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陈传奇》夏白

3、谁知明月明否他 那孩子不

　　钱曼正摩拳擦掌地预备大干一场，想着今天倒在小喽喽面前出了丑，脸上渐渐显出阴狠的神色，狼一般的眼睛如盯猎物般注视着姜空的一举一动，双脚一步步向前逼去，看着眼前的小子越来越惊恐的眼神，全身的毛发就不由自主兴奋了起来。

　　正聚精会神间，钱曼忽听到身后的小跟班大叫逃窜的声音伴着车轮子滚动的“枯辂，枯辂”声，他舍不得似的缓缓转过了头，越入眼帘的是一片焦灼的温度和赤红的火焰……

　　姜空眼见危急关头从众人身后竟冒出一辆着了火的板车，待驶的近了便显出几个小孩的脑袋来，又见小孩子们把板车使劲一推，带着炸响声的车子冲入人群中把那一伙人炸的四处乱蹦达。

　　这本是一个大好的逃跑机会，谁想姜空想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晕了，一动不动地呆在那儿看着孩子们四散着边跑边扔炮仗，看着炮烟一点点弥漫开来，回过神来时只感到一只手拉起他的往外拽，听见那人道：“快走。
　　”
　　姜空便糊里糊涂地随着他往外跑，也不知跑了多久，远方渐渐现出一间小茅屋来。进得屋里，看见已然聚集了几个黑压压的人头，这时，拉着他的那人才松开了手。

　　只见他小小的个子，显然还是个小孩子，他走到一处摸索着什么，于是姜空自觉得朝他一拜说：“小兄弟，多谢你了。”此时屋子里亮堂了起来，摇曳着的烛火把屋里的孩子们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

　　姜空仔细一瞧眼前正点着另一支蜡烛的“救命恩人”大吃一惊，这不是那偷东西的孩子还是谁。这么一来,原本的感激之情顿时化为火冒三丈。

　　只听那孩子开口道：“原本指望着少骂我两句就阿弥陀佛了，不料还白赚了一句‘多谢’此趟买卖当真划算。”语气非但没有惭愧之意，反倒笑语鄢鄢，好似开心之极。

　　姜空见他点完蜡烛转过身来，却并不面向他，而是抬起手点数着屋里的人数：“一、二、三……十一，齐了啊，大家没事儿吧。”无可否认的是他的声音的确清亮悦耳，让人发不起一点儿火来。

　　那些个孩子们纷纷答道：“没事儿。”其中一个长的颇为尖嘴猴腮的小子“腾”得一下站起来得意得笑道：“有事儿的怕是那些个王八羔子，小爷我亲自制备的辣椒面儿炮仗够他们享用个三天三夜了。”

　　众人便轰笑起来。

　　那个点灯的孩子这会儿反而没有跟着大伙儿一起笑，也不顾站在门口的姜空，只一个人自说自画地仰面躺在铺上，不住地唉声叹气起来。

　　猴小子一看，急忙问道：“怎么拉，头儿，谁招你惹你啦？”

　　他却躺着不动，好一会儿后，过分激动的小崽子们全安静下来，他才无比哀怨地说道：“今日我赌输了一两银子啦。”

　　素知头儿不爱赌钱的小崽子们都面面相觑起来，正在姜空几乎受不了这沉默的气氛时，一个黑而壮实的小个子无奈地站了起来，只见他瘪了瘪嘴，走出来把一小包东西放在铺上，又缓缓地揭开，里面赫然是几个或布或丝制的钱袋。

　　姜空一眼便见自己的钱袋子乖乖地躺在那里。只听小个子呼出一口气道：“头儿，我错了，要罚什么随便你了。”

　　那躺着的孩子用左手支起脑袋，闻言也不生气，只笑嘻嘻地道：“大水，这回总该承认你办事不牢靠了吧。”又一歪脑袋：“早知道就不赌你管的住自己的手了，看你这回帮了大忙，只帮我还了那一两银子也便算啦。”

　　谁知大水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还钱是不可能的。”说完招呼也不打一声，“哧溜”一下便跑了。

　　余下的孩子不多久就跑了个七七八八，屋里便只剩下姜空与那被称为“头儿”的孩子二人。

　　姜空还没想好怎么和他沟通，那孩子却一股脑儿从铺上蹦起来，顺手摘掉了头上戴的毡帽，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来。

　　姜空被少年的容貌震惊了，那孩子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皮肤晶莹白皙，眉目皆可入画，特别是一双星辰般的双眼，另人过目难忘。姜空自问从小也算生的俊秀，十八年间得不少人称赞，而自己与眼前的少年一比，也不由地自惭形秽起来。

　　正愣神见，那少年却一反刚才嬉皮笑脸的神态，恭恭敬敬地向姜空拘了一躬，才道：“大哥救命的恩德我是没齿难忘的，今日我这大礼，一为大水偷了你钱，让你无端卷入次事中：二为我擅自陷大哥与危难之中，未能及时营救；三为大哥大义凛然，心胸令人佩服；四为多谢大哥的救命之恩，今后自当好好还上一还。”

　　姜空本来有一肚子火要斥责这孩子，待见了他如此灵秀，火便去了一半，又听他小小年纪讲话也明事理，有火气也早没了，只说道：‘望你以后不再做偷鸡摸狗之事，好好读书就好。”

　　少年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之情，还是道：“多谢大哥。”说着抬头望了望明月，“我要走啦，此物送你留个念想，不知大哥叫什么名儿？”

　　姜空报了名号，却见少年的眸子盛满了了然的笑容，一转身就出了屋门。

　　“那么，合肥城有名的书呆大哥，您这几月内还是少出门为妙了，噢，对了，我的名字是明……予……怀……”

　　待到了最后一句人已走远，声音也近乎模糊了。

　　姜空这时才想起来低头看手上的东西，除了自己的钱袋，还多了一枚坠子。

　　两个刻有经文的圆木球之间荡了一个木牌，上面绘了一只奇怪的鸟儿：有着猫一样的脑袋和褐红色的身体，两只极大的眼睛炯炯有神……

　　待到回了家，姜空还没从今天的奇遇中缓过神来。一抬头，看见大哥姜丰华醉倒在院里的石桌上，秋子期他们想必也回去了。姜空一人收拾好了杯盘狼藉，又把大哥拖进屋里，盖上被子，才有空歇一口气。

　　回到房间，看着窗格里漏进来的月色，蕴得微小的飘尘都清晰起来。它们上下舞动着，渐渐舞出一个少年月华般的笑脸……

　　或许是今日实在是困极了，不一会儿，姜空便沉沉地睡着了。