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风剑心碧血天》松烟化墨

19、第19章

　　众臣看向皇上身边的柳清风，他双眸紧锁吴心尹，将她的慌张失措和隐忍委屈看得清楚，那双手紧张的绞在一起揪着衣摆，那样的表情让他一颗许久没有触动的心轻颤了几下。但是却依旧是冷淡的表情，因为今天不是来帮她说话的。
　　“柳大人，这女子所言可属实？”一位官吏问。
　　“没错，她给皇上治疗的时候属下在一旁。”他上前几步回答道。
　　听到他开口她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肯说话了，那么就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那么她如何治疗的？”官吏继续问。
　　柳清风停住脚步，站在离她几丈之处对视而立，但却是和几位大人同一侧的位置。
　　吴心尹刚松懈下来的情绪在看到他的表情时，忽然不安的揪了起来。那面无表情的脸上分明写着疏离和淡漠，那双深潭似得眼睛，黯黑的见不到底，如同一口灌墨之潭没有丝毫波动起伏，没有可以看见的情绪。
　　“用着没见过的东西，拿着会伤人的刀具，说着听不懂的词而且，不让人靠近！......”他一句一句的缓缓说道，话语也淡的没有丝毫起伏。
　　众人随着他的话皆一惊，更加狐疑的看向吴心尹。
　　“......当时情况危急，属下只好让她治疗，若是现在，绝不敢尝试！”他补充道。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用的是他没见过的方式治疗，那么就是说在证明她是妖人之说是属实。
　　“这么说，她用的不是普通医师治疗方式？”官吏问。
　　“没错，是属下没见过的......奇怪方式。”他继续说。
　　吴心尹瞪大了眼睛，双眼来回在他表情上搜寻，她不能置信，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陷害她。
　　一张失血的唇瓣微微颤抖，双眼里涌上湿热，
　　“你说什么？”声音轻的几乎不可闻，她太过震惊，浑身犹如脱离了知觉，甚至没有力气再发出声音。
　　盯着他脸的双眼已经开始模糊，那眼神中错愕和委屈，惊诧和怨闷交替闪现。
　　“也就是说，吴心尹根本就是用妖术给皇上治疗，证据确凿，来人！”一旁的左世溢下了结论，大喝道，
　　“......把这个妖女拿下，压进天牢等候发落。”
　　立刻冲上几名侍卫压住吴心尹。她害怕极了，自己怎么落到成了妖女的地步，这也太可笑了。那么在这个国家，妖孽之人会怎么处罚，会斩头吗、鞭刑、还是凌迟？
　　她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害怕的挣扎着，
　　“我不是妖女！放开啊！......我没有害皇上，我不是妖女！”
　　可她哪里抵得过侍卫的力量，很快被压了出去。
　　“丞相大人，此等妖女还是国法处置，不可留在身边，也为了丞相府的安宁。”左世溢一作揖，算是给袁肃朝一个交代，然后抬腿离开。
　　“哎，没想到真是个妖女啊！”
　　“是啊，谁能想到......”旁边几个大臣低语议论着离开。
　　柳清风半晌站在原地没动，眼前全是她刚才害怕和委屈的神情。
　　他垂眸视线离开她消失的那个门口，握剑的手紧了紧。刚才淡漠的表情一松，已经布上愁容。
　　天牢里，吴心尹已经平复了情绪，不言不语抱膝坐在地上。
　　这里的牢底还算干净，特意铺了干草，坐上去不硬。天牢里的秩序也规整，时间一到就送饭过来。
　　可她一口也没动，原封不动的放在地上。
　　透过墙上的小窗刚好露出一轮明月，她仰着头望那皓月。
　　不知道在异世的父母是否也可以看到这月光，是否也像她一般思念着。
　　没有受过什么磨难，童年在父母的呵护下也愉快的度过，长大后无忧无虑的生活，和朋友出去玩学习、工作也没让父母操过心，这次悄无声息的消失，一定让他们备受打击。
　　要是这月光能穿梭时光，就请告诉爸妈自己还好，也一样想念他们。
　　她垂下眼，自己这样算好吗？
　　其实坐牢也好、被当成妖女也罢，她不难受，最让她受打击的是，最信任的和一直依赖的人诬陷自己。
　　怪谁呢，是自己要留下，以为自己力量强大能够为他做什么，接过自己害了自己。
　　原本就不是她该存在的世界，能信任谁呢。怪她太轻信，仔细想来两人在一起时，都是自己不停的说，他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也不会过多的表达。这样的人她怎么能自以为了解，他的想法、他的世界不是她能进入的。
　　这个世界不是她的思维能理解的，这里的人忽然都变得遥远，脑海里这些人们的表情也模糊了起来。
　　是自己的一场梦吧？悠远绵长、匪夷所思的梦境吧！
　　可是如果在梦里死去会怎么样，要是被判死刑的话，那一世的自己也就永远消失了。
　　父母该怎么办，那些关心的朋友都不知道，真是可怕，就这样突然消失不见了。
　　想着眼泪忍不住滑落，掉在衣服上溅起星点。
　　柳清风来到天牢，看到她安静的坐在地上，缓步走过去，见摆在地上的饭没有动，她却抬头望月，细看表情那样忧伤。他知道定是心里难受的紧了，刚要开口说，却听她先说话了，
　　“你说......在另一世看到的，会是同一轮月吗？”她语气轻柔，没有半点情绪。
　　这话是在问他吧，那么她不责怪自己吗？这话他没法回答。
　　“......”
　　“总以为很了解然后就很有把握的冲锋陷阵，直到被打击了才知道自己，错了！就像年少时读书，上课时不认真听，总认为那些知识自己都懂了，直到考试才知道，自己理解的只是皮毛，原来还有那么多没看透的东西。”她自顾自的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他听。
　　“我一定很可笑吧！”她转过头看他，目光淡然失色，
　　“以为能做些什么，逞强不对别人说，其实真是......可笑！对吧？”
　　“......”
　　“这个世界不是我能理解的，真是太可怕了。丞相大人、皇上，还有都尉，你们的世界我不该参与，更不该自以为是的想改变什么。”她说着站起来走到铁栏边，平静的看着他。
　　“姑娘若是责怪......”他知道她平静的表情下是多么难受的心，想开口劝慰却被打断。
　　“你没有问题！......”她平静的说，一双眼暗淡的毫无生气，
　　“有问题的是我，还有这混乱的时空。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你们这里，不该发生的发生在眼前，说不定你一样混乱吧！”
　　“不是......”听这语气和话里的意思还是很生气，他知道自己的作为一定会让她想不通，所以来看她，即使她责怪、埋怨也没关系。可是她却不说，只是再一次打断他的话，
　　“不会再给你们捣乱了，随便他们怎么处置吧......”她转过身，冷冷的背对着他说，
　　“不需要来！都尉大人可以去忙自己的了，也不用再过问我的事，我也不想再看见大人！”
　　这疏远的语气和刻意拉远距离的态度让柳清风心头一堵，知道她会埋怨却没想到直接拒绝再交谈。如果是别人的话他也许会掉头就走不再理会，可是眼前这人的误解让他没来由的一口闷气吐不出来。
　　知道现在他说的话会听不进去，解释也未必会信，想了下他说，
　　“会想办法让姑娘出来。”
　　出来以后也许有机会给她解释清楚，现在的状况确实让她会气愤。
　　吴心尹一直努力的压下胸口的郁闷，不想吵闹发火，今天下来她已经累了，可是他这话让她就快憋不住，猛地回身盯着他，
　　“大人听不懂吗？我说我的事不劳大人费心了！”
　　“不能让姑娘待在这里......”
　　“你以为我还会信吗？被骗一次是傻，再被骗就是活该了！......大人不必觉得愧疚，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以后去留不劳你费心。也不会再信任，不管是你还是袁肃朝！”
　　她本来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但是实在是太憋屈了，又无处发泄。本来就该直接回去的，要不是一开始信了他，怎么会去宫里，又怎么会被袁肃朝要挟控制，要不是为了他......
　　见她表情委屈，双眼透红，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他劝慰的话不知如何开口，赶紧道歉。
　　“抱歉，是在下......”
　　“不用......”她抬起手臂蹭了蹭脸颊的湿意，深呼吸一口气，拼命克制情绪，
　　“你走吧，不用管我，本来就不该相遇的，现在这样也好，不再纠缠大人，我也不想再看见大人......要是你利用职权再这样进来，我也会大喊非礼，这话不是说笑的，是真心不想再见！”
　　“......”她回绝的态度，坚定的语气让他无奈，俊腮硬了硬终于转身，只是腿僵的挪不开步子。
　　她站在他背后隔着铁栏看着高大的背影，一直毫无顾忌的依赖着这个后背，以为藏在这里就会没事，就能安心，现在终于知道这样的乱世人心也乱，终不可信。
　　他终于知道她的气恼有多大，竟然这么坚决的不想再见，很想依她心意离开，可腿却迈不开，侧下眼看到地上的冷菜冷饭，冲外面看管牢狱的守卫喊道，
　　“来人！”
　　很快几个守卫跑过来，见柳清风站在这里赶紧行礼，
　　“都尉！”
　　“把这个拿去倒了！”他手一指地上的饭菜。
　　“是！赶紧拿走。”一名守卫吩咐手下撤下饭菜。
　　“重新准备上好的饭菜。”
　　“啊？”守卫一愣，本以为是都尉发怒罚犯人禁食，没想到竟让重新准备。
　　柳清风见他迟疑转头厉眸扫去，那人反应过来赶紧弓着身说，
　　“是！这就去。”转身要走，领口却被提住。
　　“好生待这位，要是有半点差池，有你好受。”柳清风揪着他的领子低沉的说。
　　“是！是！”那人急忙回应道。
　　回身去看，她依旧扭着头，拒绝对话和交流。他叹了口气说，
　　“就算为了那边同样看着月光的人，也要保重身体。”说完他转身迈步离开。
　　吴心尹忧瞳一凝，微微转动去看消失在尽头的身影，憋了半天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
　　袁肃朝真是气坏了，他没想到这个左世溢行事如此大胆，明知他手握重权还挑战他的权威，虽然失去一个仙子煞是可惜，但最不能人受的是太尉竟然公然挑衅他。
　　这么长时间的忍耐和顾忌体面已经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了，看来是时候动手了。他不能再忍耐更长时间，更不想再受像今天这种气！
　　他急急喊来手下和司直，几位心腹大臣和儿子，郑重的商讨起戈之事。
　　袁翦从议事堂出来，面色凝重，他知道父亲已经下了决心。
　　不过他最担心的不是争夺皇权之战，而是现在吴心尹的处境。
　　来到皇御苑袁翦直接冲击都尉房子，护卫们见丞相三公子面色冰冷奔进去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
　　门被他大力推开，看到人在里面他凝了凝神，抬步走进。
　　柳清风回身看到来人微微吃惊，只一瞬就面色如常，
　　“袁公子什么事？”
　　袁翦见他仍旧一副淡然的态度，心生气愤，冷笑着说，
　　“柳大人好悠闲，这么轻松自在。”
　　“有话直说，公子这是何意？”他也不怒只是听不惯冷嘲热讽的话。
　　“吴心尹可是大人联合太尉等人给陷害入牢的？”袁翦也不想拐弯抹角，脸色阴沉的看他。
　　柳清风没想到袁翦是为吴心尹的事来找他，看来这袁三公子对她相当紧张，难道两人关系这般近了。
　　自知这件事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不过不想对袁翦解释什么。他做事从来不想对别人解释。
　　“袁公子是为这事来的？”他面色如常，双眼稳如墨石直盯对方。
　　袁翦嗤笑一声，素闻柳清风为人正直，不畏权势不徇私，这次是什么意思，为了帮太尉而跟父亲作对，终于还是选择要跟太尉一伙为伍吗？即便牺牲一个无辜的人也无妨。
　　在认知里柳清风不是这种人，可这次的作为又让他无法理解。
　　“想不到柳大人如此淡然自得，枉费了吴姑娘几次有心帮你，可惜了那心意。”
　　柳清风垂下眼，对他说的事清楚，知道她是为了自己才跟丞相做交易，不过袁肃朝若不是卑鄙计策怎么威胁的了她，
　　“丞相故意设计引她入圈套，若袁公子有心又怎么会眼看吴姑娘中计？”
　　“我想劝她，可惜，她一心只想帮你，根本不顾自己。你去接皇后的事，让她食不咽睡不寝，为了得知你的消息自愿跟父亲去参加典礼，父亲给了七天期限，让她劝你归丞相所用，她放弃了。父亲又用金雕玉麟做借口让你负罪，她却自愿留下作交换......明知道心思没在这，却几次三番想帮你，你却如此待她！你柳清风也不过是个自私枉顾之人。”袁翦一口气把事情前后说了出来，一甩衣袖转身离开。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柳清风却半晌没动，立在原地呆若静像。
　　那表情依旧平淡，细看却发现眉尖瞳心的颤动，一张唇更是冷的失了色。
　　从袁翦口中他才得知事情始末，虽然已经猜到七八，但是没想到她竟然做到如此地步。
　　在丞相府里受各种威胁，没有提过一句，为自己费心承受没有对他说起过一次，到最后也是没有一句解释离开......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难道对自己......
　　可在牢里那冰冷的语气，疏离的态度，难道是真的失望了，一定受了打击，会怨恨才那样吧。
　　其实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不是没有感觉的，但理智告诉自己那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要妄想一个迟早会离开的人。但他没想到她做的比他要大气，要来的光明值得敬佩。
　　因为怕会动摇故意的疏远，对她的抑郁神情视而不见，对明明有疑问的事刻意回避不理会，是自己给自己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拉开距离而已。
　　他从来没有想到会这么难受，为了一个不敢去尝试的动摇和一个不敢去承认的颤抖。
　　可能是因为年少时那女孩带给他的伤痛，所以封闭了感情的通道。
　　但这一切对吴心尹来说太过苛刻，太不公平了，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来挽回，不然不会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