “哪里买的?”
      嗯?买的?我虽知这次画的不错,脑子里到底还剩下些微的自知之明,可听他这么说,我兴奋莫名,难道我已经在岁月洗礼下,在不知不觉中,被培养出了可以卖画为生的实力?我喜不自胜,刚想表白这是我的旷世之作,
      “这门神倒也有些新意,只肯买的人大概不会多。”说完怪异的看了我一眼。
      我无心探究他眼里的怜悯与疑惑是出于什么原因,只狠狠把我三个月的心血揉做一团,使命一跺脚,
      “今晚吃南瓜粥!”
      他其实并不挑食,只除了对南瓜,他有些深恶痛绝,对了,我也不是一无是处的,他说我做饭很好吃,比皇宫里的厨子做的都好吃,可这有什么用呢?选花魁,它也没比厨艺这一项呀!
      算了,往事不堪回首,我也不愿意多说,总之,他想把我打造成一代名妓的愿望,也只能是个美好的愿望。
      他把一包东西轻轻的放在了我的枕边,不用看,我也猜得到,那里面十之八九是银票和我的卖身契,他一个准备夜半逃跑的人,临走也不忘安排我往后的人生,我想我应该知足,并心怀感激,可脑子里却抑制不住的生出了怨怼的思想,为什么会这样,我已懒得去追究,因为不可能有结果。
      他转身,脚步声起,我终究装不下去了,噌噌爬了起来,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的不愿回头,已让我明白,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带我一起走,一直拼命忍着的泪水终于放肆的滑落,我跪在他的脚边,
      “先生,琴幽,有事相求。”
      琴幽,这是他为我起的名字,我不在乎这名字的由来,因为它很美好。就像我不在乎他时常盯着我的眼睛发呆,心里却怀念着另外一个人一般,因为在他身边的日子,真的很美好。
      “起来再说。”他的声音一如从前,除了淡漠,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我知道,此刻他的双眼,一定充斥着浓浓的不舍与为难,所以他不愿让我看见。
      “先生不应,琴幽长跪不起。”我在逼他,可我没有旁的办法。
      “小白,我没办法带你走。”
      我知道,虽然不想承认,可带着我,始终是他的负累,他大概是误会了,这并不是今日我所求之事。
      “请先生答应琴幽,往后与人吃酒,万不可超过五杯。”
      他突然转过身,怔忪的看着我,
      “小幽。”
      他终于对着我,唤出了这美好的名字,他一直不肯这样唤我的,这是第一次,我想大概也会是最后一次,可我心里太清楚,他此刻唤着的,并不是我。
      我叩首匍匐于地,不愿他看见我眼里的眷恋与悲伤,
      “琴幽送先生。”
      直到脚步声远去,我才敢抬起头,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我拼命擦拭着,希望能将他看得更清楚。
      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无尽的黑夜,淡薄的月光,清瘦的背影,坚定的步伐,那是我的琴先生。
      我的琴先生,有个要命的毛病,五杯酒下肚,乖的像个孩子,当真是有问必答,醒了却全然记不得,我曾为此开心不已,时常张罗几个小菜,撺掇着他多吃几杯,不单是因为爱看他憨态可掬的样子,更因他实在容易让人沉沦,总忍不住想要探究的更多。
      我的琴先生,是个惊才绝艳,却命途多舛的女子,无论顺境逆境,他总能活出别样的精彩,可并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要的,只不过一份安稳怡然。
      我的琴先生,他的名字,叫做,秦铅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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